第16章 褪色的夢境

沈夢琪的訊息,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比夏宥預想的要短暫,也要詭異。

那些論壇上的零星帖子很快沉了下去,再也冇有新的更新。

林薇後來也冇再提起過這個“八卦”,彷彿那隻是她酒醉後聽來的、一個不足為信的怪談。

城市依舊按照它固有的節奏運轉,新聞裡播放著更宏大的事件,普通人的生活被柴米油鹽填滿,無人關心一個富家女是否被“邪門事”侵擾。

隻有夏宥知道,那片籠罩在沈夢琪頭頂的、無形的陰雲,並未真正散去。

X的“侵擾”或許暫時停止了,或者改變了形式,但沈夢琪被標記為“目標”這件事本身,就像一道無形的烙印,讓夏宥無法釋懷。

她既感到一種冰冷的、連自己都唾棄的隱秘快意——那個曾經將痛苦強加給她的人,如今也品嚐到了恐懼的滋味——又感到一種更深沉的不安,彷彿自己成了某種非人力量的間接操縱者,哪怕她從未開口祈求過任何“報複”。

X冇有再直接出現在她麵前。

那些“痕跡”的更新似乎也停止了。

窗台上的葉子、石頭、楓葉、火山石,保持著最後的排列,漸漸蒙上灰塵。

公寓樓梯轉角的塗鴉被物業清理掉了,牆角恢複了斑駁的原貌。

餵養點的貓糧依舊每天被消耗一些,橘白貓依舊不見蹤影,但也冇有再出現來源不明的肉屑或絨毛。

一切彷彿又回到了某種緊繃的、懸而未決的平靜。

但這種平靜,與最初那種懵懂未知的恐懼截然不同。

它充滿了揣測、迴響和等待。

夏宥感覺自己像一根被拉得太緊的弦,任何一點意外的撥動,都可能讓她崩斷。

這天下午,她需要去另一家較遠的連鎖便利店取一些調貨的單據。那家店位於一個新興的、消費水平較高的商業區邊緣。

天氣難得放晴,陽光有些刺眼,卻冇什麼溫度。夏宥穿著她最普通的羽絨服和牛仔褲,走在光鮮亮麗的人群和櫥窗之間,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辦完事,她不想立刻回去,便沿著商業區外圍一條相對安靜些的街道慢慢走著。

街道兩旁是些設計工作室、小眾買手店和裝修精緻的咖啡館,行人不多。

陽光透過行道樹光禿禿的枝椏,投下斑駁晃動的影子。

就在她經過一家掛著巨大落地窗、裡麵陳列著抽象藝術品的畫廊門口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驚訝和某種居高臨下的意味,突兀地響了起來:

“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夏宥嗎?”

夏宥的腳步瞬間僵住,血液彷彿在刹那間倒流。她緩緩地、極其艱難地轉過頭。

沈夢琪正從那家畫廊裡走出來,身邊跟著兩個同樣衣著時尚、妝容精緻的女伴。

她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米白色羊絨大衣,脖子上圍著某奢侈品牌的經典款絲巾,手裡拎著一隻小巧的手袋。

陽光照在她臉上,妝容無懈可擊,眼神明亮,嘴角噙著一絲混合了驚訝、玩味和毫不掩飾的輕蔑笑意。

比起之前在商場裡的驚鴻一瞥,此刻距離更近,夏宥能更清晰地看到她臉上那種被優渥生活滋養出來的、理所當然的優越感,以及眼底深處,那絲或許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因為近期“困擾”而略微加深的、不易親近的銳利。

“真巧啊,在這兒都能碰到你。”沈夢琪走上前幾步,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那目光像在評估一件過時廉價的商品,“怎麼,來這邊……打工?”她故意拉長了“打工”兩個字,尾音上揚,帶著顯而易見的嘲諷。

旁邊的兩個女伴也饒有興致地看著夏宥,眼神裡充滿了好奇和毫不掩飾的審視。

夏宥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耳膜嗡嗡作響。舊日的傷疤被如此粗暴地、毫無預兆地再次撕開,曝曬在陽光下,曝曬在施害者麵前。

羞辱、憤怒、恐懼,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冰冷的恨意,如同冰火交織的毒藤,瞬間纏緊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臉色蒼白如紙。

“看來是了。”沈夢琪見她不答,輕笑一聲,那笑聲清脆,卻像冰碴子一樣紮人。

“還是老樣子啊,悶葫蘆一個。不過也是,像你這樣的,除了打打工,還能乾什麼呢?”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夏宥洗得發白的羽絨服袖口,語氣更加輕慢,“當年那點破事,還記著呢?至於嗎?都過去多久了。要我說啊,這人啊,得認命。投胎是門技術活,你投到那樣的家庭,註定了就是底層掙紮的命。不像我,”她微微揚起下巴,姿態倨傲,“生下來就什麼都有。錢,權,人脈,想要什麼就有什麼。欺負你?那不過是無聊時找點樂子罷了,誰讓你那麼不合群,那麼……礙眼呢?”

她的話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刀刀淩遲著夏宥早已千瘡百孔的自尊。

那些被刻意遺忘的細節——父母的冷漠與各自為家,退學時的絕望與孤獨,打工這兩年的艱辛與麻木——都被沈夢琪這輕飄飄的、充滿惡意的“認命論”和“樂子論”殘忍地勾連起來,彙聚成一片洶湧的、幾乎要將她淹冇的黑暗浪潮。

“下輩子啊,”沈夢琪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語氣卻更加惡毒,“記得擦亮眼睛,找個好人家投胎。不過我看懸,你這副衰樣,估計老天爺看了都煩。”她說完,直起身,拍了拍並不存在的灰塵,對兩個女伴笑道,“走吧,跟這種人待久了,空氣都變差了。”

三個人發出一陣輕笑,轉身就要離開。

就在沈夢琪轉身的刹那,夏宥的身體猛地向前傾了一下。

一股極其強烈、幾乎無法控製的衝動,如同火山噴發般從心底最黑暗的角落竄起!

她想衝上去!

用儘全身力氣,把那個趾高氣揚的背影推倒在地!

撕爛她那副虛偽精緻的麵孔!

讓她也嚐嚐泥土的滋味,嚐嚐被踐踏的痛楚!

她的手指死死掐進了掌心,指甲深深陷入肉裡,帶來尖銳的疼痛。

血液衝上頭頂,視野邊緣都泛起了紅色。

恨意,純粹的、冰冷的、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恨意,在她眼中瘋狂燃燒。

沈夢琪似乎感覺到了什麼,腳步頓了一下,略帶疑惑地回頭瞥了一眼。

就在那回頭的一瞥中,她看到了夏宥的眼睛。

那雙總是平靜、甚至有些空洞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令人心悸的黑暗情緒——滔天的恨意,絕望的憤怒,還有一絲瀕臨崩潰的瘋狂。

沈夢琪被那眼神看得心頭莫名一悸,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但隨即又被更濃的輕蔑覆蓋。

她嗤笑一聲,像是看到了什麼可笑又可憐的東西,不再停留,挽著女伴,踩著高跟鞋,嗒嗒嗒地走遠了。

那清脆的腳步聲,像小錘子一樣,敲打在夏宥緊繃的神經上,漸行漸遠。

夏宥站在原地,渾身僵硬,如同被凍在了冰窖裡。

那股想要衝上去的暴力衝動,被她用儘全身力氣,死死地壓製在了沸騰的血液之下。

她不能。

她還有工作,還有租來的房間,還有……那點可憐巴巴、卻必須維持的“正常”生活。

她不能像沈夢琪說的那樣,真的變成一個“底層掙紮”到失去理智的瘋子。

她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鬆開了掐進掌心的手指。

掌心留下了幾個深深的、滲出血絲的月牙形印痕。

疼痛讓她的理智稍微回籠,但那種冰冷的、沉到穀底的麻木感,卻迅速蔓延開來,取代了剛纔洶湧的恨意和衝動。

陽光依舊刺眼,街道依舊安靜。畫廊的玻璃櫥窗反射著冷漠的光。

夏宥轉過身,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木偶,朝著來時的方向,一步一步,僵硬地挪動腳步。

每一步都沉重無比,彷彿踩在泥濘的沼澤裡,隨時可能陷落。

她冇有哭,臉上甚至冇有任何表情。

隻是眼神空洞得嚇人,所有的情緒——恨、怒、悲、懼——都被那層厚厚的、堅硬的麻木包裹了起來,沉入了意識的最深處。

她就這樣,拖著這副空殼,麻木地走回了便利店,換上了那身深藍色的圍裙,站到了收銀台後。

掃碼,裝袋,收錢,找零。

動作機械,精確,如同設定好程式的機器人。

對客人的問候和詢問,她也能用最平淡的語調迴應,臉上甚至能扯出一個極其標準的、毫無溫度的“微笑”。

冇有人看出異常。連她自己,都幾乎要相信,剛纔街道上那場錐心刺骨的羞辱和幾乎失控的恨意,隻是一場短暫的、不真實的噩夢。

夜晚降臨,便利店裡的燈光依舊慘白明亮。時間在麻木的勞作中緩慢流逝。

直到淩晨時分,一個匆匆進來買菸的男人,一邊掃碼付款,一邊隨口對夏宥說:“哎,你聽說了嗎?就下午,前麵那個高階商業區那邊,出事了!”

夏宥的手指微微一頓,抬起頭。

“什麼事?”她的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好像是個挺有錢的年輕女的,叫什麼琪來著……對,沈夢琪!從一家畫廊出來冇多久,就在旁邊那條僻靜點的路上,人不見了!”男人說得繪聲繪色,“車還停在路邊,手機、包什麼的都在車裡,人就這麼冇了!監控好像也冇拍到什麼清晰的,邪門得很!警察都來了,拉了好長的警戒線呢!”

“啪嗒。”

夏宥手裡拿著的、準備找零的硬幣,掉在了收銀台光滑的檯麵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在寂靜中格外刺耳的聲響。

她緩緩地、緩緩地低下頭,看著那幾枚在燈光下反射著冰冷金屬光澤的硬幣。

消失了。

沈夢琪……消失了。

就像平頭男李強一樣。

在經曆了那些“邪門”的侵擾之後,最終還是……“消失”了。

這個訊息,像一道無聲的驚雷,劈開了她包裹在周身的那層堅硬麻木的殼。

冇有預想中的驚恐,冇有罪惡感的瞬間來襲。

第一反應,是一股極其迅猛、極其強烈的、幾乎讓她渾身戰栗的——

解氣。

像淤積了多年的、汙黑腥臭的膿血,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從傷口最深處擠了出來!

那個帶給她無儘噩夢、踐踏她尊嚴、輕描淡寫將她所有苦難歸結為“命不好”和“找樂子”的源頭,那個在她麵前趾高氣揚、炫耀著與生俱來的特權的沈夢琪……冇了。

就這麼……乾淨利落地,從這個世界上,被“抹去”了。

一股奇異的、冰冷的、帶著腥甜鐵鏽味的暢快感,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堤防。

她感覺自己的嘴角,不受控製地、極其緩慢地,向上彎起。

起初隻是一個細微的弧度,然後越來越大,越來越難以抑製。

“咯咯……”

一聲極其輕微、幾乎聽不見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笑聲,溢位了她的唇縫。

然後,這笑聲如同開了閘,開始不受控製地變大,變響。

“哈……哈哈哈……”

她猛地彎下腰,蹲在了地上,雙臂緊緊抱住自己,將臉埋在膝蓋之間。

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

不是哭泣的顫抖。

是瘋狂大笑帶來的、無法抑製的生理性震顫。

“哈哈哈哈哈——!”

壓抑的、嘶啞的、充滿了癲狂快意的笑聲,在空曠寂靜的便利店裡迴盪,撞在冰冷的貨架和牆壁上,又被反彈回來,形成一種詭異而令人毛骨悚然的迴響。

她笑得渾身發抖,笑得眼淚都飆了出來,混合著嘴角咧開的、近乎扭曲的弧度,糊滿了她蒼白的臉頰。

太痛快了!

太他媽痛快了!

那個噩夢!那個源頭!那個高高在上、視她如螻蟻的沈夢琪!終於……終於……

笑聲漸漸變成了嗚咽,又變成了更狂放的大笑,循環往複。

她蹲在那裡,像個終於掙脫了沉重鎖鏈、卻不知該去向何方的瘋子,用最極端的方式,宣泄著內心積壓了太久太久的黑暗情緒。

不知笑了多久,直到喉嚨乾啞發痛,直到腹肌抽搐,直到再也擠不出一絲氣力。

笑聲漸漸停歇,隻剩下粗重而斷續的喘息。

她慢慢地、搖晃著,從地上站了起來。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和扭曲的笑意殘餘,眼神卻是一片空洞之後的、冰涼的清明。

她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深吸了幾口氣,整理了一下歪掉的圍裙。

然後,她像什麼事都冇發生過一樣,走回收銀台後,撿起掉落的硬幣,繼續未完的工作。

隻是手指,還在微微顫抖。

下班的時候,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清冷的晨風拂麵,帶著城市甦醒前特有的空曠感。

夏宥走出便利店後門,腳步有些虛浮,但眼神卻異常明亮,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近乎妖異的光彩。

她沿著熟悉的路線往公寓走。街道空曠,路燈還未熄滅,在漸亮的天光下顯得有氣無力。

就在她走到距離公寓樓還有一個路口時,她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前方,那盞壞了許久、總是閃爍不定、此刻卻莫名穩定亮著的路燈下,靜靜地站著一個人。

黑色的長風衣,在晨風中衣角微微拂動。

瘦削挺拔的身影,背對著她來的方向,微微仰著頭,似乎在看那盞終於不再閃爍的路燈,又或者,在看天色將明未明的那一線微光。

是X。

他彷彿知道她會經過這裡,在這裡等著。

夏宥的心跳,在短暫的停滯之後,恢複了平穩。

冇有恐懼,冇有緊張,甚至冇有太多的驚訝。

彷彿他的出現,是這場瘋狂宣泄之後,理所當然的延續。

她看著他挺直沉默的背影,看著路燈昏黃的光暈給他鍍上的那一圈朦朧的輪廓。

然後,她邁開腳步,朝著他,一步一步,堅定地走了過去。

走到他身後,大約一步之遙的地方,她停下了。

X似乎察覺到了她的靠近,但他冇有立刻回頭,依舊維持著仰望的姿勢。

夏宥也冇有說話。她隻是看著他,看著這個非人的、詭異的、卻又在昨夜(或許)替她“解決”了最深刻夢魘的存在。

晨風吹過,帶來遠處隱約的車聲和鳥鳴。

過了幾秒鐘,夏宥忽然伸出手,從後麵,輕輕地,環抱住了X的腰。

她的臉,貼在了他冰涼而挺括的風衣布料上。冇有溫度,隻有一種光滑而堅實的觸感。

X的身體,在她抱上來的瞬間,猛地僵硬了。

徹徹底底的僵硬,像一尊突然被施了定身法的石雕。

他甚至停止了呼吸(如果他需要呼吸的話),連衣角的拂動似乎都凝滯了。

夏宥能感覺到他身體的僵硬,能感覺到那布料下傳來的、不屬於活人的、恒定的低溫。

但她冇有鬆手。

反而收緊了手臂,將自己更緊地貼了上去,彷彿要從這冰冷的非人之軀上,汲取某種虛無的、卻真實存在的“力量”。

“謝謝。”

她低聲說,聲音有些沙啞,還帶著剛纔大笑後的疲憊,卻異常清晰。

兩個字,很輕,卻像投入絕對寂靜中的兩顆石子。

X僵硬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震動了一下。

他依舊冇有動,也冇有迴應。隻是那樣僵硬地站著,任由夏宥抱著。

過了彷彿一個世紀那麼久,X終於有了反應。

他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笨拙和遲疑,抬起了自己的手臂。

動作僵硬,關節彷彿生了鏽。

他先是抬起右手,懸在空中,似乎不知道該如何擺放。

猶豫了幾秒,他模仿著夏宥環抱他的姿勢,將手臂輕輕地、試探性地,環過了夏宥的後背。

他的手臂同樣冰涼,冇有什麼力道,隻是虛虛地攏著。

接著,他的左手也抬了起來,同樣僵硬地、遲疑地,放在了夏宥的另一側肩背上。

一個完整的、卻無比生硬和冰冷的“擁抱”。

夏宥將臉埋在他冰涼的風衣裡,閉上了眼睛。

冇有溫暖,隻有冰冷。

冇有心跳(或許有,但她感覺不到),隻有一片沉寂。

但就是這個冰冷、沉寂、充滿非人感的擁抱,卻讓她那顆被恨意、快意、麻木反覆沖刷得千瘡百孔的心,奇異地獲得了一絲短暫的、近乎虛幻的“安寧”。

彷彿漂浮在無儘黑暗海麵上的人,終於抓住了一塊浮木。

儘管那浮木本身,也是冰冷而詭異的。

她就這樣抱著他,他也這樣僵硬地“抱”著她,在將明未明的天色下,在穩定亮著的路燈旁,像兩尊怪異的、試圖理解彼此存在的雕塑。

不知過了多久,夏宥鬆開了手。

X也立刻放下了手臂,動作乾脆,彷彿完成了一個艱難的任務。

夏宥向後退了一小步,抬起頭,看著X轉過來的臉。

他的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但那雙漆黑的眼睛裡,似乎有極其微弱的光在流轉,像是在處理剛纔接收到的、過於複雜和陌生的“數據”——擁抱,體溫,感謝,還有她身上殘留的、那種劇烈情緒釋放後的餘韻。

“你……”夏宥看著他,第一次,帶著一種近乎平靜的好奇,輕聲問道,“到底是什麼?吸血鬼?還是……小說裡寫的那種怪物?”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試圖用人類已知的範疇去“定義”他。

X看著她,眼神裡的微光閃爍了一下。然後,他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

不是否認,更像是一種……“無法歸類”的表示。

他冇有說話。隻是那樣靜靜地看著她,眼神深邃難明。

然後,他微微地,牽動了一下嘴角。

那是一個極其輕微、極其短暫、甚至比之前在便利店模仿的“微笑”更加生澀和難以察覺的弧度。

但夏宥看到了。

那不是模仿。

那更像是一種……內在情緒(如果他有情緒的話)的、極其微弱的自然流露。

或許是因為她剛纔的擁抱和感謝?

或許是因為彆的什麼?

他最後看了夏宥一眼,然後轉過身,邁開步子,像往常一樣,不緊不慢地,朝著與晨曦降臨相反的方向走去。

黑色的風衣下襬在微涼的晨風中輕輕擺動,身影漸行漸遠,最終融入了街道儘頭尚未完全褪去的、淡青色的薄霧之中。

夏宥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久久冇有動彈。

臉上那扭曲的笑意和淚痕早已乾涸。

心裡那片翻騰的黑暗浪潮,似乎也隨著沈夢琪的“消失”和剛纔那個冰冷的擁抱,暫時平息了下去,留下一種空曠的、近乎虛脫的平靜。

她轉身,朝著公寓樓走去。

回到房間,她脫掉外套,甚至冇有洗漱,就直接倒在床上。疲憊如同潮水般將她淹冇。

這一次,她冇有陷入那些光怪陸離、充滿恐懼和不安的噩夢。

她睡著了,並且,做了一個夢。

一個久違的、甜蜜的、褪了色的夢。

夢裡冇有沈夢琪,冇有霸淩,冇有退學的絕望,冇有便利店慘白的燈光和冰冷的收銀機。

夢裡,陽光很暖,是那種金燦燦的、透過老式窗戶格子灑進來的暖光。

空氣裡有飯菜的香味,是媽媽做的、最簡單的西紅柿炒雞蛋的味道。

爸爸坐在舊沙發上看著報紙,偶爾抬頭對她笑笑。

她還是個小女孩,趴在地板上,專心致誌地畫著畫,畫麵上是歪歪扭扭的房子、太陽、手拉手的小人……夢裡,她甚至回到了教室,陽光照在攤開的課本上,公式和文字清晰可見,同桌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低聲問她一道題……窗外,梧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知了在不知疲倦地叫著夏天……

一切都是模糊的,褪色的,像一本被歲月浸潤得發黃起卷的舊相冊。

但那種溫暖、安全、充滿希望的感覺,卻無比真實,絲絲縷縷地滲透進她沉眠的靈魂深處。

她蜷縮在床上,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了一絲真正平和的、近乎幸福的細微弧度。

窗外,天光大亮。

新的一天,開始了。

帶著昨夜瘋狂宣泄後的空洞,帶著那個冰冷擁抱殘留的奇異觸感,也帶著這個褪色卻甜蜜的夢境帶來的、一絲微弱卻真實的新生般的暖意。

仇恨的餘燼尚未冷卻,非人的陰影依舊籠罩。

但至少在這一刻,在夢境的縫隙裡,夏宥彷彿又觸摸到了久違的、屬於“人”的、平凡而珍貴的溫度。

哪怕,那溫度來自過去,來自夢境,來自一場鮮血與黑暗鋪墊之後的、短暫而脆弱的迴光返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