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小妾的賬本------------------------------------------,周府徹底沉進了墨色的夜裡。,昏黃的光透過窗欞漫出來,把飄在風裡的白幡映得像晃盪的鬼影。白日裡震天的哭聲停了,隻剩下紙錢燒儘的焦糊味混著香燭氣,順著夜風鑽遍府裡的每一個角落,壓得人喘不過氣。。,也為了查案方便,特意讓孫知縣安排,讓她住在周府西跨院的客屋。可這雕梁畫棟的屋子,遠不如義莊冰冷的停屍板讓她安心。,聞慣了棺木的朽氣和烈酒的消毒味,見慣了冰冷的屍體,反倒對活人的虛情假意、滿口謊言,生出了本能的不適。,卻冇半分紅血絲的眼睛;周貴躲閃的眼神,藏在身後沾了泥的手;還有那鎖著的芍藥園裡,被翻動過的新土,混著檀香灰的花泥…… 一樁樁一件件,像針一樣紮在她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晃。,推開房門走了出去。,帶著雨後的濕意,吹在臉上,讓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她冇往人多的地方去,隻沿著牆根,踩著被雨水打濕的青石板,慢慢往後院走。,早就睡死了,連守夜的家丁都縮在門房裡打盹,整個後院靜得隻剩下風颳過樹葉的嘩啦聲,還有遠處更夫隱隱約約的梆子聲。,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了西北角的牆根下,有一點微弱的火光,一閃一閃的。,也不是房間裡的燭火,是蹲在地上燒東西的火盆光,在黑夜裡格外紮眼。。,這個偏僻的角落,偷偷摸摸燒東西,定然是見不得人的勾當。,放輕了腳步。常年在義莊跟屍體打交道,她走路從來冇什麼聲音,像貓一樣,踩著牆根的陰影,一點點朝著火光的方向挪了過去。,她終於看清了。
牆根下襬著一個破銅盆,裡麵燃著炭火,橘紅色的火光舔著一張張白紙,把紙燒成捲曲的黑灰。一個男人蹲在銅盆旁邊,背對著她,身子縮成一團,正慌慌張張地往火盆裡扔紙,時不時還猛地回頭往四周看,眼神裡滿是慌亂。
是周貴。
週四爺的賬房先生。
白天在芍藥園裡撞見的那個男人。
沈鶴歸的呼吸放得更輕了,身子貼在牆上,藉著陰影藏住自己,目光死死地盯著他手裡的紙。
那不是紙錢。
紙錢是黃的,他手裡的紙是白紙,上麵還印著豎格,寫著密密麻麻的黑字,是賬本。
他在燒賬本。
周貴顯然是慌極了,扔紙的手都在抖,一張接一張地往火裡塞,嘴裡還唸唸有詞地嘟囔著什麼,聽不清內容,隻聽得見聲音裡的恐懼。
火越燒越旺,紙灰被風捲起來,飄得滿天都是。他手裡隻剩下最後一頁紙,捏得皺巴巴的,猶豫了半天,咬著牙,就要往火盆裡扔。
就是現在!
沈鶴歸猛地從陰影裡衝了出去,速度快得像一陣風。
周貴聽見動靜,嚇得渾身一哆嗦,手裡的紙已經碰到了火苗,邊緣瞬間燒了起來。他還冇反應過來,手腕就被一隻冰涼的手死死攥住,緊接著,那半張還冇燒完的紙,被人一把搶了過去。
火舌舔到了沈鶴歸的指尖,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可她連眉頭都冇皺一下,手指死死捏著那半張紙,用力一甩,把上麵的火苗甩滅了。
她摸了十五年的柳葉刀,剖過三千具屍體,指尖早就磨出了厚厚的繭,這點燙傷,對她來說,連撓癢都算不上。
“你!” 周貴終於看清了搶東西的人,臉瞬間白得像紙,眼睛瞪得滾圓,裡麵滿是驚恐和凶狠,“是你?!把東西還給我!”
他說著,就撲上來要搶。
沈鶴歸側身躲開,反手把那半張賬本塞進了懷裡。她看著瘦,可常年拎著十幾斤重的驗屍箱,握著柳葉刀一站就是幾個時辰,手勁大得驚人。周貴看著人高馬大,掙了兩下,愣是冇掙開她攥著他手腕的手。
“放開我!你放手!” 周貴急紅了眼,聲音也拔高了,又怕驚動旁人,隻能壓著嗓子嘶吼,“這是我周家的私事,跟你一個外來的仵作有什麼關係?!你再不放手,我喊人了!”
“你喊。” 沈鶴歸的聲音冷得像夜裡的風,冇半分波瀾,隻抬眼盯著他,眼神銳利得像她手裡的柳葉刀,“正好讓全府的人都看看,周賬房半夜不睡覺,躲在牆根燒賬本,到底是在藏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一句話,瞬間戳中了周貴的軟肋。
他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又一點點褪成慘白,掙紮的力氣也小了不少。他當然不敢喊人。這賬本要是被人發現了,尤其是被京城來的大理寺大人發現了,他就徹底完了。
沈鶴歸看著他瞬間垮下去的樣子,緩緩鬆開了攥著他手腕的手。
她往後退了半步,拉開了距離,手依舊揣在懷裡,按著那半張賬本,冷冷地看著他:“你燒的,是週四爺的賬?”
“不是!” 周貴立刻反駁,眼神卻躲閃著,不敢看她的眼睛,“就是我自己的私賬,跟四爺的死沒關係!你把紙還給我,我給你錢,你要多少都給你,就當冇看見這件事,行不行?”
他說著,就伸手去懷裡掏銀子,手還在抖。
沈鶴歸嗤笑了一聲。
她在義莊十五年,見過太多這樣的人。犯了事,第一反應就是用錢封口,以為銀子能買通一切,能蓋住死人的冤屈。
她冇接話,隻是從懷裡掏出了那半張賬本。
紙的邊緣已經被燒得焦黑,好在關鍵的字跡還完好。藉著銅盆裡剩下的火光,上麵的字清清楚楚 ——
四月十二,三七,紋銀十兩
就這一行字。
沈鶴歸的眉峰,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三七。
她太熟悉這個藥了。驗屍這麼多年,見過無數跌打損傷、產後出血的案子,三七是最常見的活血化瘀的良藥,不是什麼稀罕東西,尋常藥鋪裡,幾分銀子就能買上一大包。
可這賬本上記的,是十兩銀子的三七。
十兩銀子,夠普通百姓過一整年,能買整整一馬車的三七,絕不是尋常家用的量。
“十兩銀子的三七。” 沈鶴歸抬眼,目光像刀子一樣紮在周貴臉上,“你買這麼多三七,乾什麼用?”
周貴的臉瞬間更白了,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我…… 我跌打損傷,買來泡酒用的,不行嗎?”
“哦?” 沈鶴歸往前走了一步,眼神更冷了,“你白天在芍藥園裡,走路穩穩噹噹,胳膊腿靈活得很,哪裡來的跌打損傷,要用十兩銀子的三七泡酒?再說,三七泡酒,用的是根鬚,你買的,是三七最金貴的主根,磨粉用的,對不對?”
她常年跟屍體、傷藥打交道,對這些藥材的門道,比蘇州城裡坐堂的老中醫都清楚。一句話,就把周貴的謊言撕得粉碎。
周貴徹底慌了,腿一軟,差點跌坐在地上。他看著沈鶴歸冰冷的眼睛,看著她手裡那半張賬本,知道自己今天是瞞不過去了。
這姑娘看著年紀小,話不多,可眼睛太毒了,什麼都瞞不住她。
他左右看了看,周圍黑漆漆的,一個人都冇有。前院的更夫敲了四更梆子,離天亮冇多少時辰了。要是這事鬨到大理寺那位大人麵前,他絕對冇有好果子吃。
下一秒,周貴 “噗通” 一聲,直直地跪在了沈鶴歸麵前。
這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剛纔還凶神惡煞要搶東西,此刻卻抖得像篩糠,對著沈鶴歸連連作揖,聲音裡帶著哭腔。
“姑娘,沈姑娘,我求你了,你彆聲張,千萬彆把這事說出去!” 他額頭抵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說,我全說,你想知道什麼我都告訴你,隻求你彆把這賬本交給官府,行不行?”
沈鶴歸冇扶他,也冇鬆口,隻是垂眸看著他,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感:“說。這三七,到底是給誰買的?”
周貴抬起頭,臉上滿是冷汗和淚水,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擠出了一句話。
“是夫人。是柳夫人讓我買的。”
沈鶴歸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柳氏。
那個白天在靈堂裡哭得撕心裂肺,口口聲聲說要給丈夫討公道的柳氏。
她之前聽府裡的婆子閒聊,說柳氏原本是週四爺屋裡的小妾,三年前前主母病逝,才被扶了正,成了繼室夫人。府裡的老人,背地裡還是習慣叫她 “柳姨娘”。
難怪這一章的賬本,是 “小妾的賬本”。
“她讓你買這麼多三七,乾什麼?” 沈鶴歸追問。
“她說…… 她說自己月事不調,氣血不通,大夫讓她用三七磨粉調理身體。” 周貴的聲音越來越小,頭埋得更低了,“我是府裡的賬房,采買的事都是我管,她特意囑咐我,彆讓旁人知道,尤其是四爺,說怕四爺嫌她事多,麻煩。”
沈鶴歸看著他,冇說話。
她太清楚了,女子調理氣血,用的三七量極少,幾錢就夠用上大半年,哪裡用得著十兩銀子的量?
她冇打斷他,等著他往下說。
周貴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決心,終於把藏在心裡的話全倒了出來:“一開始我也冇多想,夫人讓買,我就買了。可後來…… 後來我撞見了!”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又趕緊壓低,眼神裡滿是恐懼:“大概半個月前,我夜裡去賬房對賬,路過廚房,看見夫人偷偷摸摸地在裡麵,把三七磨成的粉,往四爺每晚要喝的蔘湯裡撒!”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在靜夜裡炸開。
沈鶴歸握著賬本的手,指尖微微收緊。
她終於明白了。
週四爺左肋的三刀,刀刀避開心臟,不是為了讓他慢慢疼死,是凶手知道,他早就因為長期服用三七,凝血功能極差,哪怕隻是三道不致命的傷口,也會血流不止,最終失血而死!
這不是臨時起意的謀殺,是蓄謀已久,步步為營!
周貴跪在地上,還在哭著辯解:“沈姑娘,我真的隻是個跑腿的!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撞見之後,嚇得要死,想跟四爺說,又怕夫人報複我,隻能裝冇看見。四爺死了之後,我越想越怕,這賬本要是被人發現了,我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啊!我纔想著半夜把它燒了,一了百了……”
風又颳了起來,卷著火盆裡的紙灰,飄得滿天都是。
沈鶴歸垂眸看著跪在地上的周貴,眼神冷得像冰。
她不信。
他的話裡,漏洞太多了。一個賬房,就算是夫人吩咐,也不會不問緣由,就買十兩銀子的三七;撞見夫人往老爺的湯裡撒藥,也不可能一聲不吭,連半點防備都冇有。
他一定還藏著什麼。
他和柳氏之間,絕不僅僅是主仆這麼簡單。
可她冇再追問。
手裡的半張賬本,還有周貴的這番話,已經足夠鎖定真凶了。
隻是有一件事,她始終想不通。
三七是活血化瘀的藥,不是砒霜,就算長期服用,也隻會讓傷口難癒合,絕不會直接致命。柳氏費儘心機,熬了這麼久,就為了用三刀結束週四爺的命?
她殺夫的真正原因,到底是什麼?
她和周貴之間,又藏著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
沈鶴歸把那半張賬本重新揣進懷裡,抬眼看向東方。
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天快亮了。
等天亮了,這樁看似惡鬼索命的案子,也該揭開它真正的麵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