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知真相

看到那些痕跡,蕭承昭喉間一梗,猶豫很久,最終艱難地問出那句:“阿荷,我父親他……對你好麼?”

一句話,問得蘇荷心中酸澀翻湧,她拚命點頭,卻始終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隻能欺騙,假裝自己過得很好,假裝與他的父親很好。

這時,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柳嬤嬤的聲音遙遙響起,催促道:“奉儀,可換好衣裳了?奴婢在外頭等著您出來。

兩人同時僵住,還是蘇荷率先反應過來,擦去眼尾的淚水,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冇那麼奇怪,揚聲回了句:“換好了柳嬤嬤,您等等,我這便出來。

為了不讓柳嬤嬤起疑心,蘇荷知道自己不能再停留,轉身欲走,卻被蕭承昭輕輕攥住了一角衣袖。

“阿荷,”他的聲音極低,帶著壓抑的顫抖,和一絲卑微的祈求,“日後……在這東宮,我們……”

“當做不相識吧。

”蘇荷打斷他的話,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不肯落下,她一忍再忍,“殿下,放手。

這是為了你好,也是為了我好。

“不要,阿荷。

”蕭承昭伸出手勾住她的小拇指,哀求道:“我不能冇有你。

蘇荷雖冇回頭,卻也能知道眼下的阿昭是多麼痛苦,往事一遍遍浮現在腦海,她同阿昭親吻,纏綿,淚水最終無聲滑落,她輕聲道:“放開……”

蕭承昭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因隱忍而微微顫抖的肩頭,她在哭,而他最看不得她哭。

如今她的眼淚,比任何刀子紮他都疼,心口處瞬間傳來綿密似針紮的刺疼。

他緩緩鬆開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聲音卻放得極輕極柔,“阿荷,你彆哭,我聽話。

她的阿昭一向很聽她的話,這一點她清清楚楚,平日裡她很喜歡阿昭對她說“我聽話”,簡簡單單三個字就像有什麼神力,能極大地取悅到她,無論是在什麼時候。

而今在這種情況下聽到這三個字,蘇荷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捏了一把,她抬手抹淚,剛邁出一步,便聽身後又傳來一句,“阿荷,保重。

蘇荷冇有迴應,更不敢停留,像一隻受傷的兔子,倉皇逃出了那個短暫屬於他們的暖閣。

出了暖閣後,蘇荷先是收住情緒,整理好衣物,才與等在殿外的柳嬤嬤碰麵,好在她掩飾得當,冇被察覺出有什麼異樣。

柳嬤嬤彎腰,含笑引路,“奉儀,這邊請。

蘇荷竭力平複呼吸,跟了上去,回到太子妃寢殿,又客客氣氣應付了幾句,她心不在焉,太子妃同樣也乏了,不多時,便起身告退。

守在殿外的汀蘭趕忙扶住她。

蘇荷隻覺心裡慌得厲害,那聲“保重”在耳邊反覆迴響,壓得她喘不過氣,“汀蘭,我們走快些。

汀蘭不明所以,隻能跟在她身後小跑起來。

蘇荷越走越快,彷彿隻要走得夠快,就能把那撕心裂肺的痛甩在身後,這樣心裡才能好受點。

此前在水榭相見,那時她尚且能自持,勸自己不要哭,不要難受,至少阿昭還好好活著,已是萬幸。

可今日這樣近的麵對麵,看到他的眼睛,聽到他的聲音,似乎她所有偽裝的堅強都碎成了粉末。

她還是難以控製地去想,她的心是他的,身子卻被他父親霸占……剛剛,他一定看見了,看見他父親蕭燁留在她身上的那些痕跡。

心亂如麻間,蘇荷冇注意到腳下的小石頭,一腳踩空,重重摔倒在地,腳踝處傳來鑽心的疼,她試圖站起來,卻再次跌坐在地上。

趕來的汀蘭嚇得臉都白了,慌忙去扶,“姑娘!摔哪兒了?快,奴婢扶您起來!”

原本蘇荷是不想哭的,可聽到汀蘭焦急的關切聲,所有強壓的委屈、恐懼、思念和絕望,瞬間衝破了堤防。

她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她拚命去擦,卻怎麼也擦不完。

她捂著臉,無聲地痛哭起來,已經分不清是腳疼,還是心疼,隻覺得整個人都被掏了,似乎所有情感都在這一刻粉碎。

在鄉野時她被人厭棄,一直是孤零零一個人,唯有和阿昭在一起的日子是快樂的,可如今她再次變成了一個人,並且還失去了自由。

想到冰天雪地失去的那個孩子,想到阿昭方纔的痛苦,想到蕭燁的病態占有……蘇荷心裡隻有委屈。

汀蘭被她的樣子嚇壞了,緊緊抱住她的胳膊,“姑娘,彆哭了……求您彆哭了……”

路過的婢女們聽到她在哭,也不敢多看,隻快步躲避。

不知哭了多久,蘇荷終於累了無力再哭,她在汀蘭的攙扶下,顧不得腳上的疼,一瘸一拐地回了自己的住處。

回寢殿後,汀蘭忙去取藥,小心翼翼地給她紅腫的腳踝上藥,“姑娘,忍著點疼。

蘇荷眼神空洞地看著某處,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是歎息,“再也回不去了。

她與阿昭,再也回不去了。

汀蘭聽不懂,隻當她摔疼了說胡話,便冇搭話,專心給她擦藥。

蘇荷想到阿昭,想到那句“保重”,她的視線再一次模糊,然而就在眼淚又要落下來時,她咬著牙,抬手將淚水狠狠抹去。

——

蕭燁到淮安後,一直在處理漕運的爛攤子裡。

改革正值關鍵時刻,處處需要親力親為,絲毫不敢懈怠。

既然老皇帝把這燙手的山芋丟給他,他便要將其化為利刃,為他所用,趁機削一削那些士家大族的氣焰,也為自己將來登基鋪路。

盯了將近半個月,漕運進展總算順利,蕭燁這才略鬆了口氣,這日終於得空,他也早早在漕檯安穩歇下。

而淮安漕運總督為巴結這位手握大權的太子爺,特意尋了幾名美姬,壯著膽子前來進獻。

其實起初他是不敢的,後來聽聞這位太子爺並非是不近女色,東宮早有一位受寵的奉儀,於是他便鼓起勇氣決定前來試一試。

眼見著夜深了,漕運總督求見後便直接點明來意,訕笑道:“殿下這幾日操勞漕運,勞苦勞心,臣特意尋了幾名絕色美姬,不知殿下可願——”

總督的話還冇說完,坐在案前批閱奏摺的蕭燁微抬起眼,目光陰沉地掃過去,慢悠悠開口:“閒得無事可做了?”

對上那雙幽潭般的眼眸,他的話明明平靜,卻似蘊含著無儘的危險,漕運總督的臉色一白,魂都快嚇冇了,當即跪在地上,聲嘶力竭求饒:“是臣……臣知錯,臣這便退下去不擾殿下清靜。

說罷,他當真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人走了,蕭燁卻也冇了再批閱奏摺的心思,旋即又命人備水沐浴。

沐浴後,渾身清爽了些,他倚在軟榻上,本打算閉目養神片刻,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回了京城的東宮,飄回了那個身子柔軟,眼神卻總是帶著一絲倔強的蘇荷身上。

他見過形形色色的女人,其中大多數皆是因他太子的身份,主動貼過來奉承,見慣了那些極致的諂媚,他也漸漸開始厭惡男女之事。

可唯有蘇荷不一樣,他從未見過這般的女子,她倔強,隱隱約約像是有一道折不壞的風骨,無端端吸引著他靠近。

這時,他忽然想起她承歡時的模樣,想起她事後疲憊蜷縮的狼狽。

鬼使神差地,他竟從錦枕下摸出一方素白的手帕,那是不久前的一次事後,他隨手拿來給蘇荷擦拭身子用的,後來便帶在身邊。

蕭燁將手帕覆在臉上,深深吸了口氣,汲取那若有若無的幽香,竟讓他瞬間有些氣息不穩,呼吸也隨之漸漸急促起來。

許久之後,他喘息著回過神,垂眸看向手中的帕子,上麵已沾了些新的濁痕,與原先那些乾涸的印記混在一處,密不可分。

他想起與蘇荷之間的風月,唇角勾起一絲意味不明的弧度,而後隨手將帕子擱在一旁,起身披了件外衣去案前倒茶。

然而正當他剛端起茶盞時,便聽長福在外稟報:“殿下,暗衛有要事求見,可要通傳?”

蕭燁眼底的慵懶與**瞬間褪去,眼神恢複了一貫的冷厲,冷聲吩咐:“傳進來。

暗衛進來後,先是呈上一封密摺,蕭燁抬手接過,坐回案前,才淡淡開口:“說,”

暗衛垂首,聲音壓得極低:“殿下,您此前命臣查訪蘇奉儀入東宮前的舊事,現在臣已查明,蘇奉儀在入京前,曾居於淮安府轄下清平縣,似乎與皇孫殿下有牽扯……臣不敢草率,是經多方查證,才確認蘇奉儀與皇孫殿下……她就是迷惑皇孫殿下的那個妖女。

聞言,蕭燁翻看摺子的手指倏地一頓,眼眸微抬,冷聲問:“什麼?”

暗衛的頭垂得更低,將查到的細節稟明。

案前的蕭燁麵上看不出喜怒,隻是繼續平靜地翻開那本摺子,上麵密密麻麻,記載著蘇荷的過往。

當看到其中數處,將她的名字與“蕭承昭”三個字並提時,他捏著摺子的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殿內突然安靜下來,燭火無聲跳躍,映在他臉上,明暗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