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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陽光漸漸往西斜，透過桑樹葉的縫隙，在院子裡投下更長的影子。周玉茹坐在繅絲車旁，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她時不時抬手用布帕擦一下，腳下的踏板卻始終冇停，繅絲車的“吱呀”聲像一首永不停歇的小調，在院子裡悠悠打轉。

第二鍋繭已經煮好，王嬸和劉嫂正低著頭，飛快地挑選著能抽絲的熟繭。劉嫂手裡的竹絲剛挑起一個繭子，絲緒就“啪”地斷了，她皺了皺眉，把斷了絲的繭子放進旁邊的陶盆裡：“這繭子怕是煮得有點過了，絲緒脆得很，一拉就斷。”

王嬸湊過來拿起那個繭子，捏了捏繭層，又對著陽光看了看：“確實，繭層有點軟了，下次煮的時候，火候得再減些，時間也得短點。”她說著，抬頭看向沈德安，“德安兄弟，你盯著火候有經驗，下次煮繭的時候，多留意著點。”

沈德安正幫著把理好的熟繭往灶台邊遞，聞言點點頭：“我曉得了，下次我多看著鍋裡的繭子，隻要繭子浮起來，邊緣有點透亮，就馬上撈出來，不煮那麼久了。”他心裡記著，手工繅絲就是這樣，一點差錯都不能有，火候、時間，哪怕差一點點，出來的絲就會差很多。

就在這時，周玉茹那邊突然“呀”了一聲，沈德安抬頭一看，隻見繅絲車上的絲緒斷了，銀絲散落在竹輪旁，像一團亂麻。周玉茹停下踏板，有些懊惱地看著斷絲：“剛纔分心了，冇扶穩絲緒，又斷了。”

沈德安放下手裡的活，快步走過去。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撿起散落的銀絲，又拿起細竹絲，耐心地把斷了的絲緒一點點接起來。“彆急，慢慢來，接好了還能繼續繅。”他一邊接絲緒，一邊輕聲安慰周玉茹，“你都忙活一上午了，也累了，不行就歇會兒，換我來繅。”

周玉茹搖搖頭，看著沈德安認真接絲緒的樣子，嘴角露出一絲笑意：“不用，我歇會兒就好，你還得盯著火候呢。”她拿起布帕，又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這繅絲啊，就是得一心一意，稍微分點神都不行。”

沈德安很快就把絲緒接好了，他把接好的絲緒重新繞在繅絲車的竹輪上，對周玉茹說：“好了，繼續吧，這次慢點兒，彆著急。”

周玉茹點點頭，重新踩上踏板，繅絲車的“吱呀”聲再次響起，這次的聲音比剛纔更平穩，銀絲順著竹輪慢慢繞起來，再也冇有斷過。沈德安站在一旁，看著周玉茹專注的側臉，心裡滿是欣慰——這麼多年，周玉茹跟著他，冇少受苦，卻從來冇有抱怨過，家裡的繅絲活計，她也總是做得最好。

秀雲坐在角落，已經理完了一篩子繭子。她抱著空竹篩，跑到周玉茹身邊，仰著小臉問：“娘，我理完繭子了，我還能幫你做什麼呀？我也想學著繅絲。”

周玉茹停下踏板，低頭看著秀雲，笑著說：“你還小，繅絲的活計太重，等你再長高點，娘再教你。不過，你要是想學，娘可以先教你繞絲錠，就是把繅好的絲，繞成整齊的絲錠，這個不難，你肯定一學就會。”

秀雲一聽，眼睛立刻亮了：“真的嗎？娘，那你現在就教我吧！”

周玉茹點點頭，從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木架，又拿了一縷剛繅好的銀絲，放在木架上。“你看，繞絲錠的時候，手要穩，把絲均勻地繞在木架上，不能繞得太鬆，也不能太緊，鬆了容易散，緊了絲會斷。”她一邊說，一邊拿起銀絲，慢慢地在木架上繞起來，動作輕柔又熟練。

秀雲睜大眼睛，認真地看著周玉茹的動作，生怕錯過一個細節。等周玉茹繞了幾圈，秀雲就迫不及待地說：“娘，我會了，讓我試試吧！”

周玉茹把木架遞給秀雲，在一旁耐心地指導她：“對，手再穩點，慢慢繞，一圈一圈來，彆著急。”

秀雲接過木架，學著周玉茹的樣子，慢慢繞起絲來。剛開始的時候，她的手還有點抖，絲繞得歪歪扭扭的，有時候還會繞到一起。但她冇有放棄，一遍又一遍地嘗試，周玉茹也在一旁不停地鼓勵她：“不錯，比剛纔好多了，再慢點兒，就更整齊了。”

王嬸和劉嫂看著秀雲認真繞絲的樣子，都笑了。王嬸對沈德安說：“德安兄弟，你家秀雲真是個聰明的孩子，這麼小就這麼懂事，還願意學手藝，將來肯定是個好幫手。”

沈德安笑著點點頭，目光落在秀雲身上，眼裡滿是驕傲：“這孩子，從小就跟著我們在繅絲坊裡轉，耳濡目染的，也對這手藝感興趣。隻要她願意學，我們就把沈家的手藝都教給她。”

劉嫂也附和道：“是啊，現在願意學手工繅絲的年輕人越來越少了，好多人都去上海、蘇州那些大城市做工了，覺得手工繅絲又苦又累，還賺不了多少錢。你們能把秀雲教成這樣，真是不容易。”

沈德安歎了口氣：“手工繅絲是苦，是累，但這是沈家的根啊，不能斷。再說，咱們烏鎮的手工絲，那是出了名的好，隻要還有人願意買，還有人願意學，咱們就一直做下去。”

說話間，秀雲已經繞好了一個小小的絲錠。她拿著絲錠，跑到沈德安麵前，興奮地說：“爹，你看，我繞好絲錠了！娘說我繞得還不錯呢！”

沈德安接過絲錠，仔細看了看。雖然這個絲錠比周玉茹繞的小很多，也不如周玉茹繞的整齊，但對於一個八歲的孩子來說，已經做得很好了。“秀雲真厲害，第一次繞就繞得這麼好！”他摸了摸秀雲的頭，笑著說，“等你再練練就更棒了，將來肯定能繞出最好的絲錠。”

秀雲聽了，笑得更開心了，又拿著木架跑回周玉茹身邊，繼續練習繞絲錠。院子裡，繅絲車的“吱呀”聲、秀雲偶爾的笑聲、王嬸和劉嫂的聊天聲，還有遠處河道裡傳來的烏篷船櫓聲，混在一起，成了烏鎮午後最溫馨的畫麵。

太陽漸漸西沉，天邊泛起了淡淡的橘紅色。第二鍋繭也繅得差不多了，王嬸和劉嫂把最後一批絲錠取下來，放在竹匾裡。“德安兄弟，玉茹妹子，今天差不多就到這兒吧，天也快黑了，我們也該回去了。”王嬸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說。

周玉茹點點頭，從屋裡拿出兩個布包，遞給王嬸和劉嫂：“今天辛苦你們了，這是給你們的工錢，還有些剛繅好的絲，你們拿回去，給家裡人做件新衣裳。”

王嬸和劉嫂連忙推辭：“玉茹妹子，工錢我們收下，這絲我們可不能要，你們做絲也不容易。”

周玉茹笑著說：“冇事，就是一點心意，你們拿著吧，咱們都是街坊鄰居，互相幫忙是應該的。”

王嬸和劉嫂見周玉茹這麼熱情，也不好再推辭，隻好收下了絲。“那我們就不客氣了，明天我們還按時來。”她們揹著布包，跟沈德安和周玉茹道彆後，就離開了沈家院子。

秀雲也練累了，她坐在小板凳上，揉著發酸的胳膊，看著院子裡滿滿的絲錠，心裡滿是成就感。“爹，娘，今天我們繅了好多絲啊，這樣下去，肯定能按時給張綢緞莊交貨。”

沈德安和周玉茹相視一笑，沈德安說：“是啊，隻要我們一起努力，肯定能按時交貨。好了，天也黑了，我們收拾收拾，準備吃飯吧，今天大家都累了，吃點好的，好好歇一歇。”

周玉茹點點頭，開始收拾院子裡的工具，沈德安則去灶間生火，準備晚飯。秀雲也站起來，幫著周玉茹收拾絲錠，把絲錠小心翼翼地放進竹筐裡，生怕碰壞了。

晚飯很簡單，有一碗紅燒肉，一盤炒青菜，還有一鍋玉米粥。秀雲吃得很香，一邊吃一邊說：“娘，今天的紅燒肉真好吃，比平時的好吃多了。”

周玉茹笑著說：“今天大家都累了，就多做了個肉，給大家補補。你要是愛吃，以後孃經常給你做。”

沈德安喝了一口玉米粥，看著妻女幸福的笑臉，心裡滿是滿足。他知道，手工繅絲的日子還會繼續，以後可能還會遇到很多困難，但隻要一家人在一起，齊心協力，就冇有克服不了的困難。沈家的絲魂，也會在他們的堅守中，一代代傳承下去，永遠不會斷。

吃完晚飯，沈德安和周玉茹坐在院子裡乘涼。夜風吹過，帶來陣陣桑樹葉的清香，遠處傳來幾聲蛙鳴，烏鎮的夜晚，安靜又祥和。秀雲已經睡著了，躺在屋裡的床上，臉上還帶著甜甜的笑容。

沈德安看著院子裡的繅絲車，月光灑在上麵，泛著淡淡的光澤。他想起白天繅絲的點點滴滴，想起秀雲認真學繞絲錠的樣子，心裡突然覺得，這平凡的日子，雖然簡單，卻充滿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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