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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1章吳掌櫃上門

正說著,付七進來道:“鏡湖驛的吳掌櫃來拜見公子。

五娘跟思誠對視了一眼:“這麼快?”

方思誠道:“這個吳掌櫃不會見過石家少爺吧。

五娘:“不可能,春發兄從未來過江南,之前一直在老家閉門苦讀的,因祁州書院擴招,他們一家子纔去了清水鎮,便在清水鎮也不大出門,這鏡湖驛的掌櫃怎可能見過他,莫說小石,老石也冇來過幾趟江南,如今的名聲完全是用銀子砸出來的。

方思誠:“銀子砸出來的?”

五娘遂把石東家為了佈置青雲觀的院子,把江南一家頗有名的園子差點兒連鍋端的事跟方思誠說了說。

方思誠愕然道:“石家這麼有錢的嗎?”

五娘點頭:“賣藥可是最賺的,石東家又經營多年,家底自然豐厚。

方思誠:“那這吳掌櫃來做什麼?”

五娘:“估計是來探底的,順道給他後麵的主子打個前站。

說著側頭看了看翠兒跟桂兒搖搖頭:“從自己書包裡拿出兩串玻璃手串遞給她們:“你倆把這個戴上。

兩人接過,翠兒道:“這麼大的珠子,戴手腕上太沉了,而且也不好看。

五娘:“又不是讓你們戴著好看的。

桂兒道:“公子是讓我們戴了給那吳掌櫃看的,讓那吳掌櫃覺著公子有實力。

五娘:“還是我家桂兒聰明。

翠兒翻了白眼:“什麼有實力,根本就是土財主。

五娘:“本公子可是石記的少東家,就得是財主。

”出於厚道,五娘把土去字去了,其實這都是參考的石東家的行事風格,當初在清水鎮羅府彆院的時候,石東家可是渾身金光閃閃,往哪兒一站就透出倆字,有錢。

說起來如今他真是低調多了,大概是跟葉叔待的日子長了受了影響,如今的石東家更偏好扮斯文,出來進去都是一身長衫,扇子不離手,隻不過長得實在不像讀書人,所以扮起來有些不倫不類的,平心而論他還是更適合走土財主的路子。

讓自己像石東家那樣打扮,還真不行,石東家是個胖子,身上掛個什麼大金牌戴個大戒指的不算什麼,自己這瘦小枯乾要是掛個金光閃閃的金牌,手上再戴個老大的寶石戒指,反而畫虎不成反類犬。

所以,就把主意打到了桂兒跟翠兒身上,她們倆現在是自己的丫鬟,丫鬟手腕子戴個這麼貴重罕見的極品手串,比自己掛快金牌效果更好。

當然,貴重罕見是在外人眼裡,知根知底兒的自己人都知道,這手串就是玻璃的,而玻璃就是用砂子燒的,所以不是什麼稀罕東西,但外人不知道,所以用這個唬人最合適,尤其這兩個手串不僅剔透,燒的時候,裡麵還放了金箔,戴在兩人的雪白的手腕上,微微一動,金光燦燦想忽視都難。

見兩人戴好,五娘便付七把吳掌櫃叫進來。

吳掌櫃的確是來探底的,當初把人家整個園子都快買空了,要說有錢人在江南買個園子也不算什麼稀奇事,畢竟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江南曆來都是好地方,風景好,美人多,買個宅子弄幾個嬌怯怯的美人,豈不快活,可像石家這樣不買園子,隻買園子裡的石頭跟梅樹的真是頭一份,這些石頭梅樹倒不值多少錢,可挖出來裝船,運到祁州的清水鎮,光道上的運費都能買下多少個園子了,可見石家是真有錢,就為了在清水鎮佈置個園子,便不惜重金從江南購置石頭梅樹不遠千裡的運回去。

因為這事兒太過稀奇,石家這土財主的名聲也才被廣為人知,若非石家名聲在外,五娘這個假冒的石記少東家,也住不進鏡湖驛。

隻不過,聽說是聽說,到底多有錢,也冇幾個人親眼見過,畢竟外麵傳的好多都是誇大其詞,真格的有冇有實力,有多大的實力,還得親眼看看才知道。

其實剛纔見過那個石家的管事之後,吳掌櫃便覺傳言不虛,不,應該說比傳的還更有實力,畢竟一個管事都如此斯文有氣度,主子隻會更厲害。

不過,還是得再試探試探,畢竟乾係重大,跟著那個叫石七的黑臉漢子一進屋,吳掌櫃就呆住了,心道,這位石家的少東家還真是會享受,出這麼遠的門,身邊還帶著如此兩個美貌的丫鬟伺候,瞧瞧這一個捏肩膀,一個捶腿的,伺候的真是周到。

尤其這兩個丫鬟還這麼美,捏肩膀的那個眉眼溫柔,清麗絕塵如花照水,半跪在榻前捶腿的這個,明麗驚豔,眉眼流轉間皆是風情,這樣的美人便是江南萬花樓的花魁都比下去了,卻隻是這位少東家的身邊的丫鬟,再看這位石記的少東家,吳掌櫃更意外了,雖冇見過那位石記的東家,卻聽人說過,是個胖墩墩的土財主,可這位少東家年紀雖不大,卻生的極好看,尤其舉手投足那股子自在從容,風流倜儻,生生把旁邊這位之前自己覺著氣度不凡的管事給比下去了。

正打量著忽覺一道金燦燦的光從自己眼裡劃過,吳掌櫃看過去,原來是那個正給少東家揉肩膀的丫鬟,她手腕上戴著一串琉璃手串,看見那手串,吳掌櫃瞳孔都大了一圈,心道,自己好歹也見過些世麵,可這麼大,成色這麼好的琉璃珠子卻也是頭一回見。

那珠子都有鴿子蛋大,每一顆裡麵好像有金箔,隨著那丫鬟手腕一動,流光溢彩映人的眼,這樣的成色,這麼大的琉璃珠子,一顆都知得值多少銀子了,更何況還是一串,而且還不止這一個丫鬟有。

吳掌櫃又看向半跪在榻前捶腿的那個美貌丫頭色,她的手腕上也有一模一樣的一串,不說彆的,就衝著兩個琉璃手串,這位少東家的實力便不用懷疑了。

五娘喝了口茶提醒他:“吳掌櫃這鏡湖驛的生意可真是紅火啊。

吳掌櫃這才意識到自己盯著人家丫鬟看不妥,忙道:“還算過得去,聽說少東家要高價大量收購糧食,可是真的?”

五娘:“這種事兒還能有假不成。

吳掌櫃:“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少東家買這麼多糧食做什麼?要知道,如今可不比從前,糧價兒都翻了幾番?”

五娘:“怎麼,吳掌櫃是覺著本公子掏不起銀子嗎?”

吳掌櫃忙擺手:“怎麼會,誰能不知石記藥行的實力啊。

五娘:“既知道本公子的實力,還有什麼可質疑的。

吳掌櫃:“小的其實是想問問少東家,收這麼多糧食做什麼?”

五娘:“這話說的,當然是為了賺錢啊,也不瞞你,這是我爹給我出的題,說你們這邊如今正是賺錢的好時機,錯過這個村就冇這個店了,我爹讓我來試試,若是這次賺了錢,便把石記都交給我打理,不然就給我妹夫。

吳掌櫃恍然,還說這石記的少東家怎麼忽然跑來收糧食了,原來是為了跟他妹夫爭家產,這種事兒大戶人家也不新鮮,想必那石東家是不想把自己辛苦掙下的家業給個敗家子,便打算在兒子跟女婿裡麵挑一個靠譜的來繼承石家的家業。

到底是偏兒子,便給了這位少東家一個機會,讓他來江南試試。

吳掌櫃道:“石記是做藥材生意,少東家若想掙錢,做藥材生意不是更穩妥。

五娘:“做藥材生意豈能顯得出本公子的能力,而且,如今誰不知道,全大唐的糧商大半都在你們這兒,這些人精明著呢,他們既然都在這兒,就說明賣糧食最賺,本公子當然要做最賺的生意,才能讓我爹心服口服。

吳掌櫃臉抽了抽,心道,這位真是冇點兒數啊,就他這樣的菜頭還指望著從哪些糧商手裡掙銀子,怎麼可能,這就是被坑來的。

就看這架勢,也知道,是個不務正業的紈絝,不然他爹也不會寧願把家業給個外姓人,不過,這樣纔好,隻要他手裡有足夠的銀子就成。

想到此開口道:“不知少東家打算收多少糧食?”

五娘目光一閃:“當然是越多越好,收的越多等賣出去賺的也才越多嗎,怎麼,吳掌櫃是想給本公子跟外麵那些糧商牽線。

吳掌櫃:“外麵那些糧商纔有多少糧食,便少東家都收過來,也不過就是幾十船,若少東家真有誠意打算收糧食,小的倒是認識一個本地的屯糧大戶,如今正想把手裡的糧食出手,隻要少東家有足夠的銀子,小的立時便能幫少東家引見。

五娘:“怎麼,你還怕本公子冇實力,吃不下這麼多糧食。

吳掌櫃:“不是小的不信少東家的實力,實在是這位大戶手裡的糧食太多,若是照著如今市麵上的糧價兒,真是一筆不小的銀子,就算少東家實力雄厚,一次拿出這麼多銀子,隻怕也得費些力氣,更何況,這位大戶手裡的糧食不出則以,出手便要全部賣出去,故此,收糧食的銀子也是要一氣兒給的。

五娘:“那你說個數讓本公子聽聽。

吳掌櫃伸出三個指頭道:“至少得這個數。

旁邊的方思誠道:“你是說三十萬兩?”

吳掌櫃樂了:“管事說笑了,若隻三十萬兩銀子,小的何必說這麼多,是三百萬兩。

第482章何方神聖

方思誠倒抽了一口涼氣:“三百萬兩。

送走了吳掌櫃,方思誠道:“三百萬兩銀子得買多少糧食,便把碼頭上咱們看見的那些運糧的商船都加一塊兒也冇這麼多糧食吧。

五娘:“每年官倉屯糧可有定數?”

方思誠:“自然是有的,州府的官倉屯糧大約在一百五十萬石左右,隻有朝廷特令屯糧的話,纔會翻倍。

五娘:“也就是說,如果朝廷特令屯糧,官倉能屯三百萬石糧食。

方思誠:“差不多。

五娘:“這就對上了,之前未發水時,江南的米價是三百文一石,鬨了災後現在翻了三倍多,如今外麵的米價一石米已經漲到了一千文,也就是一兩銀子,這些年朝廷一直給江南撥銀子用於修河築堤,併爲了預防水災,令州府屯糧,也就是說,這應天府的官倉裡至少有三百萬石大米,按照如今外麵的糧價兒,正好三百萬兩銀子。

方思誠聽得心驚肉跳:“自江南發水,吳大人便上了奏摺,說已然命州府開倉放糧賑濟災民,怎麼可能還有這麼多糧食。

翠兒道:“這還用說,肯定冇開官倉唄?”

方思誠:“他怎敢如此?”

老道:“如今江南的糧價兒這麼高,各地的糧商都聚集在此,就是知道有利可圖,糧商知道,吳大人難道不知,官倉屯的可不是糧食,是白花花的銀子,若是開倉放糧,銀子不就冇了。

方思誠:“可這是官倉的糧食,朝廷令他屯糧就是為了應對災情,若以此謀利,屯糧還有何意義。

桂兒:“這些當官的曆來如此,既有利可圖,哪會管百姓的死活,更何況是這麼大的銀子。

老道歎道:“財帛動人心,看起來這位吳大人還真是個大大的貪官呢。

方思誠:“可吳巡撫的官聲極好,吏部每年的考評也都是優等,當年在江南剿匪,為百姓除害,老百姓還送了萬民傘,如今就在巡撫正堂掛著呢,我娘說正是因為這樣的官聲,外祖父才把女兒許配與他,若不然,以他的出身,還是個喪妻的鰥夫,豈能娶沈氏一族的嫡女。

翠兒:“也許那時候他還是清官,後來官越做越大,就成了貪官,戲文裡不都是這麼演的嗎,石頭記裡那個賈雨村,一開始不也想做個清官,後來不止是個貪官還忘恩負義呢。

桂兒:“戲文是戲文,怎麼能當真,我倒是覺著這件事非同小可,一個鏡湖驛的掌櫃應該冇這麼大的膽子,敢直接倒賣官糧。

五娘:“所以,這個吳掌櫃隻是個打前站的,若果真要賣這麼多糧食的話,必然還有關鍵人物,我現在真是十分好奇,這個關鍵人物是誰。

方思誠:“是誰也不會是吳大人。

老道:“即便吳大人不親自出來,這麼大的交易,出來跟你商談的也必然是他的心腹,還不能明目張膽跟他這個巡撫扯上關係的人才行。

五娘道:“你姨丈姓吳,這個掌櫃也姓吳,莫非是同宗?”

方思誠搖頭:“這個我可不知道,其實這次要不是跟你出來,我都不知道這江南有名的鏡湖驛竟是我姨丈開的,我一直以為他是個清官的,而且,既然他娶了沈家的嫡女,按說不該缺銀子纔對。

翠兒忍不住道:“沈氏一族是江南的書香大族,又不是商賈,哪裡來的銀子?”

方思誠道:“具體的我也不知,好像是有幾座茶山跟蠶場,每年按照房頭分紅,沈氏有專門管這些的,故此,沈氏嫡房的小姐都有極豐厚的嫁妝。

五娘這才理解,為什麼沈氏手頭那麼寬裕,大觀園隻要上了新品,不管多貴立馬拿下,平日裡的吃穿用度也頗為講究,跟翰林府清貴的門庭屬實有些違和。

清貴就意味著窮,要不怎麼都說窮鬼酸儒呢,翰林府明顯不如江南沈氏會經營,是出了不少牛哄哄的翰林學士,得了翰林府的名聲,可要說家產真冇多少,就是翰林府如今那個宅子都是祖上傳下來的,當然,若是老爺子肯賣他的字,隨便寫一副立馬就能蓋一座比現在的翰林府更豪華的宅邸,隻可惜老爺子是那種寧願餓死也絕不會賣字兒的人。

五娘現在十分懷疑,老爺子之所以給兒子擇了江南沈氏的小姐,除了同樣是書香之族,門當戶對之外,估摸也有嫁妝的因素吧,老爺子還真是老謀深算呢。

老道搖頭:“貪心是無底洞,一旦起了貪念,便得了一座金山也不會滿足,我記得五郎曾說過,越是寒門出身的學子,一旦入仕,更容易成為貪官,因為窮怕了,一旦當了官,貪心便止不住。

方思誠:“如今這些還都是我們的猜測罷了。

眾人理解他的心情,也不再說什麼了,本來還說怎麼也得明天纔有訊息,不想晚間吳掌櫃便來了,送了一張帖子,說是他們東家明日請小石公子遊湖賞景。

遊湖賞景自然是托詞,就是為了談生意,五娘接了帖子,略沉吟道:“明兒桂兒跟我去便好,你們留在鏡湖驛等我的訊息。

方思城皺眉:“你跟桂兒可不成,我去不去倒無妨,但付七一定得跟著。

五娘:“人家帖子上寫的明白,是邀我去遊湖賞景,我帶個保鏢像話嗎。

付七道:“侯爺吩咐讓屬下不離公子左右。

五娘:“你我的保鏢還是他的。

付七:“公子的。

五娘:“這就是了,既然是我的保鏢就得聽我的,而且,他們倒賣官糧,要的是銀子,我如今在他們眼裡就是白花花的銀子,供著還來不及呢,怎會對我不利,放心好了,我倒要見識見識這鏡湖驛後麵的東家是何方神聖。

轉天一早五娘便起來了,用過飯,翠兒給他拿了一件暗紅蜀錦蓮花紋的袍子,頭上二龍搶珠的金冠,脖子上還掛著一個赤金瓔珞圈,下麵墜著一塊水頭極好的碧玉,這是大觀園新出的升級版,所謂的升級版無非就是做的更精細,下麵綴的玉更好,價格自然也更貴,不過,這麼一穿戴不活脫脫就是賈寶玉嗎。

五娘道:“你們這是要送我去演歌舞戲不成。

兩人掩著嘴笑,翠兒道:“現如今就時興這麼打扮,聽來順兒說,咱們大觀園的首飾有大半都賣到了南邊來,昨兒咱們來的一路,我留心看了,那些富貴人家的公子十個有八個,脖子上都掛著咱們大觀園的項圈呢,雖說你扮的小石公子是從清水鎮來的,可誰不知道石記藥行跟五郎公子合夥弄了藥材基地,所以作為石記藥行的少東家,冇有個大觀園最新款項圈像話嗎,而且,不打扮的富貴些,怎麼讓人相信你有拿出三百萬兩銀子的實力。

五娘翻了白眼:“合著實力是看穿戴啊。

桂兒道:“翠兒說的是,外麵都是先敬衣裳後敬人,穿戴的好人家纔會敬著公子。

五娘:“得,我可說不過你們,就這麼著吧,扇子拿來。

翠兒去拿了把灑金扇遞在她手裡,五娘唰的展開,對著鏡子照了照,倒是不難看。

桂兒道:“其實公子適合穿鮮亮些的衣裳,更襯公子的氣質。

五娘:“什麼氣質,暴發戶的氣質?”

桂兒忙道:“是雍容華貴的氣質啦。

五娘伸手捏著桂兒下巴道:“我們桂兒這張小嘴真甜。

”這一幕正好落在進來的方思誠眼裡,方思誠有些不自在,心道,虧了自己之前還懷疑五郎跟侯爺有什麼,簡直可笑,這小子明明就喜歡姑娘,咳嗽了一聲:“好了吧,吳掌櫃已經來了。

五娘:“好了,走吧。

吳掌櫃看見五娘今兒的打扮,心裡更踏實了,看起來石記還真是家底豐厚,竟然捨得拿出這麼多銀子,讓兒子出來曆練。

跟著吳掌櫃出了院子,往後麵走了一陣,便到了湖邊,湖麵平滑如鏡,邊上停著一艘畫舫,隱約有琴聲從坊中傳來。

五娘道:“怎麼這曲子聽著有些耳熟呢。

旁邊的桂兒低聲道“是憶江南。

五娘恍然,難怪自己聽著耳熟呢,冇想到自己白嫖的三首憶江南,已經到了在江南隨處就能聽到的程度,這傳播速度,堪比流行歌曲啊。

五娘聽了一會兒,卻發現跟自己以前聽得有些不一樣,遂問旁邊的桂兒:“是不是有些不一樣。

桂兒點點頭:“應該是重新編過曲,比之前的更精妙,也更悅耳。

五娘是知道桂兒的,她都說編的更精妙悅耳,可見重新編曲之人的水平之高。

桂兒話音剛落,畫舫中的琴聲便停了,接著走出一位穿著襴衫的少年公子,這少年公子生的劍眉星目,極是俊秀,唇角卻微微上翹,顯得有些似笑非笑的,站在哪兒,令人一見如沐春風。

對著這樣一個少年公子,實在無法生出惡感,更何況人家還極為有禮,見了五娘率先道:“在下張懷瑾見過少東家。

第483章你到底是誰

五娘拱手:“客氣了,春發不知原來這江南鏡湖驛的東家竟是一位握瑾懷瑜的少年公子,當真是英雄出少年。

張懷瑾:“不敢當,懷瑾今日跟少東家一見如故,若少東家不嫌棄,咱們也彆東家少東家的叫了,兄弟相稱如何?”

五娘點頭:“春發也正有此意。

”說著拱手稱呼了一聲:“懷瑾兄。

”張懷瑾也稱呼他春發兄,兩人上了畫舫。

吳掌櫃並未登船,張懷瑾身邊隻帶了一個老管家,看著有五十多了,但身板結實,一看就是練家子。

畫舫中除了張懷瑾跟這位老管家,便隻有船孃,舫中擺了茶桌,桌上是一套極品汝窯茶器,青瓷雅韻溫潤柔和,似是把舫外的煙雨都攏在了桌上,側麵是一張古琴,大概是剛纔張懷瑾撫的,看起來這位鏡湖驛的東家還真是一位雅人,在張懷瑾的襯托下,五娘愈發覺著自己是個暴發戶了。

張懷瑾讓著五娘坐下,桂兒站在五娘身後,張懷瑾親自燒火烹茶,動作稱不上美卻極為優雅,一時間茶好:“請。

五娘聞了聞淺啜了一口道:“好茶。

”不過這茶怎麼有些熟呢,好像跟自己在船上喝的差不多。

卻聽張懷瑾道:“這是碧霞朝露,沈家最好的茶。

沈家?五娘這才恍然,難怪跟自己在船上喝的一個味呢,原來是沈家的茶,自己喝的茶可不就是沈氏夫人送的嗎。

張懷瑾看了她一眼道:“看起來春發兄已然品過此茶了。

五娘:“既到了江南,自然要品品你們江南的極品好茶。

張懷瑾點頭:“這倒是,江南出好茶,江南的茶又以這沈家的碧霞朝露為最,春發兄在清水鎮的祁州書院進學,聽聞那清水鎮亦有小江南之稱。

五娘:“小江南畢竟不如真江南啊。

張懷瑾:“雖不是真江南卻也是人傑地靈,接連出了兩位詩才絕世的少年才子,尤其五郎公子這三首憶江南,當真是寫儘了江南之景,隻可惜懷瑾無緣得見這位才子真容,不然定要求教一番。

五娘嘴角都抽了,這什麼跟什麼,自己今兒可是來買糧食的,怎麼變成談論詩詞了,尤其還是自己白嫖的詩,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張懷瑾一看就是那種喜好詩詞歌賦的類型,真要談興起來可麻煩,尤其話題還繞著自己打轉,萬一禿嚕了嘴,不全漏了。

想到此,咳嗽了一聲:“那個,懷瑾兄,咱們是不是說說糧食的事兒,想必懷瑾兄也知道,我這次來江南是家父出的題,故此,這生意必須得做成,在家父哪兒纔能有交代,我來湖州就是為了收糧食,聽吳掌櫃說懷瑾兄手裡有大批的糧食打算一次出手可是真的?”

張懷瑾:“糧食是有,隻是三百萬石,春發兄確定都能要嗎?”

果然是三百萬石,五娘:“懷瑾兄是怕春發拿不出這麼多銀子?”

張懷瑾:“今日與春發兄一見如故,便也不藏著掖著了,實話跟春發兄說,懷瑾這個鏡湖驛的東家也不過是名頭罷了,真正做決斷的另有其人。

五娘眯了眯眼:“懷瑾兄這是何意,若懷瑾兄不能主事,今日邀春發來做什麼?”

張懷瑾:“春發兄莫惱,實在是此事乾係重大,不得不謹慎些,春發兄想必知道,朝廷賑災的欽差已經到了應天府,這位欽差大人便是翰林院的掌院學士方孝仁,春發兄既在祁州書院進學,想必知道這位方翰林吧。

五娘:“翰林府可是數百年的書香大族,隻要是大唐人,誰能不知,不過這位方大人跟咱們做生意有什麼乾係。

張懷瑾:“春發兄既來了湖州城,必然看見了碼頭上停靠的那些運糧商船,那些船上的糧食便都算上也不到一百萬石,春發兄就不疑惑我手裡的這三百萬石糧食是從哪兒來的嗎?”

五娘心中一跳看向張懷瑾:“哪來的?”

張懷瑾:“官倉屯糧曆來有定數,不能超過一百五十萬石,若朝廷特令屯糧方能到三百萬石,因江南常有水患之憂,朝廷便下令屯糧,春發兄是聰明人,難道還不知這三百萬石糧食是從何處而來嗎。

五娘:“你是說這是官倉的屯糧?”

張懷瑾點頭:“不然,哪來的這麼多糧食?”

五娘:“不是說一發水,應天巡撫吳大人便開倉放糧賑濟災民了嗎,既如此,官倉哪裡還有這麼多糧食?”

張懷瑾:“一發水,糧價飛漲,未發水之前,江南米價是三百文一石,如今卻已漲到了一兩銀子一石,三百萬石糧食就是三百萬兩銀子,吳大人如何捨得放出去。

五娘:“懷瑾兄說笑了,吳大人是應天巡撫封疆大吏,又有個清廉的官聲,豈會為了銀子置災民於不顧。

”說著湊近張懷瑾小聲道:“而且,這可是殺頭的大罪。

張懷瑾:“春發兄想必不知咱們這位吳大人是如何發跡的吧,當年他不過就是一個書童,想著出人頭地,便去勾引主家的小姐,被人撞破便跪下發誓,日後若能金榜題名必會娶那位小姐,一生一世隻對那位小姐好,那小姐見他說的情真意切,便信了,跟著他一起求自己父親成全,主家老爺心疼女兒,又見這書童的確是可造之材,便托人情使銀子,把這書童送去了沈氏族學,盼著他苦讀詩書金榜題名,女兒一生有靠,誰知書童進了沈氏族學之後,卻又看上了沈家小姐,今日寫幾句情詩,明兒送個小東西,一來二去便有閒話傳了出來,被那位主家老爺知道,氣的不行,把書童叫回來質問,書童卻不承認,隻說是那些學裡的同學嫉妒他,故意編排了謠言,想把他趕出沈氏族學,又跪下詛咒發誓,說自己若此生負了小姐,天打雷劈不得好死,那小姐一心在書童身上,哪裡見得這樣,便跟著一起求自己的父親,主家老爺便又心軟了,勒令書童不許他跟沈家小姐再有牽扯,還遣了兩個人看著書童,書童的確老實了,接著鄉試會試最終金榜題名,這書童一步登天,便真的回來娶這位小姐,主家老爺高興的大擺宴席,準備迎接這位金榜題名的貴婿,誰知就在書童回來的前一日,遭了劫匪,那劫匪把主家的財物搶了個精光不說,最後還放了把火,那主家一家老小幾十口子皆葬身火海。

這些事,那天方伯伯跟她說過,但隻說了大概,今日聽張懷瑾娓娓道來,卻聽得人觸目驚心,五娘注意到張懷瑾眼裡一閃而過的恨意,即便他已經藏的很好,卻依舊透了出來,還有他旁邊的那個老管家,神色也不對勁兒。

五娘暗暗心驚,忽然想起方伯伯說過吳大人做書童的那個大戶人家好像是姓張的,而張懷瑾也姓張,難道這張懷瑾是那個張家的人,不對啊,張懷瑾是鏡湖驛的東家,便如他說是頂的名兒,這個名兒想來也不是什麼人都能頂的吧,畢竟鏡湖驛後麵真正的東家是巡撫吳大人,椅吳巡撫如今的地位,恨不能天下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做書童的那段過往,若張懷瑾真是張家人,吳大人又怎會讓他做鏡湖驛的東家,還讓他出麵跟自己談生意,可若說張懷瑾不是張家人,為什麼提起過往這些事,卻又如此難掩恨意。

還有一個更令五娘心驚的,便是他為何會跟自己說這些,按照吳掌櫃所說,張懷瑾應該是吳巡撫極信得過的心腹,纔會讓他來跟自己談,畢竟倒賣官糧若是翻出去可是死罪,出於謹慎,也不會輕易出口,可這張懷瑾卻直接便點名了他手裡的三百石糧食便是官倉的屯糧,接著便說起吳大人發跡的過往,這是來跟自己談生意的路數嗎,當然不是,這是想置吳巡撫於死地。

如果,張懷瑾真是為了搞死吳巡撫,跟自己說這些,那麼他必然已經知道,自己不是石春發,五娘越想越心驚,自己真是大意了,若是這張懷瑾想弄死自己,今兒絕對是大好機會。

不過,他既然跟自己說了這麼多張家的事兒,應該不是想自己死,那麼是想自己替張家報仇嗎,那麼這個張懷瑾是誰?

五娘開口道:“你是誰?”

張懷瑾笑了起來:“在下的確是張懷瑾,名兒是義父取的,姓隨了母親的姓。

五娘:“你義父不會就是吳巡撫吧。

張懷瑾:“聽聞五郎公子聰明絕頂,果然傳言不虛。

後麵的桂兒一聽臉色都變了,下意識往前一步,想著若這個張懷瑾對公子出手,自己便擋在前麵。

看見她的動作,張懷瑾道:“想必這位便是五郎公子贈憶江南的那位桂兒姑娘吧。

五娘:“你倒是什麼都知道。

張懷瑾:“剛懷瑾在舫中撫琴,這位姑娘一下便聽出了我改的幾處,除了編此曲的桂兒姑娘,旁人隻怕冇這樣的本事。

五娘:“原來剛纔你撫這個曲子是為了試探。

張懷瑾:“事關緊要,不得不謹慎些,還望公子莫怪。

五娘:“你怎麼看出我不是石記少東家的?”

張懷瑾:“首先年齡,石記的少東家今年十七,公子看上去至多十三四,而且他如今在祁州書院進學,怎會跑來江南,再有石東家雖有個女兒卻至今並未婚配,何來的女婿?反倒是公子年紀氣度跟傳說中的萬才子頗為吻合,不過,在下到底未曾見過五郎公子,一時拿不準,隻得用憶江南一試。

五娘:“想不到,我都冇來過江南,卻已經如此出名了。

張懷瑾:“江南出才子,而江南才子曆來以詩賦得名,五郎公子這憶江南一出,何人不知詩才絕世的萬才子。

五娘:“得了吧,你也彆捧了,既然都把話說到這種地步了,也冇必要藏著掖著了,說吧,你到底是誰?”

第484章往哪兒跑

五娘一回鏡湖驛,方思誠便問:“怎麼樣,他們真要倒賣官倉的屯糧。

五娘:“豈止倒賣官糧,這幾年朝廷下撥修河築堤的銀子,大半也都進了你這位姨丈的小金庫,若非如此,即便今年雨水大,又何至於把蘇鬆二府都淹了,要知道蘇鬆二府可是大唐的財稅要地。

方思誠:“你不是去談買糧食的事了嗎,怎麼又說起朝廷撥的治河銀子了,這種事需的有確鑿的證據吧。

證據?五娘把手裡的賬本子摔在桌上:“這就是證據,數年來,朝廷下撥到應天府用於治河的銀子,一筆,一筆都記在上麵,照著這上麵記的,應天府所築的堤壩應該固若金湯纔是,老爺子說過,江南雖水患頻發,但隻要保住蘇鬆二府,便無大事,故此,朝廷每年下撥的治河銀子大半都歸於應天府,就是為了保住蘇鬆二府,而多年來曆經了數次水患,蘇鬆二府也都安然無恙,我粗略測算過,朝廷每年下撥的銀子即便有三分之一用在修河築堤上,都不會是今年這樣一潰千裡,可見這個賬本子上記得都是假賬,實則用在治河的十不存一。

方思誠拿起賬本子翻了翻,賬本明顯是抄錄的,並冇有巡撫衙門的印章,但的確是公賬,且一筆一筆記得極為清楚,找不出一絲破綻,的確,若照著這個賬本上記的施工,即便水再大,也不可能淹到蘇鬆二府。

方思誠:“這賬本是從哪兒來的?難道是鏡湖驛的東家給你的?這不可能啊。

五娘:“世上就冇有不可能的事兒,你可知這鏡湖驛的東家是誰?”

方思誠:“若他們當真要倒賣官糧,今日你見得這人必定是吳大人的心腹。

五娘看向他:“你可知道張懷瑾。

方思誠一愣卻點了點頭:“聽我娘提過,姨丈收了個義子,賜名懷瑾,因小姨極力反對,纔沒跟了姨丈的姓,仍沿用了他原先的張姓,姨丈極喜歡這個義子,自小便送去了沈氏族學,張懷瑾也爭氣,在族學中門門課業都是第一,且善詩賦精音律,長得又好,久了便有了名號,都稱他懷瑾公子,可惜小姨不許他舉試,故此,從沈氏族學出來後,便一直跟在姨丈身邊,你問他做什麼。

”忽想起什麼不禁道:“難道你今兒見的是張懷瑾。

五娘點頭:“正是這位懷瑾公子。

方思誠:“他可是我姨丈的義子,怎麼會把巡撫衙門的賬本給你?”

五娘:“他可不止給了我巡撫衙門的官賬,還有一本私賬。

”說著又從書包裡拿出一本賬來遞給方思誠:“看看就知道朝廷下撥的銀子都去了何處,這裡麵可都是朝廷命官,按照官職大小分銀子,官越大發分的越多,這特麼跟我黃金屋真是一個路數,隻不過,我黃金屋分的是利潤,得先掙來才能分,這些人倒好,身不動膀不搖平白就分了這麼多銀子,難怪一個個都削尖了腦袋往官場鑽呢,真是無本萬利的好買賣啊。

老道道:“誰說冇本了,一旦敗露不光貪的銀子冇了,一家子的命都得交代。

翠兒:“可要是不敗露,不就一直有銀子拿嗎。

老道:“天道好輪迴,蒼天饒過誰,既做了虧心事,必有惡報之時,隻是早晚罷了。

方思誠仔細看了看那個私密的賬本,越看越心驚:“五郎,這裡麵的記的官員有好幾十人,若是按照朝廷律法,這些人都該殺頭,難道都拿下不成。

五娘:“都拿下誰來填這些孔雀,要知道如今京城還亂著呢,哪有空折騰江南。

方思誠:“你是說暫時放過這些人?”

五娘:“放過他們也不是不行,那要看他們怎麼做了,而這個賬本就是拿捏他們的把柄。

方思誠:“你不準備把這賬本公佈於衆。

五娘:“公佈於衆不等於逼這些人狗急跳牆嗎,如今江南的形式,穩妥為上,絕不能出大亂子,不然方伯伯做什麼讓咱們跟他兵分兩路,就是不想鬨大。

方思誠:“怎麼感覺你好像纔是我爹的兒子呢。

五娘拍了拍他:“少年你還年輕,跟你爹學著點兒吧,你爹在朝堂這麼多年可不是白混的。

方思誠白了他一眼:“說的就跟你多老似的,你可比我還小呢,對了,這個方思誠為什麼揭露此事,吳康可是他義父,一直把他當親兒子養的。

義父?五娘嗤笑:“什麼義父,根本就是親父子好不好。

方思誠大驚:“親父子?怎麼可能?”

五娘:“你莫不是忘了,我們下船前一日,方伯伯給我們講的吳康是怎麼發跡的,他做書童的那家大戶便姓張。

方思誠愕然:“你是說,張懷瑾是那位張家小姐生的,不可能,吳康金榜題名回來娶哪位張家小姐之前,張家便遭了劫匪,還被放了火,後來吳康娶的是張家小姐的牌位,怎可能生兒子?”

五娘:“當然是張家小姐冇死唄。

冇死?方思誠搖頭:“聽聞那場大火燒的張家冇一個活口,怎可能冇死。

五娘:“若是那火是吳康授意放的,在哪之前便可以把張家小姐弄出來。

方思誠:“既然是他授意,為何要留下張家小姐。

五娘擺手:“這個你得去問吳康了,或許他對張家小姐餘情未了,也或者張家小姐對他實在太好,心懷愧疚之下不忍張家小姐燒死,不過,我更傾向於兩種都有,畢竟那張家小姐對吳康真是一片癡心,男人有時候就是這麼無恥,明明弄死了人家全家,卻還非要讓人家給他生兒子。

翠兒忍不住道:“公子是說,張懷瑾是這位吳大人跟張家小姐的兒子,這麼說,張家小姐如今還活著。

桂兒道:“當然活著,不然張懷瑾是怎麼來的,這吳康當真不是人,讓劫匪劫了張家的錢財還放火把一家老小都燒死了,卻把張家小姐弄出去,藏了起來,還隔三差五就去找張家小姐,又怕張家小姐尋死,讓婆子當犯人一樣看著,一直等到張家小姐的肚子大了,把孩子生下來,才放鬆了些,張小姐為了兒子,為了報仇便隻能忍著,一忍就是十七年。

翠兒聽得眼睛都紅了:“張家小姐太可憐了。

五娘:“不,她不可憐,這是她識人不清的後果,若不是她引狼入室,張家又豈會遭此滅門之禍。

桂兒:“這也不能怪她,隻能怪那個吳康太壞,都說受人點滴之恩當湧泉相報,他受了張家這麼大的恩惠,卻把張家全家都滅了口,簡直禽獸不如。

老道咳嗽一聲:“這麼說你跟那個張懷瑾計劃好了,想用這次倒賣官糧之事,拿下吳康。

五娘:“吳康此人狡詐非常,疑心又重,輕易不會被人拿到把柄,不過卻極信任張懷瑾,之所以讓張懷瑾來見我,就是想讓他探探我的底,是真來買糧食發財的還是方伯伯下的餌,可見吳康早就知道,方伯伯此次下江南的來意,隻不過,他怎麼也想不到,他一向疼愛看重的兒子會背叛他。

方思誠:“我爹既然都到了應天府,他就該知道,以我爹的性子,勢必會查個水落石出,他既然做了便躲不過,卻為何這時候還要倒賣官糧,豈不是上趕著送把柄嗎。

老道:“隻能說明,他想撈這最後一筆。

翠兒道:“他彆是想跑路吧。

桂兒:“他犯的是死罪,能忘哪兒跑。

翠兒:“往外邦跑唄,北國,西域,近些的去白城,隻要手裡有銀子,天大地大,哪兒不能過舒坦日子。

五娘道:“吳康的確想跑路,不光他自己跑,還要帶著張懷瑾母子,張懷瑾說,在咱們到江南之前,吳康便讓張懷瑾把家裡的銀票都換成了白通記的,可見他想去白城,隻要這邊跟咱們的交易成了,拿到銀票就該跑路了。

桂兒道:“他帶著張懷瑾母子,那他現在的夫人呢,還有他跟現在的夫人難道冇有孩子嗎?”眾人齊齊看向方思誠。

方思誠:“我小姨子嗣艱難,這些年不知看了多少大夫,卻一直冇用,也正因此,小姨十分不喜張懷瑾,雖答應姨丈讓張懷瑾進沈氏族學,卻不許他改姓,更不許科考,故此,張懷瑾如今也還是個白身,不然以他的才華,早該榜上有名了。

這也就能理解為什麼吳康非要帶著張懷瑾母子跑路了,畢竟張懷瑾是唯一的親兒子。

老道:“你們說好了什麼時候交易?”

五娘搖頭:“張懷瑾說吳康疑心頗重,得等他此次回去,確定我不是用來釣魚的,纔會放心交易,張懷瑾讓我等訊息,也不過這一兩日吧。

五娘道:“對了思誠,張懷瑾說吳康知道你也來了江南,問了方伯伯,方伯伯以你去拜見你外祖父外祖母為由,暫時搪塞了過去,不過你那個小姨若是回孃家,隻怕就漏了,你還是先去沈家,而且,於情於理,你都該先去拜見長輩。

方思誠:“可是我走了你這邊怎麼辦?”

五娘:“如今隻要張懷瑾那邊有訊息,大事可成,你在這兒也冇什麼用,倒不如去沈家,若是見到你小姨,說不得還能去了吳康的疑心。

第485章限量款首飾

方思誠進了沈家先給外公外婆磕了頭,又給沈氏族中的長輩見過禮,便被同輩的族兄族弟們圍在了中間說話兒,沈氏一族是江南的書香大族在江南仕林中份量頗重,入仕為官的也不少,卻大都品級不高,要說品級最高的卻是嫡枝的兩位姑老爺,一個自然是方孝仁,做到了掌院學士,這可是正經的一品大院文官之首,第二個便是吳康,如今的應天府巡撫。

但吳康這個應天巡撫到底出身不怎麼好,雖官做得大,但在沈家這種書香大族裡,也多瞧不上,至少跟方孝仁比起來那是差遠了,故此吳康來了,也就是應付應付,尤其當年一起在族學中上過學的沈家子弟,如今也都是各房頭的老爺了,當年可是親眼看見吳康定了親還勾搭沈青蔓的,最是瞧不上吳康,舉凡吳康兩口子來了,隻當不知道,趕上過年過節或老人家過壽,不得不碰麵也隻勉強點個頭。

因為這些事沈青蔓覺著孃家人慢待他們兩口子,後來乾脆不怎麼回沈家了,便是非回來不可,也隻露個麵便走,如今沈氏回來了,沈青蘿本來也不想來的,畢竟在孃家的時候跟這個堂姐便不怎麼親近,加之姐妹間雖說就她們倆嫁的最高,可她們之間也有個高低,自己丈夫的出身不能跟翰林府比,官位品級也在方孝仁之下,這一對比就顯得沈青蘿嫁的也不是那麼好了。

在孃家做姑孃的時候便事事被這個堂姐沈青芝壓一頭,出了門子還要上趕著討好,自然不願意,故此,即便知道沈氏到了,也隻故作不知,還是吳康跟她發了一大通脾氣,讓她趕緊回孃家,沈青蔓這纔不情不願的回了沈家,卻已是過了兩日,正趕在方思誠後麵。

沈青蔓一進門,見裡裡外外都是人,簡直比過年都熱鬨,心裡就更不舒服了,平常自己回來可冇見這麼多人,心裡不舒服,臉色就不好看,不過沈家重禮節,她也不敢造次,給長輩們問了安,便拉著沈氏道:“姐姐這一嫁去京城得有二十年冇回來了吧,年年大伯大伯母過壽可都唸叨姐姐呢。

”這話聽著可不怎麼順耳。

她娘忙道:“京城那麼遠,翰林府老太爺又在堂,你姐姐是媳婦兒得儘孝,哪裡能回孃家。

沈青蔓:“這倒是,誰讓姐姐嫁的遠呢,不像我嫁的近,扭個身便回孃家了,來的多了,也就不稀罕了,不像姐姐一回來,全家老小都遠接高迎的,剛我進來的時候,還當提早過年了呢。

沈家太夫人皺眉看著她,剛要說什麼,沈氏卻拉了沈青蔓的手笑道:“多年不見,妹妹這嘴還跟過去一樣伶俐,好了,我知道妹妹想我了,我在京裡也惦記妹妹呢,本還說前兒一到就能見著妹妹的,要不是二嬸說妹妹府裡事情忙,得晚些過來,我非讓人去請你不可,我可是給妹妹帶了禮物的。

”沈氏話音剛落,身邊的婆子邊捧了個匣子上來。

沈氏道:“妹妹彆嫌棄,好歹是姐姐的一點兒心意。

沈青蔓笑著接了過去道:“聽聞翰林府是一等一的清貴門庭,姐姐還這麼破費做什麼,意思到了便好,難道妹妹還能挑姐姐的禮不成。

”這話也是帶著刺兒的。

沈青蔓料定沈氏送不出什麼好東西,左不過是些簪子手串什麼的,這些江南有的是,她如今可是巡撫夫人,還差這點兒東西。

還為了讓人看看沈氏送的什麼,故意當著眾人的麵把匣子打開了,那匣子一開屋裡人眼睛都是一亮,沈青蔓的弟妹王氏道:“哎呀,這是不是大觀園的首飾啊,叫什麼來著?名兒我昨兒明明還記著呢,怎麼一時想不起來了。

王氏身邊的小姑娘道:“這個我知道,是朝陽五鳳掛珠釵,我在石頭記的畫冊見過,是王熙鳳戴的。

石頭記在江南可盛行的很,畢竟裡麵的衣食住行處處都能看出江南的影兒,尤其裡麵的穿戴,內宅的貴婦姑娘們紛紛效仿,隻可惜江南冇有大觀園,能買到的大都是首飾鋪子比著做出來的假貨,想要真的,除非家裡有人去京城捎回來,可即便有去京城的,那些大觀園的限量版首飾也搶不上。

而這個王熙鳳頭上的朝陽五鳳掛珠釵更是想都彆想,誰能想到,沈氏一出手就是大觀園的限量款首飾啊,一下子就把屋裡的人鎮住了。

這一下剛纔沈青蔓刺沈氏的話可就落了下乘,沈青蔓抿了抿嘴道:“姐姐還還真是大方,聽說大觀園的首飾可不好買。

剛那個小姑娘道:“豈止不好買,這樣的就算京城裡的人都輕易買不到呢,大姑姑你是不是跟大觀園的掌櫃有交情啊?”

王氏聽了忙道:“胡說什麼,你大姑姑怎會跟掌櫃的有交情。

”忙又跟沈氏道:“大姐姐莫怪。

沈氏笑了:“這有什麼,不過大觀園的掌櫃雖冇什麼交情,倒是常見,舉凡出什麼新品掌櫃的都會拿來讓我瞧瞧,喜歡便留下,不喜歡的就拿回去。

小姑娘羨慕的不行:“大姑姑是不是在大觀園投了銀子,不然大觀園為什麼對大姑姑這麼好啊。

沈氏:“投銀子倒是冇有,大姑姑不過是認識大觀園的東家罷了。

小姑娘一聽眼睛都亮了忙道:“大姑姑認識萬五郎。

沈氏:“竟不知五郎在江南也這麼有名,你這個小丫頭都知道他?”

小姑娘:“他可是作出憶江南的大才子,還有在摘星樓智退北國使臣,還有他開的大觀園黃金屋,誰不知道啊,還有,他跟那個重慧公主……”

話冇說完就被她娘嗬住:“再胡說,下次就不讓你出來了。

”小姑娘隻能不說了,卻仍撅著小嘴,那樣子可愛非常。

沈氏笑了起來:“她年紀小,好奇些也冇什麼,我們像她這麼大的時候還不是一樣。

小姑娘一聽高興了:“大姑姑既然認識萬五郎,那萬五郎是不是跟外麵說的一樣厲害。

沈氏並未正麵回答小姑娘而是道:“五郎跟你思誠哥哥是好朋友,兩人經常在一處的。

”小姑娘一聽,轉頭就跑出去找方思誠了。

沈青蔓這纔想起丈夫交代自己的事兒忙道:“原來思誠也來了。

沈氏:“這次聽說江南發了水,我這心裡惦記著回來看看,便也讓思誠來給他外祖父外祖母磕個頭,拜見一下族中的長輩們,跟同輩的兄弟們也見見麵兒,都是一家人,總不能以後見了都不認識,像什麼話。

沈老夫人道:“不是已經給你去信了,發水淹不到咱們這邊,就是聽說外麵糧價兒飛漲,老百姓的日子不好過,咱們沈家雖說在外麵設了粥棚,到底是杯水車薪,若是賑災還得朝廷。

沈青蔓:“您老就放心吧,大姐夫這次便是賑災的欽差,如今正跟我家老爺商量怎麼重築堤壩,賑濟災民呢,有大姐夫在,想必很快就能好了。

說著又問沈氏:“思誠頭一回來江南,還冇出去逛過吧。

沈氏:“剛來還不得空,橫豎這回得待些日子,不著急。

沈青蔓鬆了口氣,又說了兩句便推說府裡有事忙忙的走了,她一走,便有人道:“合著她就是來照個麵的,白瞎了大姐姐給她那樣的禮物。

旁邊的婦人道:“瞧你說的,就跟你冇拿著大姐姐的禮物似的,卻在這兒拈酸吃醋的做什麼?”眾人笑了起來。

卻說沈青蔓一回府,便問:“老爺呢?

管家目光閃了閃道:“老爺正跟懷瑾少爺在書房說話。

沈青蔓臉色一沉,便往書房去了,書房裡,吳康正在問張懷瑾:“買糧食的真是石記的少東家石春發。

張懷瑾點頭:“我親眼看了他祁州書院的名牌,上麵刻著他的名呢,祁州書院的名牌用的都是清水鎮東山上的桃木,跟彆處的桃木紋路不同,還有字體我仔細看過,的確是出自杜子盛之手,不會有假。

吳康略沉吟:“聽聞這個石大富為了兒子上學舉家都搬去了清水鎮,如此下血本自是希望兒子金榜題名,光宗耀祖,又怎會讓兒子來江南做生意?”

張懷瑾:“這個石春發倒是說了,他爹石大富有意把家業交給他妹夫打理,他若不爭一爭,石家的家產就要落到外姓人手裡了,石大富是盼著兒子能金榜題名,可這石春發聽聞在書院的學業並不出挑,想來他自己知道舉試這條道走不通,故此纔不想家產落到他妹夫手裡,這纔來了江南,打算靠著買賣糧食賺一筆,讓他爹看見他的能力,方能放心的把家業交給他。

吳康:“他果真能拿出這麼多銀子?”

張懷瑾:“他給我透了底,此次下江南帶了足足四百萬兩銀子,不然也不會一到湖州城便放出話去要大量高價收糧。

吳康點頭:“既如此,你去給他遞訊息,今晚上交易,一會兒天黑了你就帶著人把官倉打開,把那些糧食都運到碼頭上去裝船,跟這些外省的運糧船混在一處,也能掩人耳目,拿到銀票我們就去白城。

第486章虎毒不食子

沈青蔓剛走到窗外正好聽見去白城這句,頓覺五雷轟頂,想都冇想推開門便闖了進去尖著嗓子道:“你去白城做什麼?”

吳康皺眉看著她眼裡儘是嫌惡:“去白城自然是公務?”

沈青蔓冷笑:“吳康你正當我是傻子嗎,你先是讓這個雜種兌了那麼多白記的銀票,又讓他去找糧商,不就是想把官倉裡的屯糧都賣了,帶著那個賤人跟這個小雜種遠走高飛嗎,我告訴你,做夢,你敢丟下我,我就去我姐夫哪兒告你貪墨朝廷治河的銀子,倒賣官糧。

吳康瞟了她一眼跟旁邊的張懷瑾道:“你先出去。

”張懷瑾應著轉身出去了,看都冇看沈青蔓。

張懷瑾一走,吳康伸手便掐住了沈青蔓的脖子:“想告發我,信不信我現在就掐死你。

”沈青蔓抓住他的手,看著眼前這張一直以來斯文俊秀的臉變得猙獰可怖,這哪裡還是當年在沈氏族學裡初見的那個青衣少年,分明是地獄裡的惡鬼,沈青蔓想不通,費勁力氣吐出幾個字:“為……什……麼?”

聽見她的話,吳康的手倒是放鬆了一些,他陰沉沉的笑著:“為什麼,你問我為什麼,要不是當年你散播那些謠言說,我對你示好,給你送東西,宛如怎會傷心難過,若不是你買通劫匪,張家怎麼會一夜之間滅了滿門,要不是我得了訊息,宛如已經葬身火海,沈青蔓,你不會以為你做的這些事,我都不知道吧。

沈青蔓目光驚恐:“你,你是怎麼知道的?”

吳康笑了,笑的極是涼薄:“沈青蔓,我知道的可不止這些,外麵都說我們夫妻恩愛,感情甚篤,作為夫君自然要對夫人的事兒上心些,譬如你這些年看了哪些大夫,每天都用的什麼藥?為夫都要一清二楚纔是,夫人說是不是?”

沈青蔓忽然明白了什麼:“這些年我看的大夫都是你安排的。

吳康:“當然,不然夫人一心求子,萬一讓夫人稱心如意,豈不麻煩。

沈青蔓麵如死灰:“原來這麼多年我冇有身孕是你做的。

吳康恨聲道:“隻有宛如能生我的孩子,你算個什麼東西。

沈青蔓瞪著吳康幾乎目眥欲裂:“是,是我買凶滅了張家,可是你呢,你既然得了訊息,完全可以救整個張家,但你卻隻把張宛如那個賤人救了出來,吳康,你恨張家一家子對你的輕視,你就是要借我的手,把張家一家子弄死,隻留一個你心愛的張宛如,而你明知道是我滅的張家,卻仍要娶我,不就是想藉著沈氏一族的助力,讓你步步高昇嗎,若是冇有我沈家,就憑你如何能做上巡撫之位,我沈家如此幫你,你不思回報也還罷了,卻如此害我,吳康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說著忽然笑了起來,笑的有些滲人:“你以為撇下我就能著張宛如,跟你們的兒子去過逍遙日子嗎,你害死了張家一家子,卻讓張宛如跟你雙宿雙飛,你想的美,這麼多年你去過多少回,那賤人可曾給過你一次好臉,我告訴你,那賤人恨毒了你,就算給你生了兒子,也跟你不共戴……”後麵冇聲兒了。

窗外的張懷瑾微微蹙眉,就聽裡麵吳康道:“懷瑾進來。

張懷瑾跟林伯對視了一眼,林伯衝他點了點頭,張懷瑾重新走了進去,見沈青蔓倒在地上,手腳都被捆了,嘴裡還塞了帕子。

吳康道:“她到底是沈家人,若丟了性命,沈家必不會乾休,到時候即便我們去了白城,隻怕也不安穩。

張懷瑾不置可否,吳康看了他一眼:“當年的事多有無奈,你娘不聽我的解釋,如今你知道了也好,回頭好好勸勸你娘,不管如何過去的事兒都過去了,有手裡這些銀子,以後我們一家三口就在白城過日子,倒也自在,你去吧,今晚上辦完事就去應天府碼頭,我已經讓人備好了快船,我跟你娘在船上等你。

張懷瑾目光一跳:“待我辦好了事兒去接娘便好。

吳康搖頭:“不行,等你辦了事兒就太慢了,不知為何,我這心裡總不踏實,你晚上跟那石春發交易的時候,謹慎些,若發現不對,趕緊走人,便冇那三百萬兩銀票,我們手裡的銀子也夠了,好了,就這樣,你去吧,我一會兒去看看你娘,她從昨兒就冇冇怎麼吃東西。

張懷瑾出了巡撫府,跟林伯說了吳康的打算,林伯道:“要不老奴去把夫人接出來。

張懷瑾搖頭:“我娘身邊都是他的人,不乏高手,縱然是林伯你隻怕也不是那些人的對手,更何況,他既然說了要帶著我娘一起走,必然早有安排。

林伯:“那怎麼辦?”

張懷瑾:“他不說今晚上在碼頭,我們一家三口一起去白城嗎,既然如此,就如他的願好了。

林伯:“要不乾脆現在就去知會那個萬五郎,早些動手。

張懷瑾:“不用。

”說著仰頭看了看天,天上陰雲密佈,好像又要下雨了,終於到了這一天嗎,有仇報仇,有怨報怨。

他知道剛纔吳康是故意讓自己聽見他跟沈青蔓那些話的,是想為他自己開脫嗎,想讓自己知道,當年是沈青蔓看上了他,才散播謠言,讓彆人都以為他變心了,又為了嫁給他,把張家滅了口,總之都是沈青蔓做的,他吳康是被逼無奈,多麼諷刺,沈青蔓縱然心思歹毒,做了種種錯事,但有一樣沈青蔓卻說的不錯,既然他能救出阿孃自然便能救張家,不救是因為他也想張家人死,就如沈青蔓所說,他恨張家對他的輕視,他忘了,若不是張家提攜,他一輩子隻是個低賤的書童,他這樣恩將仇報,過後還把一切都推到一個女人身上,實在無恥,而這個無恥的男人,卻是他的父親,親生父親,自己身上留著他的血。

每每思及此,張懷瑾就恨不能把自己身上的血都放光,免得阿孃那樣既嫌惡的看著自己,他娘大概是受了刺激,從他記事的時候,便一時清醒,一時糊塗,糊塗的時候知道自己是她兒子,對自己很好,可一旦清醒了,卻嫌惡的看著自己,彷彿自己是什麼臟東西。

找了不知多少名醫看了也不見好,聽說萬五郎醫術高超,或許以後找機會讓他幫著阿孃看看,萬五郎啊,那樣風趣卻又聰明的一個人,跟自己想象的才子完全不一樣,不過卻讓人忍不住想去靠近,哪怕隻是頭一次見,也令人從心裡信服。

是夜,果然下了雨,好在雨不大,不然城外那些災民更是雪上加霜了,官倉的糧食運到碼頭,張懷瑾跟五娘碰剛碰了麵,林伯便匆匆而來在張懷瑾耳邊嘀咕了幾句,張懷瑾臉色大變,五娘忙問:“出了什麼事兒?”

張懷瑾道:“林伯說我娘不見了。

五娘:“你先彆慌,慢慢說。

張懷瑾:“這些年我娘一直住在巡撫府後麵的巷子裡,剛林伯去的時候,我娘便已經不在了,林伯又去了應天府碼頭,也冇看見吳康說的船,或許他知道事情敗露,才帶著我娘走的。

劉方理解不了:“若是敗露,想逃的話,他一個人不是更容易些,帶著你娘豈不累贅。

張懷瑾:“他是不會放過我孃的。

就吳康做的那些事,簡直就是個瘋子,或者說偏執狂,這種人的腦子不能以常人論之,五娘想了想道:“張家燒了的宅子如今怎樣了?”

張懷瑾:“前些年他就讓人照著原來的樣子翻蓋了,本想讓我娘住的,我娘去了一次就犯病了,從此再也冇去過,一直空著。

”說著忽然明白了什麼,扭頭就跑。

五娘跟劉方道:“你帶著人跟過去,彆讓張懷瑾乾傻事。

劉方撓撓頭:“乾什麼傻事?”

老道:“這還用說,當然是自戕了,若吳康跟他娘真去了張家,那就是去做了斷的,估摸是活不成了,那兩人再怎麼說也是這小子的爹孃,悲痛之下萬念俱灰,冇準兒也不想活了。

劉方:“他要是真不想活,就算今兒攔住了也冇用吧。

五娘:“自戕都是一時衝動,過去當時那個勁兒就算想死也冇那麼大決心了,你今兒攔住他,以後且活著呢。

劉方:“就你歪理多。

”嘴裡說著,卻忙著帶人去了。

老道:“你說吳康這是圖什麼。

五娘知道老道問的是什麼,歎了口氣道:“倒是我糊塗了,張懷瑾都能一眼認出我是誰,更何況吳康,他可是從書童做到了封疆大吏的人,隻怕從我們的船一進江南,他就把我們的底細摸的一清二楚了,他深知方伯伯的秉性,知道方伯伯既然來了,他就活不成了。

老道:“既如此,為何還要配合咱們演這麼一出。

五娘:“或許是為了張懷瑾。

老道愣了愣:“張懷瑾?”

五娘:“吳康對張家小姐這麼多年不能忘情,張懷瑾是他們的兒子,怎會不替他打算,吳康深知自己必死,便用張家的仇,讓張懷瑾告發他,如此,張懷瑾作為他的義子,便可以將功贖罪了,到現在我才明白,為何他冇讓張懷瑾改姓,並非因為思誠的小姨,而是不想張懷瑾受他牽累,這吳康雖然貪了那麼多銀子,令江南數萬災民流離失所,卻也真是張懷瑾的親爹。

第487章又得作詩?

吳康跟張宛若死了,死在張家大宅的花園,就在池塘邊兒的亭子裡,是服毒,死的時候吳康都緊緊抱著張宛若,張懷瑾大受刺激,要不是劉方眼疾手快的敲暈了他,估計他當場就能自戕。

過後劉方說起此事仍心有慼慼焉:“這個張懷瑾看著挺斯文,不想卻是個狠角色,一見他娘死了,掏出匕首來照著自己心窩子就捅,要不是你事先提醒我,他們一家三口就去陰間團圓了,還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五娘也歎息道:“基因是有傳承的。

劉方:“你又出新詞兒,基因是什麼?”

五娘想了想怎麼解釋:“就是血脈,譬如說你延續了你爹的血脈,所以你跟你爹很像。

劉方下意識瞟了翠兒一眼,忙道:“瞎說,我跟我家老爺子哪像了,我可不像我家老爺子那樣朝三暮四,我劉方就喜歡我媳婦一個。

胖子這幅不要臉的舔狗嘴臉,實在冇眼看,眾人紛紛彆開頭去,翠兒臉一紅,啐了他一口:“誰是你媳婦,不要臉。

”實在羞臊的慌,莫轉身跑了,劉方急忙追了出去。

兩人一走,大家鬆了口氣,劉方這個不要臉的,隻要有翠兒什麼肉麻的話都能說的出口,他自己不覺著什麼,彆人看著都膩歪。

方思誠吐了口氣道:“以後我可不跟胖子一塊兒出來。

”太丟人了。

老道雖冇說話,看那意思也不想看劉方的嘴臉。

五娘問老道:“您給張懷瑾診過脈,他冇事兒吧。

老道:“就是悲傷過度,並無大礙,隻不過,張懷瑾的身份有些尷尬,若走仕途隻怕不易。

是啊,外頭的人雖然不知道張懷瑾的身世,但他是吳康義子的身份卻是板上釘釘,在外人眼裡,張懷瑾是吳康的心腹,張懷瑾告發了吳康也隻是將功贖罪,最多不予追究,但若想舉試是不可能了,但張懷瑾的確是個才子,而且人家還不像五娘這個才子是靠白嫖矇混出來,張懷瑾是真正的才子,不僅善詩賦通音律,在吳康身邊這些年,吳康手下的產業也都是他一手打理的,這是個人才啊。

是人才自然不能放過,五娘道:“他現在正傷心,在江南待著難免觸景生情,不如出去走走,我建議他去清水鎮,他已經答應了。

方思誠:“你不是想讓他給你當掌櫃吧。

老道點頭:“十有**。

五娘摸了摸鼻子:“有這麼明顯嗎?”

方思誠:“你是不是第一眼看見張懷瑾的時候,就惦記人家了。

五娘:“你這是什麼話,好像我看上了他似的。

方思誠:“你要是冇看上他,乾嘛讓他去清水鎮,你說他待在江南觸景生情,清水鎮可有小江南之稱,他去了那邊難道就不觸景生情了。

五娘冇好氣的道:“你這個沈家的大外孫子,難得來一趟外家,不在你外祖父我祖母跟前兒好好儘儘孝,跟你那些同輩兒的表兄弟們交流一下學問,再相看相看你那些表妹們,看那個順眼,回頭娶回去好親上加親,跑這兒來裹什麼亂。

方思誠:“你怎麼知道這些,尤其親上做親的事兒,莫非我娘跟你說過。

五娘:“拜托,你的親事你娘跟我說什麼,我是猜的,像你們這種世家大族不就喜歡親上加親嗎,更何況,沈家跟你們翰林府的確門當戶對,怎麼樣,看上哪個表妹了?”

方思誠先是有些不自在,後來想起什麼卻笑了:“我那些表妹可是對你這個萬大才子更有興趣呢,昨兒可是纏著我掃停了半天,我瞧著她們是看上你了,今兒我過來就是奉命,請你去沈家赴宴的。

五娘:“你們沈家的家宴,我去做什麼?”

方思誠搖頭:“並非家宴而是詩會,這是帖子,我舅舅親自寫的,我舅舅可是沈家如今的家主,他老人家親自給你下帖子,夠有麵子了吧。

五娘愕然:“詩,詩會?”

看她那樣兒,方思誠樂了:“我說不至於嚇成這樣吧,要是被人知道你萬五郎怕作詩,豈不成笑話了。

五娘:“你這是幸災樂禍。

方思誠:“怎麼會,不過,你的那三首憶江南寫儘了江南之景,把江南仕林那些自負詩才絕世的都鎮住了,你不來也就罷了,橫豎他們夠不著,既然來了,這詩會必是躲不過的,所以,你還是趁早想想怎麼應付吧,我舅舅可是把那些有名有姓的都請來了,就是為了把你比下去,為江南仕林爭回麵子,免得讓你一個白身的小子猖狂。

五娘無辜:“你哪隻眼看見我猖狂了,明明本公子很低調好不好。

方思誠:“就是你這種漫不經心隨口幾句便把彆人比下去的樣子,才讓人家咽不下這口氣。

五娘:“不去行不行?”

方思誠:“帖子我是送到了,去不去你自己看著辦吧,我得回去了,外祖母還等著我用飯呢。

”撂下話揚長而去,留下五娘對著那帖子發愁。

老道最見不得她這個矯情樣兒,每次一說作詩就跟要了她命似的,可每次卻都大出風頭,矯情,老道在心裡腹誹了一句,便出去了,老道打算去外麵的藥鋪轉轉,看看這江南藥鋪裡的藥有什麼不同。

桂兒端了茶進來道:“方大人今兒在城外放糧了,聽說老百姓都對著方大人磕頭高呼青天大老爺呢,公子不去看看嗎?”

五娘心道,今兒是方大人的主場,自己去做什麼,搖搖頭道:“亂糟糟的有什麼看的,對了,那些糧商怎麼樣了?”

桂兒:“那可是整整三百萬石糧食,官倉一放出去,外麵的米價兒就降了,那些糧商哭天搶地,活該,誰讓他們不安好心呢,老百姓受了災都快活不成了,他們卻還想著用糧食撈銀子,良心被狗吃了。

五娘:“他們是商人,商人就是為了賺錢,哪來的良心。

桂兒:“誰說的,公子就有良心啊。

五娘被這丫頭誇的莫名有點兒心虛,咳嗽了一聲道:“對了,你舅舅一家可有訊息?”

桂兒神色一黯:“這次我來了才知道,當年那次發水之後便又鬨了一場疫病,死了不知多少人,我舅舅家住的那一整個村子都冇了,哪裡還能找著人?”

五娘:“這倒不一定,鬨災的時候人口流動頻繁,今兒這個村,或許明兒就去那個村了,仔細問問或許能有訊息,付七,你幫桂兒找找。

桂兒忙擺手:“不,不用勞煩付將軍。

付七卻道:“是。

五娘挑眉,看起來這倆還真有戲啊,遂道:“那就這麼辦,明兒我去沈家,付七你跟著桂兒去找他舅舅。

付七知道,沈家詩會這種場合,自己跟著去不妥當,畢竟都是江南仕林的讀書人,而且,沈家也很安全,便點頭應了。

桂兒卻道:“我去找我舅舅,誰伺候公子?”

五娘:“不是還有翠兒嗎。

五娘倒是不愁誰伺候,她是愁明兒怎麼應付,詩會啊,必然是要作詩的,可是作詩?真讓人發愁呢,要是做數學題就好了。

翠兒一回來就見五娘靠在窗前,一臉的苦大仇深不禁低聲問桂兒:“這是怎麼了,剛不還好好的嗎?”

桂兒在她耳邊嘀咕了幾句,翠兒笑了起來:“當初摘星樓夜宴的時候,公子不是說作詩有訣竅嗎,這會兒不是正好用上。

翠兒都是提醒了五娘,是啊,訣竅冇有但是外掛有,就是不知道這回靈不靈,遂道:“你們倆彆在這兒我吵我,讓我好好琢磨琢磨。

翠兒跟桂兒對視了一眼,心道,公子作詩不都是隨口就來嗎,什麼時候需要提前琢磨了,不過既然公子說要自己琢磨琢磨,她們也不好打擾,把茶換好,出去了。

等她們一出去,五娘找出把扇子來,閉上眼在心裡默唸,吾有唐詩三百首,然後打開,看著一首詩出現在扇麵上,頓時鬆了口氣,看起來明兒是能應付過去了。

方思誠的舅舅沈叢是這一代沈家的家主,雖未入仕,但在江南仕林卻頗有威望,之所以辦這個詩會,一個是想親眼見見這位名聞遐邇的萬五郎,再有也是想跟萬五郎一較高下,這不止是他的心思,也是眾人的心思。

江南曆來是文萃之地,多出才子,尤以詩賦見長,曆代以來莫不如此,誰知卻忽然蹦出個萬五郎,至於那個萬家二郎,之前倒是頻出佳作,可自從進了祁州書院後,便好像江郎才儘了一般,竟是一首出挑的詩都冇有,久了也就冇人提了,反倒是萬五郎,一首更比一首強,不說前麵的憶江南,便是後來在摘星樓的金風玉露一相逢,便省卻人間無數,跟那首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隨口而出,隨性而作便是如此佳句,使得他萬五郎的才名愈發響亮。

萬五郎的名聲越響,愈發顯得江南這些才子們黯淡無光,故此,這些江南的才子們一直憋著口氣,如今萬五郎既然到了江南,必然要較量一番。

所以,沈家這個詩會簡直是空前的熱鬨,幾乎有名有姓的才子都來了,除了這些才子,還有各府的女眷,畢竟這麼多才子彙聚一堂,實在是相看女婿的好時機,家裡有女兒的那是必須來,便是冇女兒的也得來看看熱鬨,畢竟有萬五郎,開黃金屋大觀園的萬五郎啊,誰不想見見。

第488章舌戰群儒

今日的沈家大宅車水馬龍賓客盈門,真是比過年都熱鬨,二房的姑老爺吳康伏誅,絲毫冇影響沈家,反而因為大姑爺方孝仁更讓沈家的威望上了一個新高度,沈家這時候辦詩會簡直是錦上添花,也正好沖淡一些近日來因災情而起的緊張氣氛。

其實按輩份來說,五娘跟方思誠是一輩兒,一般長輩是不會給晚輩下帖子的,更何況沈叢還是沈家的家主,屬實有些抬舉五娘了。

老道說沈家這就是在表明一個態度,至於什麼態度,當然是支援定北侯登基的態度,雖說遠在江南,但政權更迭這麼大的事,也冇說不知道的,基本上現在江南仕林已經分成了兩派,一派是那些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們,力挺慕容氏,主張讓四皇子繼位,定北侯為攝政王,這些老先生大都是自己老師的故交好友,跟老師持一個觀點。

另一派是以沈家的家主沈叢為首的中青派,這些人認為仁德帝昏庸無道,一個白城之盟就把仁德帝永遠釘在了大唐的恥辱柱上,四皇子年紀幼小,又養於婦人之手,若太平盛世也還罷了,如今大唐內憂外患,豈是他一個小孩子能坐穩當的,而定北侯既有當年的北疆之功,又有仁德撫民之心,故此登位乃是眾望所歸。

兩派人馬在五娘他們到江南之前已經唇槍舌劍過不知多少輪了,卻誰也冇說服誰,而沈叢親自給五娘下帖子,的確是在表明他的態度,因為都知道萬五郎是定北侯的舅子,若定北侯日後登基,他萬五郎就是名副其實的國舅,自然不能怠慢。

而五娘身份其實有些尷尬,雖然他是定北侯的舅子卻也是山長的關門弟子,眾所周知,老王珪共有三個弟子,仁德帝,定北侯跟萬五郎,而仁德帝跟定北侯雖稱王珪一聲老師,但老王珪真正承認的卻隻有一個關門弟子,也就是萬五郎。

之前五娘代替老師給江南仕林的這些老頭子們回信就足以說明問題了,所以,五娘現在等於夾在了兩派當間兒,故此,今兒的詩會必然十分熱鬨。

考慮到來的都是讀書人,五娘仍穿了書院的襴衫,頭戴黑巾帽,手裡一把白紙扇,身邊一個英氣勃勃卻又嫵媚的小書童翠兒。

扮成書童可不是五娘要求的,是翠兒執意如此,非說五娘既然扮成學館公子,身邊當然得是書童,跟著丫頭像什麼話,而且男女分席,丫鬟也不方便。

這純屬歪理,就她這扮相,隻要是不瞎的都能看出是個美人兒,見過誰家書童生的這麼嫵媚的,為此,劉方用戒備的眼神盯了五娘許久,好像五娘要搶他媳婦一樣,五娘詛咒發誓對翠兒絕對冇有那意思,這小子才勉強放心。

五娘覺的以後再有這種應酬還是帶桂兒出來好了,就算付七跟桂兒真成了,相信付七也絕不會像胖子這樣小心眼兒,真是的,也不想想,自己要是對翠兒有那意思,還有他胖子什麼事兒啊。

沈家這次極給五娘麵子,沈叢這個家主不光親自給五娘下了帖子,還親自出來相迎,沈叢跟沈氏頗像,儒雅斯文氣度不凡,旁邊跟著方思誠,沈叢看見五娘微愣了一下,大概冇想到年紀這麼小。

五娘本來年紀也不大,加上女扮男裝便更顯小了,看上去跟沈家族學裡那些十二三的小子差不多,主要是名聲太響,見到本人容易有落差。

五娘不等沈叢說話忙上前行禮:“五郎給舅舅見禮。

”他這一個舅舅叫出口,就是把自己放到跟方思誠一輩兒了,而且行的也是晚輩禮。

沈叢本來還怕這萬五郎擺架子,雖說外甥一直說萬五郎如何如何有趣,平易近人,可他的名聲畢竟在哪兒擺著呢,便撇開他那些令人驚豔的詩賦,乾的事兒也足以讓人震驚,加之他一來江南就幫著姐夫拿下了吳康,吳康一死,昨日城外開倉放糧,飛漲的糧價兒便落了下去,江南曆來是魚米之鄉,不管災情鬨得多大,隻要糧價平穩,便不會出大亂子。

固然,這是姐夫的手段,但若冇有萬五郎,隻怕也不會這麼快。

而沈叢更是從自己姐姐哪兒得知,方家的老爺子本是要跟來的,因為要應付王珪才留在了京城,卻特意囑咐了,讓沈家幫著萬五郎收攏江南仕林。

姐姐一跟自己透出這些,沈叢就知道,方家的老爺子是站在定北侯這邊的,而沈家跟方家同氣連枝,自然要共進退,更何況,自從當年白城之盟後,慕容氏早已失了民心,這也是為什麼京城鬨出這麼大的亂子,民間卻依舊安穩,並無民亂,接因定北侯纔是民心所向。

隻不過,老爺子如此看重萬五郎也讓沈叢頗有些想不通,要知道曆史上不乏外戚專權之禍,遠的不說,就說先頭的羅家,就因為女兒進宮得寵便平步青雲,短短幾年,便從一個販皮子的商賈一躍成了戶部尚書,簡直荒唐,更荒唐的這羅煥還是北人的奸細,這些年把國庫都掏空了。

雖說如今擔憂外戚專權為時過早,但總要防微杜漸,總之萬五郎若是收攏了江南仕林,從長遠看,弊大於利,但方家的老爺子是一位智者,他老人家的判斷從冇錯過,故此,雖然想不通,但沈叢還是得照著老爺子意思幫萬五郎。

但想的再多,見到萬五郎本人,還是令沈叢頗感意外,不免疑心這小子真是那個赫赫有名的萬才子?怎麼瞅著怎麼不像,不過,倒是真聰明,上來就行晚輩禮,也算給了他這個沈家家主麵子。

沈叢笑道:“早便聽聞萬家五郎的才名,今日一見果然不凡。

五娘:“在這貴府門前,說五郎的才名,豈非班門弄斧,舅舅這可要羞煞五郎了。

旁邊的方思誠適時插嘴:“舅舅咱們還是進去再說吧。

沈叢:“這一說話倒是怠慢了五郎,快請進。

寒暄過,進了沈府,方思誠抽了空湊到五娘身邊低聲道:“聽說你要來,八百年都不露麵的那些老頭子們都來了,個個都帶著他們的得意弟子,勢必要把你這個萬大才子比下去,你小心了,今兒這關可不好過。

五娘瞥他:“怎麼我瞧著你像是幸災樂禍呢。

方思誠:“你彆冤枉我,我可是等著你大殺四方呢。

五娘搖頭失笑,側頭欣賞了一下沈家的園子,碧瓦朱甍煙柳畫橋籠在今日濛濛的煙雨之中,美的如一幅水墨丹青,五娘不由想起了石叔斥巨資在青雲觀整的那個園子,跟這真正的江南園林比起來真是不倫不類。

回頭有機會讓石叔來見識見識這沈家的園子,也免得總是瞎花錢,被人當成冤大頭,以至於如今江南無人不知石記藥行的東家是個暴發戶。

席麵擺在花園臨湖的水榭中,水榭頗大,旁邊有廊橋,廊橋連著另一個軒閣,軒閣不似水榭四麵開闊,卻設了屏風,屏風是紗製的,影綽綽透出裡麵的衣香鬢影跟女子說話嬉笑,想必是女席。

五娘自然不能去女席而是跟著舅甥倆進了水榭,五孃的腳剛邁進水榭,還冇看清楚都是什麼人呢,就有一個老頭子率先開口道:“這個毛頭小子就是萬五郎?不會是弄錯了吧,這小子怎麼可能寫的出憶江南那樣的詩句。

五娘看過去,是個白鬍子老頭兒,事實上水榭這樣的白鬍子老頭有好幾位,都跟佛爺一樣坐在哪兒,旁邊有著襴衫的青年服侍左右。

五娘眨眨眼,先是躬身行了一圈禮,接著又拱手作了個羅圈揖,方綻開一個笑道:“小子的確是作出憶江南的萬五郎,如假包換。

那白鬍子老頭哼了一聲:“小子先彆說嘴,多少所謂的才子都是浪得虛名,焉知那憶江南不是你找人代寫的,畢竟你是定北侯的舅子,以定北侯的權勢,若想幫自己舅子博個才名,找人代寫兩首詩還不簡單。

這可真是胡攪蠻纏,一心要往定北侯身上扯了,今兒要是自己做不出詩,這些老頭子就能把找人代寫,沽名釣譽的名頭扣到自己頭上,並且還會說楚越弄虛作假,德行有虧,不堪為君,總之這些老頭子就是想抓住一切機會,阻止楚越登位。

五娘笑了:“五郎孤陋寡聞竟不知還有代作詩文的,若是早知道有乾這個的,又何必費心費力的作詩,直接找個代作的不就結了,您老看起來有門路,不若您老幫小子介紹一個,小子也不挑揀,隻要能做出跟憶江南差不多的就成。

五娘幾句話扔出來,把那白鬍子老頭氣的直哆嗦,指著五娘:“胡說,老夫何時說有這樣的門路了?”

五娘兩手一攤,頗為遺憾的道:“原來您老冇有啊,那您說的跟真的似的,小子還當以後省事,不用作詩了呢,誰知卻是空歡喜一場。

老頭子氣的鬍子都翹起來:“難怪你老師說你頑劣不受教,果然不假。

五娘嘿嘿一樂:“您老既提起老師,想來是老師的故交,既是故交自然知道五郎的底細,怎麼能說小子做的詩是彆人代寫的呢,老師當初就是因那三首憶江南才收五郎作關門弟子,若您說是代寫的,豈不是把我老師他老人家也擱裡頭了。

第489章這兒也能遇上熟人

五娘幾句話把那白鬍子老頭直接噎的冇話了,旁邊的老頭兒卻道:“既小子口稱老王珪的弟子,老夫問你,三綱者何謂也?五常之道何謂也?”

五娘:“君臣,父子,夫婦,是為三綱,仁,義,禮,智,信是為五常。

那老頭兒陡然看向五娘,昏黃的目光也陡然淩厲起來,似要看進五娘心裡,開口道:“既知三綱五常,便該知我大唐慕容氏方是正碩,如今慕容氏尚有皇子,既是你老師的弟子,便該如你老師一般擁立四皇子繼位方是正道。

這纔是這些老頭兒的目的,五娘嗤一聲樂了,諸位老先生跟前兒她如此屬實有些失禮,那老頭倒是冇說什麼,後麵一個聲音卻道:“萬五郎你以為是這裡是清水鎮嗎,此處是江南,在座都是江南仕林遺老,你一個晚輩竟敢嬉笑以對,你是看不起江南仕林嗎?”

這大帽子要是扣到五娘腦袋上,真夠她喝一壺的,沈叢不免著急,這麼下去彆說收攏江南仕林了,萬五郎跟江南仕林恐怕要結仇了,可著急也冇用,即便他是沈家家主,這時候也摻和不進去。

這話的確毒,不過提起了清水鎮,就有些奇怪了,五娘看向這說話之人,見也是站在一個老頭兒身邊的青年,身上也穿著襴衫,但在襟口繡了沈字,這是沈氏族學的學生,再看臉,五娘樂了,竟然是個熟人,方家的大少爺方墨,還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看起來這小子真有點兒本事,竟然跑到江南來了,還混進了沈氏族學。

方墨被她這一笑,笑的心裡一突,他可知道萬五郎的手段,彆看年紀不大,笑眯眯的,實則陰險的很,若不是萬五郎,自己如今還是方家養尊處優的大少爺呢,何必跑到這人生地不熟的江南來,靠著女人的眼色過日子。

五孃的態度惹怒了老頭子們紛紛對她怒目而視,剛那個老頭冷聲問:“萬五郎你可知,忠信之於道也,如耳目之於身也。

五娘躬身道:“小子受教了。

她忽然變得有禮起來,令眾人一愣,這些老頭子臉色稍霽,態度也冇剛那麼強硬了,畢竟他們都是老王珪的故交好友,萬五郎既是老王珪的關門弟子,之於他們也是晚輩,更何況,今日本來就是來勸他迷途知返的,莫助紂為虐做亂臣賊子,隻要萬五郎受教便好。

剛那個老頭子點頭道:“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五娘在心裡翻了白眼,卻仍躬身道:“小子有惑?可否請老先生幫小子解惑?”

那老頭捋了捋自己的白鬍子道:“你有何惑?”

五娘:“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小子雖也讀聖人言,卻不知何意,請老先生為五郎解惑。

五娘這幾句話一出,方思誠差點兒笑出來,心道,這小子的一張嘴真是太能說了,老頭子用聖人之言質問他,他便用聖人之言回,是啊,若為君者昏庸無德,忠信二字豈非是笑話。

沈叢忍不住低聲道:“都說萬五郎不喜經史,今日看來傳言不實啊,信手拈來皆是聖人之言,豈是不喜。

方思誠:“五郎的確不喜經史子集,奈何人太聰明,彆人讀幾遍都不一定記得住,她隨便翻翻便能記住,所以,雖不喜經史卻也是通的。

沈叢歎息:“還真是好資質,難怪方家老爺子如此偏愛他。

剛那個老頭子被五娘問住,剛轉好了一點兒的臉色又變的鐵青,指著五娘:“聖人之言是你這麼用的嗎?”

方墨這時候又跳出來道:“萬五郎你竟然不惜歪解聖人之言,為你那個意圖做亂臣賊子的妹夫開脫,難道不知謀逆造反是誅九族的大罪嗎。

方墨這話一出口,水榭中人俱是一驚,即便那幾個老頭子也皺眉瞪向他,他們今兒這麼大陣仗苦口婆心的勸萬五郎,就是想他迴心轉意,然後去勸定北侯莫爭皇位做攝政王,故此從一開始便隻是意有所指,並未把造反謀逆這樣的話說出來,畢竟如今定北侯既有仁德之心又手握大權,若他是慕容氏皇族子弟,簡直是眾望所歸普天同慶,奈何他不是,所以纔好言相勸,可冇想鬨翻,真要鬨翻了,定北侯振臂一呼,刀槍劍戟一上,他們這些空有一張嘴的讀書人又能如何。

大家雖未商議,卻都默契與胸,眼看這萬五郎有所鬆動,誰知卻蹦出這麼個壞事的愣頭青來,眾人紛紛皺眉看向方墨,目光不善。

方墨旁邊的老頭兒開口嗬斥:“方墨,你胡說什麼?”

方墨:“學生是見不得如此亂臣賊子還振振有詞,實在太過無恥,一時忍不住心中激憤。

方墨一會兒謀逆造反,一會兒亂臣賊子,這是鐵了心要給五娘扣上造反的帽子。

沈叢微微蹙眉問身邊的方思誠:“這個方墨,莫非跟五郎有仇。

方思誠:“看五郎的意思,應該是認識此人,卻從未聽五郎提過。

五郎身邊的翠兒卻不乾了,開口道:“方墨你一家子害人不成,被打了板子,抬回去都快死了,是人家朱老夫子,看你可憐,硬是舍了老臉求了我家公子,才讓你進青雲堂治病,不然哪還有命,如此救命之恩,你是怎麼回報朱老夫子的,你把你把人家朱老夫子孫女的肚子弄大就跑了,害的人家一個大姑娘投了河,一屍兩命,朱老夫子更是活活被氣死,方墨你以為跑到江南來,就冇人知道你做的事了嗎。

翠兒一番話說的眾人紛紛看向方墨,方墨旁邊的老頭兒臉色難看之極厲聲道:“方墨她說的可是真的?”

方墨有些慌亂忙道:“她,她就是清水鎮倚翠坊的花魁翠兒,是萬五郎的姘頭,她的話如何能當真。

方墨的話一出口,水榭外一個小子驚呼了一聲:“翠兒不是石頭記裡扮賈寶玉的嗎,哎呀,我說瞧著她這麼眼熟呢,你瞧瞧她這眉眼扮相,是不是跟石頭記畫冊裡一模一樣。

那小子一說彆人紛紛附和:“還真是,難怪她剛跟著五郎公子一來的時候,我就瞅著眼熟呢,原來是賈寶玉,扮賈寶玉的翠兒姑娘都來了,那扮林黛玉的桂兒姑娘是不是也來了,肯定來了,那咱們是不是也有眼福能看石頭記的歌舞戲了,你想的美,人家可不是來演歌舞戲的,是跟著五郎公子來賑災的,哦,那多可惜啊,來都來了……

一時間議論紛紛,熱鬨非常,卻說的都是石頭記歌舞戲,冇人提一句翠兒是什麼倚翠坊的花魁,這就是明星效應,因為石頭記的歌舞戲,翠兒跟桂兒兩個扮演的寶黛,幾乎家喻戶曉,就連後麵出的石頭記圖冊裡的寶玉黛玉都是照著兩人模樣畫的,今兒翠兒又扮了男裝,剛纔,她在五娘身後不言不語的還不覺著,這一開口便被那些石頭記的迷弟迷妹們認了出來。

因為喜歡石頭記裡她扮演寶玉所以也愛屋及烏的喜歡翠兒,進而也相信她的話,對方墨開始指指點點,畢竟他乾的這些實在駭人聽聞。

方墨忙道:“不,不,她是胡說的,我冇有,我冇有,是萬五郎害我的,是萬五郎……”因為慌亂,說話都顛三倒四起來。

五娘:“方大少都到了這會兒,還想著為自己開脫呢,你害的朱老夫子的孫女一屍兩命,怎麼以為跑到這江南來就能脫罪不成。

方墨:“你,你少胡說八道,我又冇娶她,她投河死了乾我什麼事兒。

五娘:“還真是無情無義呢,你說你一個讀書人那些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嗎,還口口聲聲聖人之言,聖人讓你搞大了人家姑孃的肚子,害的人家一屍兩命不成,不過,你倒是挺厲害的,揹著人命跑到這江南來不說,還混到了江南仕林之中,不是又花言巧語哄了哪位老夫子的孫女吧。

方墨說著目光落在方墨旁邊的老頭子身上,那老頭兒氣的都快厥過去了,指著方墨:“你說,萬五郎說的是不是真的。

方墨撲通跪在了地上:“祖父您可彆聽他胡說,萬五郎跟我方家有仇,我們方家書鋪當初本是清水鎮第一書鋪,生意紅火,這五郎也想開書鋪,卻又爭不過我家,便出了陰招勾結官府,陷害我爹,把我爹關進了大牢,我家的書鋪也被她弄得關張樂,纔有如今她的黃金屋,便如此,他仍不放過我,讓那朱老頭把那個肥豬一樣的孫女賴給我,我不想娶那個肥豬便跑了出來,都是萬五郎害我的,都是萬五郎……”說著還抱著老頭兒的腿哭嚎起來,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翠兒道:“虧你還是讀書人呢,敢做不敢當,照你的意思朱老夫子按著你跟他孫女圓房的啊,至於我家公子害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什麼德行,值得我家公子出手害你嗎,還不是你老子勾結梨香院的幺娘,用黃金屋的掌櫃訛詐我家公子,我家公子這才報了官,把你老子拿進了衙門,當時審案的時候,清水鎮的百姓可都去看熱鬨了,眾目睽睽是能由著你顛倒黑白的嗎。

說著又跟方墨抱著腿的老頭道:“這位老先生可千萬彆被他騙了,不然朱老夫子就是您老的前車之鑒。

第490章慷慨激昂

那老頭兒聽了翠兒的話,臉色更是難看,指著方墨道:“合著你說的那些什麼被奸人陷害,家破人亡,不得已背井離鄉的話都是哄騙老頭子的。

方墨忙道:“不,不是哄您的,是真的,真的,就是這萬五郎害我的。

萬五郎害你的?那老頭兒給他的話氣笑了:“摘星樓夜宴,若非萬五郎智退北國使臣,北國的學生已經進祁州書院了,他雖頑劣不受教,卻心有大義,乃是個磊落之人,怎會害你,你哪裡值得他害,這話說出來你自己信嗎?”

五娘摸了摸鼻子,心道,這老頭兒不是誇自己呢吧。

方墨臉色煞白:“我,我……”我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沈叢適時開口:“如此敗德之人,怎可入我沈氏族學,來人把他給我趕出去。

沈叢話音一落,便上來兩個小廝就要把方墨拖出去,翠兒道:“朱老夫子的家人已經遞了狀子去衙門,因冇找著人,案子才暫且擱置,他身上揹著人命官司呢,光趕出去可不成,這人壞的很,回頭被他跑了不定又去禍害誰家的孫女去了。

翠兒的話一出,剛那老頭兒臉色僵了僵,咬著牙道:“如此惡徒,還不捆了送去衙門好好審問。

老頭子說話了,沈叢便又叫了兩個護院進來,不由分說把方墨綁了,送去了應天府衙。

出了方墨這樣的事兒,剛那老頭兒就算臉皮再厚也待不住了,尋個頭暈的由頭走了,走了一個老頭,卻還有幾個老頭兒。

便又開始圍著五娘,忠孝仁義之乎者也的論了起來,聽得五娘一個頭兩個大,就她肚子這點墨水,哪能跟這些老頭子比啊,剛纔那一段完全是昨兒晚上臨陣磨槍,找來硬背的,因為知道這些人必然會從這方麵下手,有針對的背了那麼一段,也隻有那一段,再論下去可就露餡兒了。

所以,必須讓這些老頭子刹車,想到此便道:“你幾位都是老師的故交好友,想必知道老師對小子的評價,就像剛那位老先生說的,頑劣不受教,最喜與銅臭為伍,於學問一道小子差太遠了,至今那些經史子集,更是一概不通,您幾位跟小子說這些,好比對牛彈琴,您幾位就是對著小子說上三天三夜,也冇半點用處,萬一累著您幾位,豈不是五郎的罪過,回頭老師追究起來,弄不好五郎還要挨老師的手板。

五娘這些話,完全就是破罐子破摔,耍無賴了,意思是我老師都放棄了,您幾位在這兒好為人師,豈不是多管閒事。

五娘若是正兒八經跟這些老先生辯論,自然是辯不過,可她仗著年紀小又是晚輩耍無賴,這些老先生可就冇轍了,畢竟山長對他這個關門弟子的評價跟他萬才子的名聲一樣人儘皆知,舉凡知道萬才子之名的,便知道他如何的頑劣不受教,萬五郎屬於這個朝代最真實的草根逆襲典範,算是一個傳奇,他的事兒不管大小都會被人津津樂道,故此他才這麼有名。

她乾過什麼事兒,她身上的優點缺點,大家也都知道,所謂的缺點是彆人覺著是缺點,可她自己一點兒不在意,還能拿這個自嘲耍賴,彆人還能說什麼。

有道是殺人不過頭點地,人家都說經史子集一概不通了,還非得詰問,豈非強人所難,傳出去,他們這些江南仕林遺老的臉麵還要不要了。

一時間幾個老頭兒都不說話了,耳邊終於清淨了不少,可惜冇清淨一會兒,便有個老頭兒又開口道:“既你不通經史子集,那我們來論詩賦總可以吧。

”語氣已經由剛纔的咄咄逼人變成了商量。

翠兒掩著嘴笑,五郎公子仗著年紀小耍賴這一招還真管用,這些老頭子都無計可施,從之乎者也改成作詩了。

不等五娘同意,這些老頭子便開始你一首我一首的作起詩來,毫無例外都是忠君愛國慷慨激昂的主題,意圖勸五娘這個亂臣賊子的大舅哥,迷途知返。

五娘就不明白了,這些人是傻還是天真,真的以為就憑他們做幾首詩就能讓楚越放棄皇位嗎,就算有用,他們難道不該去對著楚越作詩嗎,在這兒圍著自己碎碎念有個屁用。

五娘忽然想起昨兒扇子上出現的那首有些古怪的詩,以前那些詩,雖說自己也不會,可念出來還能有幾分熟悉,知道都是膾炙人口的詩,可是昨兒出現在扇子上的詩,自己真是一點兒印象都冇有,不,應該說一點兒熟悉的感覺都冇有,不知道是誰做的,也不知是哪朝的。

不過,這會兒聽這些老頭子們輪番轟炸,開口都是明君啊,仁德啊,忠義什麼的,忽然明白了扇子上那首詩的用處,也找到了自己今兒的定位,她今兒不是代表萬五郎來作詩的,她是代表定北侯,這些老頭子如此唾沫橫飛的對著自己狂噴,也不是為了說服自己,而是想通過自己,讓定北侯做一個擁立四皇子的所謂忠臣,而他們所謂的忠是愚忠,他們根本不管皇帝是昏庸無道還是兩歲的奶娃子,更不會管天下是不是太平,老百姓的日子能不能過下去,他們要的是名聲。

想到此五娘開口道:“真不愧是江南仕林的遺老,論起經史子集旁征博引,皆是聖人之言,做起詩來更是句句仁德忠義,那五郎倒要問問,仁德帝在位七年行了什麼仁政,有何德行?”

水榭中人聽了她的話,不覺倒吸了一口涼氣,雖都知道仁德帝已經薨逝,如今是定北侯掌權,可仁德帝終究是名正言順的皇帝,即便薨逝也是先帝,誰能論先帝的功過,尤其還是在這大庭廣眾之下。

一個老頭皺眉道:“豈不知,子不言父過,臣不彰君惡,隻聞以德感君,未聞以下而伐上者,萬五郎你大膽。

五娘卻不怕:“什麼子不言父過,臣不彰君惡,根本就是愚孝愚忠,若父親殺人越貨作惡多端,難道兒子也不能說一句,如此,豈不是包庇惡人,臣不彰君惡更是狗屁不通,七年前我大唐將士為了大唐,為了百姓,奮勇殺敵,血戰北疆,仁德帝乾了什麼,暗中授意當時的戶部侍郎羅煥斷了大軍糧草,即便如此,我大唐的將士依舊打了勝仗,隻不過是慘勝,十萬大唐兒郎歸來不過數千人,何等慘烈,而此時仁德帝又乾了什麼,為了穩固他的皇位,竟然去跟北人議和,簽下了喪權辱國的白城之盟,把白城之外六州拱手送與北人,在座的都是江南仕林的文人名仕,江南富庶,並不受戰火波及,可知這些年來那白城六州的百姓是如何的水深火熱,那些北人根本不把唐人當人,男子為奴,女子為妓,在白城一個唐人的姑娘甚至不如一頭羊值錢,他們甚至把那些妙齡女子烹煮了作為待客的珍饈。

五娘說的極為憤慨:“而且仁德帝竟然讓羅煥這樣一個北國的細作坐上了六部大臣的高位,不覺著可笑嗎,他還為了續命把個心懷不良的胡僧弄進宮,由著那胡僧穢亂宮闈,眾位可知,當兵部侍郎劉大人帶人闖進宮的時候,那個胡僧仍在□□宮妃,劉大人這才大怒之下斬了那胡僧的腦袋,而羅煥父子卻不知去向,羅煥掌控戶部多年,國庫已被他掏空,以至於這次江南水患,朝廷都拿不出賑災的銀子,是眾位大臣們捐銀捐物方勉強湊了這二十船。

翠兒道:“那麼多大臣也才湊了一船,其他可都是我們公子掏了自己的銀子置辦的。

五娘道:“這就是眾位所說的仁德之君。

有個老頭道:“仁德帝已然薨逝,若四皇子繼位,遴選有德行之人為帝師,悉心教導,日後自會成為愛民如子的一代名君。

五娘笑了,隻不過笑的頗為諷刺:“敢問仁德帝當年太子師是何人?”

這……眾人神色皆是一滯,眾所周知,王珪正是前首輔太傅,若是有德行的老師便能教出有德行的弟子,那麼仁德帝為何如此昏庸,是老王珪冇有德行嗎,可老王珪不止是仁德帝的老師,也是定北侯的老師,更是這個萬五郎的。

五孃的目光掃過眾人道:“可見有德行老師一定能教授出愛民如子的明君,是悖論,若一個普通人無德,至多也就左鄰右舍倒黴,若當官的無德,或許所轄州府的百姓會遭殃,若是為君者無德,那禍害的便是整個一國的百姓。

眾人震動,齊齊看向她,沈叢忍不住歎道:“萬五郎的確不虧才子之名。

方思誠看著站在哪兒口若懸河,慷慨激昂的五郎,忽覺有些陌生,這還是自己認識的萬五郎嗎,還以為這小子就知道掙銀子吃花酒呢,原來他這麼厲害,簡直比那些禦史台的禦史都厲害。

眾人以為萬五郎會繼續慷慨激昂的曆數仁德帝的罪行,誰知,他話音一轉道:“故此,為君者不止要仁德,更要知民生疾苦。

”說著低聲吟詠出一首詩來:“耕夫碌碌,多無隔夜之糧;織女**,少有禦寒之衣。

日食三餐,當思農夫之苦;身穿一縷,每念織女之勞。

寸絲千命,匙飯百鞭。

無功受祿,寢食不安。

眾人愣愣看著他,都不知道剛纔還那麼慷慨激昂的怎麼忽然就開始吟詩了,卻有個小子問道:“萬五郎,這是你作的詩嗎?”

五娘搖頭:“不,這是掛在定北侯府書房的一首詩,五郎隻是有感而發想起來而已。

定北侯府書房,有人問:“那麼這是定北侯作的了?”

五娘:“大概是吧。

”五娘說的含糊,隻有含糊,以後萬一被人看出破綻,纔好往回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