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通道裡很安靜,隻有頭頂通風管道低沉的、持續的嗡鳴,像某種巨大生物沉睡中的呼吸。

沈夜靠坐在壁龕冰冷的金屬牆壁上,握著還剩大半瓶的水,讓自己進入一種半休息、半警戒的狀態。身體在放鬆,但感官的弦並未完全鬆開,餘光始終留意著通道兩端。

視野角落,猩紅的倒計時數字,沉默,穩定,不容置疑地跳動著。

下次強製副本:11:29:41

時間分秒流逝。新手區的第一夜,漫長而寂靜。

沈夜閉上眼睛,但並未沉睡。腦海中,從那條詭異的簡訊開始,到福利院的規則與女人,到灰燼,到這條走廊,到大廳裡的集體崩潰……所有畫麵、聲音、感受如同走馬燈般快速閃過,被他的大腦以一種近乎冷酷的效率分類、歸檔、標記疑點、提取有效資訊。

“牧羊人……” 他無聲地念出這個詞。論壇的亂碼,副本中那個倒三角符號,係統那句“迷途的羔羊”。這一切的背後,到底是什麼?

冇有答案。至少現在冇有。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找到答案(如果真有答案的話)之前,活下去。活得足夠久,變得足夠強。

他嘗試規劃接下來的11個小時。去商店購買基礎物資?探索簡易宿舍區?還是留在這裡,儲存體力,直到傳送?

就在他權衡利弊,意識處於清醒與淺眠的邊緣時——

一種熟悉的、空間被蠻橫撕裂的抽離感,毫無征兆地猛地攫住了他!

“?!”

沈夜瞬間睜眼,全身肌肉繃緊!但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眼前的景象——冰冷的金屬通道、昏暗的燈光、通風管道的網格——如同信號中斷的螢幕,劇烈扭曲、噪化、破碎!

不是11小時後!為什麼是現在?!

冰冷的、帶著塵埃和汽車尾氣味的夜風,猛地灌入鼻腔!取代了通道裡那帶著消毒水味的沉悶空氣。

視野在劇烈的眩暈中重新聚焦。

他站在了一條空曠的街道上。

不是新手區那封閉的金屬走廊。是……戶外。

頭頂是濃重得冇有一絲光亮的漆黑天幕,冇有星星,冇有月亮。遠處,零星幾棟低矮建築的輪廓沉默矗立,窗戶大多漆黑。唯一的光源來自不遠處一盞破舊的路燈,燈罩破碎,燈光昏黃閃爍,將燈下一塊老舊的公交站牌照得鬼氣森森。

站牌鏽跡斑斑,貼滿了層層疊疊、被雨水浸泡發爛的廣告傳單。唯一還能勉強辨認的線路標識是:夜班13路。終點站三個字被汙穢覆蓋,看不真切。

空氣中瀰漫著鐵鏽、塵土和一種淡淡的、甜膩的腐臭味。

沈夜的心跳在瞬間加速,但立刻被他強大的意誌力強行壓下,恢複到一種高頻但可控的節奏。他迅速掃視自身——依舊是那身進入新手區時的衣服,裝著少量物資和那瓶水的儲物空間感應尚在,個人麵板可以呼喚。

不是現實。是新的副本場景。

幾乎在他完成環境判斷的同一秒,冰冷的係統提示音,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冇有任何緩衝:

檢測到玩家沈夜(編號0714)

強製匹配副本啟用。

副本名稱:末班公交

類型:規則生存 / 低濃度侵蝕

說明:你已被選入本輪次新手匹配副本。祝你好運。

遊戲規則:

1. 請在零點十分前,登上你麵前站台的末班公交。

2. 公交上禁止與穿黃色工作服的司機對視。

3. 如遇有人讓座,請務必拒絕。

4. 公交到達終點站前,禁止下車。

5. 違反任意規則,直接淘汰。

副本即將開始,請做好準備。

視野邊緣,一個半透明的倒計時粗暴地彈出,覆蓋了之前那個長達11小時的“下次強製副本”倒計時:

登車截止:00:10:00

當前:00:07:15

強製匹配?不是應該還有11小時嗎?沈夜眼神一冷。係統提示裡的“本輪次新手匹配副本”意味著什麼?隨機抓取正在新手區的人提前進入?還是一種針對特定玩家的“額外關照”?

冇有時間深究。規則已經給出,倒計時已經開始。

他強迫自己從“計劃被打亂”的短暫錯愕中掙脫出來,將所有注意力集中到當下的絕境。

目光快速掃過四周:空無一人的街道,緊閉的門戶,閃爍的壞路燈,老舊的站牌……以及視野儘頭,那兩盞刺破黑暗、正朝著站台緩緩駛來的昏黃車燈。

發動機低沉、緩慢、彷彿帶著粘滯感的轟鳴,由遠及近。

一輛公交車。

車身是陳舊的暗紅色,大部分漆麵已經剝落,露出底下鏽蝕的底色。車窗玻璃異常昏暗,從外麵完全看不清車內的情況,隻能看到一些模糊的、晃動的黑影輪廓。車頂的路線牌閃爍著夜班13路的猩紅LED字體。

末班公交。

沈夜的呼吸平穩下來,大腦進入全速分析狀態。

規則在腦海中逐條拆解:

1. 限時登車 —— 強製參與,無逃避選項。時間壓力。

2. 禁止與司機對視 —— 司機是關鍵危險源。對視的定義?多大角度?餘光?

3. 拒絕讓座 —— 座位可能關聯某種機製或存在。“有人”的定義?“拒絕”的方式?

4. 禁止提前下車 —— 空間限製。“終點站”如何判定?

5. 違反即淘汰 —— 懲罰明確。

漏洞在哪裡?像上次“遮蔽”對象未限定那樣的模糊地帶?

他迅速觀察自身和環境可供利用的點:身上的衣物普通,冇有明顯工具。儲物空間裡有水,有一點食物,冇有武器。站台……除了破爛的站牌和閃爍的壞燈,空空如也。

“吱嘎——!”

刺耳到令人牙酸的刹車聲響起,那輛暗紅色的老舊公交車,像一具疲憊的金屬棺槨,穩穩地停在了空無一人的站台前。

前後車門同時發出沉悶的、彷彿生鏽許久的“嗤”氣聲,緩緩向內打開。

車內冇有開燈,隻有儀錶盤和投幣箱上方幾顆暗紅色的指示燈,散發出微弱而不祥的光暈,勉強勾勒出車內狹窄的過道、幾排空蕩的座椅……以及,駕駛座上,一個穿著亮黃色工裝外套、背對著車門、坐得筆直的模糊身影。

司機冇有回頭。

車內一片死寂,彷彿裡麵空無一人。但那種被昏暗車窗隔絕的、密密麻麻的模糊黑影,卻給人一種詭異的“滿員”錯覺。

站台上的沈夜,倒計時在視野邊緣跳動:

登車截止:00:09:38

他冇有立刻上前。目光銳利地投向打開的車門內部,試圖捕捉更多細節:

- 投幣箱亮著“請投幣”的紅色小字,但箱體陳舊。

- 司機座椅的黃色工裝在暗紅指示燈下,顏色刺眼得不自然。

- 車廂內部的空氣似乎比外麵更渾濁,隱約有灰塵在光暈中浮動。

- 車門內側的“禁止與司機交談”標識牌,被人用黑色馬克筆粗暴地塗改過,隻剩下“禁止……司機……”幾個字依稀可辨。

塗改的標識……是提示,還是誤導?

“嗤……”

車門保持著打開狀態,像是在沉默地催促。發動機維持著低沉的怠速轟鳴,車身微微顫動。

不能再等了。規則的時限是絕對的。

沈夜最後看了一眼司機那紋絲不動的黃色背影,然後,邁步,走向那洞開的車門。

他的腳步很穩,每一步都精確地落在粗糙的水泥地麵上,發出清晰的聲響。目光低垂,鎖定在車門台階上,避免任何不經意間瞥向司機方向的可能。

新的規則,新的詭異,新的生死局。而且,是被突然提前、毫無準備的遭遇戰。

他依舊不會盲從。

他要做的,是在踏上這輛“末班公交”的瞬間,就開始尋找那條藏在規則夾縫中的、或許比上一次更隱蔽、更危險的生路。

夜風捲起地上的沙塵和碎紙,拍打在公交車的鏽蝕外殼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沈夜踏上了公交車前門的台階。

一股濃鬱的、混合著陳舊機油、灰塵、鐵鏽、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甜膩腐臭的複雜氣息,如同實質的帷幕,撲麵而來,幾乎令人窒息。

他屏住呼吸,身體微微前傾,準備進入車廂。

就在這時——

“啪嗒。”

一聲極其輕微、彷彿水滴落地的聲音,從他側後方,司機座椅的方向,傳來。

沈夜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直了百分之一秒。但他冇有回頭,甚至冇有轉動眼球。視線依舊牢牢鎖定在自己腳下和前方的過道。

他用儘全部意誌力,剋製住了人類本能的好奇與警惕回頭檢視的衝動。

規則第二條:禁止與穿黃色工作服的司機對視。

無論那聲音是什麼,無論司機做了什麼,隻要不“對視”,就不算觸發。

他抬起另一隻腳,完全踏入了車廂。

“嗤——砰!”

身後的車門,猛地關閉,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將他徹底關在了這個移動的金屬棺材內部。

車廂內昏暗的光線下,灰塵無聲浮動。

公交車輕輕一顫,發動機發出更加沉悶的吼聲,開始緩緩加速,駛離站台,滑入前方那濃得化不開的、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深處。

副本:末班公交——進行中

沈夜站在投幣箱旁,身體隨著車輛的起步微微晃動。他冇有急著向裡走,也冇有找座位坐下,而是就那樣站著,快速適應著車內的光線和氣味,同時用全部感官,警惕地感知著這輛“末班公交”上,除了他和司機之外,那些隱藏在昏暗車廂各處的、沉默的“乘客”們。

遊戲,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