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大都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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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都會的清晨是從蒸汽開始的。

白色的、滾燙的、帶著煤煙味道的蒸汽從下水道的柵欄裡湧出來,在街道上翻滾,纏繞著行人的腳踝。

科迪莉亞站在莊園客房的窗前,看著遠處的大都會天際線。蒸汽鐵塔矗立在城市的中心,塔尖冇入雲層。

鐵塔之間拉著鋼纜,鋼纜上掛著運輸貨物的吊籃,在晨光中緩緩移動。

敲門聲響起。

她打開門,威廉站在門外,手裡端著兩杯咖啡。

白襯衫,領口敞開,袖子捲到肘部。

晨光從走廊的窗戶斜照進來,落在他身上。

科迪莉亞的目光不自覺地停了一下,他的皮膚很白,鎖骨下方隱約可見淺淡的血管。

五官是精緻的,眉骨高,鼻梁直,下頜線鋒利,但那種精緻不會讓人聯想到女性。

他的氣質太有攻擊性了,像一隻在陽光下打盹的豹子,肌肉安靜地伏著,隨時可以彈起來。

白襯衫貼著他的胸口,那裡的布料被撐出了飽滿的弧度。

科迪莉亞移開了目光。

“咖啡,”他說,“不加糖,不加奶。”

“你怎麼知道我不加糖不加奶?”

“路易斯告訴我的。”

科迪莉亞接過咖啡杯,杯壁溫熱。

“路易斯還在睡,”威廉說,“他不到九點起不來,所以我們還有一個小時。”

“一個小時做什麼?”

“散步,”威廉說,“莊園的花園值得一看。”

科迪莉亞看著他,他的表情很平靜,姿態很放鬆。

“我去換鞋,”她說,關上了門。

關上門的那一刻,她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心跳平穩,但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握緊了一些。

她想起剛纔看見的畫麵,白襯衫下胸口的弧度,不是那種刻意在炫耀的肌肉,而是衣服裹不住的東西。

像一把刀裹在布裡,布的輪廓就是刀的輪廓。

莊園的花園比科迪莉亞想象的大。

藤蔓爬滿了石牆,玫瑰從柵欄裡探出頭來,小徑兩旁的草叢高到能冇過腳踝。威廉走在她前麵半步,步伐不快不慢。

“這座花園是我母親建的,”他說,“她不喜歡被修剪過的花。”

“她很有想法。”

“她死了,”威廉說,“我十六歲的時候。”

科迪莉亞冇有說話。

“路易斯的母親也死了,”威廉說,“生他的時候,難產。”

“我很抱歉。”

“不必,”威廉說,“你又不認識她們。”

他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她。

晨光從他身後照過來,他的臉在陰影裡,隻有眼睛是亮的。

她這纔看清他胸口的白襯衫已經被汗浸濕了一小片,貼在皮膚上,勾勒出胸肌的完整輪廓。

兩塊飽滿的、形狀分明的肌肉,中間一道淺淺的溝壑。

她很快把視線抬到他的臉上。

“科迪莉亞小姐,”他說,“你覺得路易斯喜歡你什麼?”

“你應該問他。”

“我問過,”威廉說,“他說‘她的一切’。”

科迪莉亞冇有接話。

威廉看著她,等著。

“蘭凱斯特先生,”她說,“你說過你是一個賭徒。”

威廉的嘴角向一側扯了一下,“我說過。”

“那你在賭什麼?”

威廉冇有回答,他看了她一眼,眼珠轉了半圈,然後轉過身繼續走。

“走吧,”他說,“早餐要涼了。”

早餐後,他們去了大都會。

威廉冇有叫馬車,他選擇了步行,“坐在車裡看見的是櫥窗,走在路上看見的是地下室。”

他們從莊園出發,沿著一條鋪著石板的小路走下山坡,穿過一座鐵橋,進入了大都會的東區。

東區是工人的區域,街道狹窄,建築擁擠,空氣中瀰漫著煤煙和食物的氣味。

孩子們在街上追逐,女人在窗戶邊晾衣服,男人坐在門檻上抽菸鬥。

路易斯看著這一切,眼睛裡有光。

“父親,這裡和西區完全不一樣。”

“不一樣,”威廉說。

科迪莉亞走在他倆中間。

左手邊是路易斯,右手邊是威廉。路易斯時不時會伸手碰碰她的手臂,輕輕地。

威廉不會碰她,但他的視線會。

他的視線落在她的後頸上,落在她的手腕上,落在她被風吹起的一縷頭髮上。

每次移動,他的眼珠隻轉一點,下巴紋絲不動。

科迪莉亞知道,她隻是不讓自己的後背僵硬。

蒸汽鐵塔。

大都會最著名的地標。

鐵塔高三百米,底部是四個巨大的拱門。鐵塔內部有蒸汽驅動的升降梯。威廉買了三張票,帶著他們上了升降梯。

升降梯是鐵質的,四麵是玻璃。街道變成了細線,建築變成了小方塊,帕拉伊巴河變成了一條銀色的帶子。

路易斯貼在玻璃上,“科迪莉亞,你看!那是議會大廈!那是聖保羅大教堂!那是——”

“那是你的聲音,”威廉說,嘴角向右側扯了一下,“小點聲。”

路易斯的臉紅了,但他冇有閉嘴。他繼續指著窗外,一個一個地告訴她每一棟建築的名字、曆史和趣聞。

科迪莉亞聽著,偶爾點頭。

威廉站在升降梯的另一端,背靠著鐵壁,雙手插在褲袋裡。

他冇有看窗外,他在看她。

她知道,她隻是不讓自己的頭轉過去。

觀景平台的最高層風很大,科迪莉亞的頭髮被風吹散了,幾縷黑髮貼在她的臉頰上。她伸手把它們攏到耳後。

威廉走到她身邊,靠在石欄上。

“好看嗎?”他問。

“好看。”

“大都會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威廉說,“建築會倒,錢會貶值,權力會易手。”

“那什麼纔是真的?”

威廉轉過頭看著她,風也把他的黑髮吹亂了,幾縷頭髮落在他的額前。他的下巴微微揚起,鼻翼翕動了一下。

“馬,”他說,“馬是真的。”

“馬?”

“賭馬,”威廉說,嘴角向右側扯了一下。

路易斯從平台的另一頭跑過來。

“父親!科迪莉亞!你們來看,那邊是議會大廈!”

科迪莉亞轉身走向路易斯,她能感覺到威廉的目光落在她的後背上,她冇有回頭。

但她腦子裡還留著剛纔的畫麵,他靠在石欄上,風把他的白襯衫吹得貼住了身體。

腰側的麵料吸進了腹肌的溝壑裡,胸口的布料被風鼓起然後又貼回去,像潮水拍打礁石。

她收回了思緒。

下午,威廉帶他們去了薩維爾街上的裁縫鋪。

店門麵不大,但櫥窗裡展示的麵料讓路過的人都會放慢腳步。店主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姓薩維爾。他看見威廉走進來,放下了手裡的剪刀。

“蘭凱斯特先生,您有一年零三個月冇來了。”

“我最近不常來大都會,”威廉把手插進褲袋裡,“但我今天帶了一位客人。”

他側了側身,讓科迪莉亞走進老人的視線。

薩維爾看了科迪莉亞一眼,又看了威廉一眼。

“小姐,請站到那個台子上。”

科迪莉亞站到了裁縫台的踏板上。

薩維爾蹲下來,開始量她的尺寸。

路易斯站在旁邊看著。

“父親,您為什麼要給科迪莉亞做裙子?”

“因為她需要一條裙子,”威廉說。

薩維爾站起來,在本子上記了幾個數字。“小姐,裙子三天後可以取。”

“我們明天就要用,”威廉說。

薩維爾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明天下午。”

科迪莉亞從裁縫台上走下來,站到路易斯身邊。

回到莊園已經是傍晚。

科迪莉亞走進客房,關上門,鎖上。

她走到書桌前坐下,從抽屜裡拿出信紙和筆。

院長女士:

我目前在大都會,蘭凱斯特先生的莊園。一切安好,請勿掛念。

科迪莉亞她把信紙摺好,塞進信封,放在桌上。

窗外的大都會燈火通明,蒸汽鐵塔上的燈光像一串串被穿起來的珠子。

她看著那些燈光,腦子裡什麼也不想。

不是因為她想不出什麼,而是因為她知道,現在想什麼都太早了。

但她還是想起了一件事,威廉靠在升降梯鐵壁上的樣子。

襯衫領口敞開,露出鎖骨的整條弧線,鎖骨下麵的皮膚被鐵壁的陰影遮住了一半,像一幅被裁掉一半的畫。

自然界的雄性也會把自己美麗的一麵展示給雌性,威廉肯定是故意的她想看另一半,但她冇有。

她不會承認自己想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