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西行。山勢漸荒,草木凋零。空氣中瀰漫的衰敗氣息越來越濃,最終被一種令人窒息的、混合著泥土**、屍骸朽爛和某種陰冷鐵鏽味的惡臭徹底取代。

亂葬崗。

一片巨大的、凹陷於山坳之中的荒涼墳場。視野所及,是無數低矮的、被風雨侵蝕得不成形狀的土包,以及更多連土包都冇有、直接被草草拋棄在坑窪地表的森森白骨。烏鴉在枯死的歪脖子樹上發出刺耳的聒噪,灰黑色的霧氣如同粘稠的屍衣,低低地籠罩著這片死寂之地,能見度不足十丈。

無邪站在崗地邊緣。腳下是鬆軟、帶著濕滑粘膩感的黑色腐土。他運轉著《萬毒噬天劍典》,心口那條暗青毒脈如同被喚醒的毒龍,在體內發出無聲的嘶鳴!一股強烈的、近乎貪婪的渴望,透過毒脈傳遞到他的靈魂深處!

這裡的空氣!這裡的泥土!這裡無處不在的灰黑色霧氣!都蘊含著濃鬱到極致的**陰穢屍毒**!對尋常修士而言是致命的毒瘴,對修煉《萬毒噬天劍典》的他來說,卻是絕佳的養料!是淬鍊毒元、打通後續毒脈的無上“毒源”!

他深吸一口氣。那混合著腐朽惡臭的空氣湧入肺腑,常人聞之慾嘔,對他而言,卻如同久旱逢甘霖!體內的毒元在接觸到外界濃鬱屍毒的瞬間,自行加速運轉,如同饑餓的饕餮,開始瘋狂地吞噬、煉化著湧入的毒瘴!

一絲絲精純冰冷、帶著強烈腐蝕與死寂氣息的墨色毒元,在暗青毒脈中迅速滋生、壯大!速度遠超在後山砍柴除草時的自行修煉!

無邪眼中精光一閃,不再猶豫。他邁步踏入這片死亡之地。腳下腐土鬆軟,每一步都深陷其中,發出“噗嘰”的粘膩聲響。意念高度集中,時刻警惕著柳輕眉玉簡中提到的“低階屍傀”。

灰黑色的屍瘴濃霧翻滾,視線受阻。四周異常安靜,隻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和烏鴉偶爾的嘶鳴。他循著毒脈對屍毒源頭的本能感應,朝著屍瘴最濃鬱、屍骸堆積最密集的崗地中心區域走去。

沿途,他看到了一些奇異的景象:在腐朽的屍骨旁,生長著一些顏色詭異、散發著微光的植物。有通體漆黑、葉片如同腐爛人手的“屍爪草”;有莖稈血紅、頂端結著骷髏頭狀果實的“怨嬰果”;還有大片大片、如同灰色苔蘚般覆蓋在骸骨上的“腐骨苔”……這些都是被濃鬱屍毒滋養催生出的低階毒草!雖然蘊含劇毒,但同樣也是《萬毒噬天劍典》可以煉化的資源!

無邪冇有立刻采摘。他需要先找到相對安全的、可以暫時容身汲取毒源的地點。崗地中心,屍骸堆積如山,形成一片相對乾燥的高地。幾株巨大的、早已枯死但依舊頑強矗立的漆黑怪樹,如同扭曲的墓碑,紮根於骸骨堆中。

這裡屍瘴濃鬱得幾乎化不開,粘稠得如同墨汁。無邪走到一株最大的枯樹下,盤膝坐下。背靠冰冷的樹乾,他徹底放開《萬毒噬天劍典》的運轉!

嗡!

心口毒脈瞬間光芒大放!一股無形的、冰冷的吸力以無邪為中心轟然爆發!周圍濃鬱的灰黑色屍瘴如同受到黑洞牽引,瘋狂地朝著他彙聚而來!形成一個肉眼可見的、緩緩旋轉的屍毒漩渦!

嗤嗤嗤……

濃鬱的屍毒瘴氣接觸到無邪體表那層衰敗枯寂的“膜”時,發出細微的腐蝕聲響。但《萬毒噬天劍典》的隱毒藏形之法運轉到極致,將這恐怖的吞噬景象完美掩蓋。外人看來,他依舊隻是一個被濃鬱屍瘴包裹、氣息衰敗的垂死之人。

精純而龐大的屍毒能量被瘋狂吞噬、煉化!暗青色的毒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加凝實、粗壯!墨色的毒元在經脈中奔騰咆哮,如同開閘的洪流!淬體五重的瓶頸在這股狂暴力量的衝擊下,搖搖欲墜!

就在無邪沉浸在修為飛速提升的快感中時——

“哢嚓……哢嚓……”

一陣極其輕微、卻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摩擦聲,毫無征兆地從他身後那株巨大枯樹的根部骸骨堆中響起!

無邪瞬間警醒!吞噬屍毒的動作猛地一滯!意念如同最靈敏的雷達掃向身後!

隻見那堆積如山的森森白骨中,一隻隻剩下慘白指骨的手掌,猛地破土而出!緊接著,一具殘缺不全的人形骸骨,掙紮著從骸骨堆裡爬了出來!

這骸骨通體灰白,多處骨骼斷裂缺失,空洞的眼窩裡跳躍著兩團幽綠色的、充滿怨毒與饑餓的鬼火!它的胸腔肋骨間,纏繞著濃密的灰黑色屍氣,散發出的氣息赫然達到了淬體六重巔峰!更詭異的是,在它殘缺的頸骨上,赫然掛著一塊鏽跡斑斑、沾滿汙垢,卻依舊能辨認出半截小劍輪廓的——**劍宗弟子令牌**!

屍傀!

而且,是帶著劍宗外門弟子令牌的屍傀!

那屍傀爬出骸骨堆,空洞的眼窩瞬間鎖定了盤坐樹下的無邪!它似乎對無邪身上那濃鬱的屍毒氣息感到一絲本能的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種對鮮活生命血肉的極致渴望!它喉嚨(如果那還能稱之為喉嚨)裡發出一聲如同砂石摩擦般的嘶吼,拖著殘破的骨架,帶著一股腥風,猛地撲了過來!速度竟比淬體六重的活人還要快上一分!

無邪瞳孔驟縮!淬體五重對淬體六重巔峰的屍傀!尤其這屍傀骨骼堅硬,不畏疼痛,力量詭異,還帶著濃鬱的屍毒!硬拚絕無勝算!

生死關頭,無邪的思維卻冷靜得如同萬載寒冰!他冇有選擇後退(身後是枯樹,退無可退),更冇有驚慌失措!就在屍傀那帶著破空聲的骨爪即將抓到他麵門的瞬間,他身體猛地向側麵一滾!

嗤啦!

鋒利的骨爪擦著他的肩頭掠過,帶起幾片破碎的布條,在皮膚上留下三道火辣辣的血痕!傷口處瞬間傳來陰冷的麻痹感——屍毒入體!

無邪悶哼一聲,劇痛和陰毒侵襲讓他動作微微一滯。那屍傀一擊落空,動作卻毫不停頓,帶著惡風再次撲至!速度快如鬼魅!

避無可避!

無邪眼中厲色一閃!不退反進!他竟迎著屍傀撲來的方向,猛地矮身前衝!同時,體內毒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儘數凝聚於右拳!整隻拳頭瞬間覆蓋上一層近乎實質的墨色光暈,皮膚下的暗青毒脈紋路清晰可見!

“給我……破!”

無邪發出一聲沙啞的低吼!凝聚了全身毒元的拳頭,帶著一股冰冷刺骨的毀滅氣息,不閃不避,狠狠砸向屍傀撲來時毫無防備、纏繞著濃密屍氣的——**胸腔肋骨**!

他賭!

賭這屍傀的核心驅動並非頭顱,而是胸腔內那團最濃鬱的屍氣!

賭《萬毒噬天劍典》的毒元,對同源的屍氣擁有更強的侵蝕破壞力!

砰!!!

一聲沉悶到令人心悸的巨響!

墨色的拳頭狠狠砸在灰白的肋骨上!狂暴的毒元瞬間爆發!

哢嚓!哢嚓嚓!

數根肋骨應聲斷裂!碎裂的骨茬如同暗器般飛濺!

“嗷——!!!”

屍傀發出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嘯!它胸腔內那團濃鬱的灰黑色屍氣如同被投入滾油的冰雪,在接觸到墨色毒元的瞬間,劇烈地翻滾、沸騰、發出“嗤嗤”的腐蝕聲響!濃鬱的屍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墨色毒元瘋狂吞噬、湮滅!

屍傀撲擊的勢頭被硬生生打斷!它那空洞眼窩中的幽綠鬼火瘋狂跳動,充滿了痛苦、驚懼和難以置信!它龐大的骨架如同被抽掉了支撐,踉蹌著向後倒退!

機會!

無邪眼中殺機爆閃!強忍著肩頭屍毒侵蝕的劇痛和體內毒元瞬間抽空的虛弱感,他如同附骨之疽般貼身而上!左手並指如劍,指尖凝聚起最後一絲殘存的毒元,帶著冰冷的死亡氣息,如同毒蛇吐信,狠狠點向屍傀頸骨上那塊搖搖欲墜的——**劍宗弟子令牌**!

他敏銳地察覺到,當自己毒元爆發、侵蝕屍氣時,那塊鏽蝕的令牌似乎極其微弱地震顫了一下!

噗嗤!

凝聚著最後毒元的指尖,精準無比地點在了那塊鏽跡斑斑的令牌之上!

嗡——!!!

令牌猛地爆發出刺目的灰白色光芒!一股冰冷、混亂、充滿無儘怨唸的意念洪流,如同決堤的洪水,順著無邪的指尖,狠狠衝入他的識海!

“恨!!!”

“殺!!!”

“宗門……負我!!!”

“鎖魂……大陣……逃……”

無數破碎混亂、充滿極致負麵情緒的嘶吼、詛咒、不甘的碎片資訊,瞬間淹冇了無邪的意識!同時,一股強大而陰冷的禁錮力量,順著那灰白光芒,試圖反向侵入無邪的身體,要將他同化為這亂葬崗怨唸的一部分!

無邪頭痛欲裂,眼前陣陣發黑,意識如同狂風巨浪中的小船,隨時可能傾覆!體內僅存的毒元在這股外來怨念和禁錮力量的衝擊下,節節敗退!肩頭的屍毒也趁機瘋狂蔓延,皮膚開始浮現不祥的黑紫色!

就在這千鈞一髮、內外交攻、即將被怨念吞噬的絕境!

嗡!!!

無邪丹田深處,那粒沉寂的天毒劍種,彷彿被這外來的怨念和禁錮力量徹底激怒!猛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幽光!

一股冰冷、霸道、彷彿淩駕於萬毒之上、帶著無上吞噬意誌的恐怖氣息,轟然從劍種核心爆發!這股氣息順著暗青毒脈瞬間席捲全身!

那侵入識海的混亂怨念洪流,如同遇到了剋星,瞬間被這股霸道絕倫的吞噬意誌強行撕碎、湮滅、吞噬!

那試圖侵入身體的陰冷禁錮力量,如同遇到了熔岩的寒冰,瞬間被焚燬、瓦解!

連肩頭蔓延的屍毒,都被這股爆發的劍種之力強行鎮壓、吞噬!

天毒劍種,萬毒之主!豈容區區屍毒怨念褻瀆?!

“呃啊——!”

無邪發出一聲痛苦與解脫交織的低吼!身體劇烈顫抖!天毒劍種爆發的力量雖然暫時解除了危機,但這股力量太過霸道,對他這具脆弱的身體同樣造成了巨大的負擔!經脈如同被撕裂,骨骼發出呻吟!

而那具被點中令牌的屍傀,在令牌爆發的灰白光芒被天毒劍種強行湮滅吞噬的瞬間,如同被抽走了最後的力量源泉!它胸腔內殘存的屍氣徹底潰散,眼窩中的幽綠鬼火驟然熄滅!

嘩啦啦!

整具骸骨瞬間散架,化作一堆毫無生機的枯骨,散落在地。隻有那塊鏽跡斑斑的劍宗弟子令牌,從斷裂的頸骨上脫落,“噹啷”一聲掉在黑色的腐土上。

無邪單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息,冷汗浸透了全身,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他臉色慘白,嘴唇發紫,身體因為劇痛和虛弱而不住顫抖。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死死盯著地上那塊鏽蝕的令牌,腦海中迴盪著剛纔那混亂怨念碎片中的幾個關鍵詞:

“宗門負我!”

“鎖魂大陣!”

“逃!”

一個可怕的猜想,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他的心頭。這亂葬崗……這些帶著劍宗令牌的屍傀……難道……

他強忍著劇痛和虛弱,伸出手,顫抖著撿起那塊冰冷的令牌。入手沉重,帶著刺骨的寒意。令牌正麵,那半截小劍徽記下方,隱約能辨認出一個模糊的“外”字。背麵,似乎刻著名字,但被厚厚的鏽跡和汙垢覆蓋,難以看清。

無邪運轉體內僅存的一絲毒元,凝聚於指尖,小心翼翼地去刮擦令牌背麵的鏽跡。

隨著鏽跡一點點剝落,幾個模糊的刻字逐漸顯露:

“外門……李……長……河……”

李長河?

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

但這個名字,以及那令牌上殘留的、被劍種吞噬的怨念,卻像一把鑰匙,打開了這亂葬崗深埋的黑暗一角。

無邪握著冰冷的令牌,緩緩站起身。他望向亂葬崗深處那更加濃鬱的屍瘴,望向劍宗那幾座在雲霧中若隱若現的巍峨主峰。

這後山的亂葬崗,埋葬的恐怕不僅僅是無名的雜役和罪徒。這累累白骨之下,隱藏的秘密,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加黑暗,更加……與劍宗本身息息相關!

他眼中冰冷的毒焰,燃燒得更加熾烈。不僅僅是為了複仇,似乎……還有了新的目標。

無邪不再停留,將令牌小心收起。他走到之前發現的那幾株“屍爪草”和“腐骨苔”旁,迅速采摘了一些,放入竹筐。然後拖著疲憊不堪卻彷彿脫胎換骨的身體,一步步,堅定地走出了這片死亡之地。

崗地邊緣的枯樹上,烏鴉的嘶鳴依舊刺耳。灰黑色的屍瘴在無邪身後緩緩合攏,彷彿從未被驚擾。

破屋門口,啞叔佝僂的身影依舊在緩慢地掃著地。當無邪那帶著一身濃鬱屍氣、臉色蒼白卻眼神銳利如刀的身影出現在小徑儘頭時,啞叔的動作極其細微地頓了一下。

他那雙渾濁無神的眼睛,茫然地“看”著無邪手中緊握的那塊鏽蝕令牌,又緩緩移向他心口的位置——那裡,天毒劍種爆發的餘波尚未平息,正散發著微弱卻霸道的波動。

啞叔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模糊、如同夢囈般的音節。這一次,不再是單調的“嗬嗬”,而是兩個極其沙啞、破碎、彷彿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字:

“……長……河……?”

無邪的腳步猛地頓住!他霍然抬頭,冰冷的眼神如同實質的利劍,瞬間刺向啞叔那張佈滿溝壑、茫然麻木的臉!

啞叔……認識這個李長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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