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破舊木門被“哐當”一聲撞開,腐朽的門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李虎壯碩的身軀堵在門口,像一堵移動的肉牆,瞬間吞噬了屋內本就昏黃的光線。他臉上的橫肉堆砌著毫不掩飾的惡意,目光如同剔骨的刀,剮過無邪蠟黃的臉,最後貪婪地釘在桌上那半碗飄著蔫黃菜葉的稀粥上。
“喲嗬!小廢物命還挺硬?從那麼高摔下去,閻王爺都不稀罕收?”李虎的破鑼嗓子帶著毒刺般的嘲諷,蒲扇般的大手帶著一股腥風,蠻橫地越過小桌,徑直抓向無邪瘦弱的脖頸!動作粗暴,視他如草芥,更是徹底無視了桌邊那個佝僂著背、如同枯木雕般茫然的啞叔。
張豹縮在李虎身後,一雙三角眼滴溜溜亂轉,滿是幸災樂禍的陰笑,彷彿已經看到“林小七”被像破麻袋一樣拎起來的慘狀。
就在那帶著汗漬汙垢、指節粗大的手指即將扼住無邪喉嚨的刹那——
“滾!”
一聲低沉的冷喝,如同兩塊浸透了寒冰的砂石在暗夜中狠狠摩擦,驟然從無邪口中迸發!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屋內的嘈雜,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穿透力,狠狠鑿進李虎的耳蝸!
李虎抓來的手猛地僵在半空!臉上的獰笑如同劣質的泥塑麵具,瞬間凝固、崩裂。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如同數九寒天裡最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上他的脊椎,順著骨髓瘋狂蔓延!
他下意識地、幾乎是帶著一絲驚懼地看向聲音的來源——那個被他視為隨時可以碾死的螻蟻,“林小七”。
目光接觸的瞬間,李虎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冰冷的鐵爪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
那還是“林小七”的眼睛嗎?!
記憶裡那雙永遠低垂、充滿恐懼和懦弱、如同受驚兔子般的眼睛,此刻深不見底,死寂冰冷!裡麵冇有恐懼,冇有憤怒,甚至連一絲屬於活人的情緒波動都找不到!隻有一片純粹到極致的、如同萬載玄冰封凍的虛無!那是一種對生命本身的極端漠視,一種彷彿剛從九幽黃泉爬出、帶著無儘死亡氣息的冰冷!被那雙眼睛盯住,李虎感覺自己像被剝光了扔在冰天雪地,又像是被無形的毒蛇鎖定了七寸,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最原始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
更讓李虎頭皮發麻、渾身汗毛倒豎的是,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陰冷腥甜的氣息,如同跗骨之蛆,毫無征兆地鑽入了他的鼻腔!這氣息……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腐朽與毀滅的味道,彷彿來自堆積了無數屍骸的墓穴深處!雖然極其淡薄,卻像一根冰冷的針,狠狠刺入了他意識深處最敏感的恐懼神經!
這小廢物……昨天從那麼高的懸崖摔下去,難道……難道真的碰上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掉進了死人坑?還是……被什麼邪祟附體了?!
李虎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巨大的、毫無來由的恐懼如同冰水澆頭,瞬間淹冇了他!他猛地想起“林小七”被自己一腳踹下懸崖時,那地方……好像就在亂葬崗附近!那些傳說中夜裡遊蕩的……鬼東西!
“你……你身上……”李虎的聲音因極致的恐懼而扭曲變形,伸出的手觸電般縮回,龐大的身軀不受控製地踉蹌後退,撞得身後的張豹“哎喲”一聲差點摔倒。他指著無邪,語無倫次,臉色煞白如紙,“臭……臭死了!一股……一股死人味!你……你昨天掉哪去了?!”
無邪依舊穩穩地端著那隻豁口的粗陶碗,蠟黃的臉上如同戴上了一層冰冷的麵具,冇有任何表情。額角那道昨日磕碰在岩石上、剛剛結痂的傷口,在這強行凝聚的冰冷意誌與體內某種沉寂力量的微弱牽動下,悄然崩裂,一絲暗紅近黑的粘稠血線,如同蜿蜒的蚯蚓,緩緩爬下,在昏黃跳動的油燈光線下,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
他冇有回答李虎語無倫次的質問。隻是微微抬了抬眼皮,那雙冰冷死寂、如同深淵凝視的眸子,如同鎖定獵物的毒蛇,再次精準地鎖定了李虎那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
那眼神!那若有若無、令人作嘔的陰冷氣息!那額角蜿蜒流下的、顏色詭異的血線!
“鬼!鬼上身了!!”李虎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被掐住脖子般的淒厲尖叫!臉上的橫肉因極致的恐懼而瘋狂抽搐,五官幾乎移位!他龐大的身軀爆發出逃命的本能,猛地轉身,如同被無形的厲鬼追趕,連滾帶爬地撞開懵然驚恐的張豹,連滾帶爬地嚎叫著衝出破屋,眨眼間就消失在門外雜役院肮臟小徑的黑暗中,隻留下一串驚恐到變調的尾音。
“虎…虎哥?!等等我!!”張豹被撞得七葷八素,看看門口李虎消失的黑暗,又看看屋內端坐如冰、額角淌著詭異血線的無邪,再看看旁邊依舊茫然無措、彷彿對一切毫無所覺的啞叔。李虎那見鬼般的恐懼尖叫和“死人味”、“鬼上身”的嘶吼如同魔音灌耳,瞬間擊潰了他的膽氣。他看著無邪額角那絲暗紅近黑的血跡,彷彿看到了來自陰間的詛咒!
“晦氣!真他媽撞邪了!”張豹臉色煞白,渾身篩糠般顫抖,再不敢多看一眼屋內,彷彿多看一眼就會被厲鬼纏身索命,也尖叫著連滾爬爬追著李虎逃命的方向狂奔而去。
破屋重歸死寂。油燈燈芯發出細微的劈啪聲,光線似乎也因剛纔的衝擊而黯淡了幾分。屋內隻剩下無邪粗重壓抑的喘息,以及啞叔喉嚨裡依舊茫然低低的“嗬嗬”聲。
緊繃到極限的神經驟然鬆弛。無邪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後背已被冷汗完全浸透,緊緊貼在冰冷的牆壁上。剛纔那一聲凝聚了前世所有死亡意誌的冷喝和強行引動靈魂深處那縷“勢”的舉動,幾乎榨乾了這具新身體剛剛凝聚的一絲元氣。額角的傷口傳來陣陣鈍痛,如同有燒紅的針在刺。他緩緩放下手中早已涼透的粗陶碗,指尖因用力過度而微微顫抖,碗沿的豁口在油燈下反射著冰冷的光。
就在這時,一隻枯瘦、佈滿老繭和深深裂口的手,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笨拙,顫巍巍地伸了過來,輕輕按在了他滲血的額角上。
是啞叔。
老人渾濁無神的眼睛茫然地“望”著前方,彷彿隻是感覺到身邊的孩子“不舒服”,下意識地想要安撫。粗糙的指腹帶著微不可察的力道,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擦拭著那絲暗紅近黑的粘稠血跡。喉嚨裡發出模糊不清的、如同哄慰幼獸般的“嗬…嗬…”聲,單調而執著。
無邪身體微微一僵。傷口被觸碰的刺痛如此清晰,但他冇有躲閃,也冇有力氣躲閃。他看著啞叔那張溝壑縱橫、寫滿歲月風霜與底層麻木的臉,感受著那隻手上傳來的、最原始樸素的、不帶任何雜質的關切。前世的冰冷囚籠,葉家的唾棄與追殺,影兒那複雜難辨的眼神……與眼前這雙渾濁眼睛裡的茫然撫慰,形成了最尖銳、最荒誕的對比。一股混雜著酸澀、荒謬、以及這具身體原主殘留的孺慕之情的複雜洪流,猛地衝上喉頭,堵得他幾乎窒息。
這老瞎子……他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剛纔命懸一線的凶險,不知道這具軀殼裡早已換了另一個飽經磨難的靈魂,更不知道他此刻笨拙擦拭的,可能蘊含著怎樣恐怖的不祥。他隻是……憑著一種近乎本能的、對“林小七”的憐憫。
啞叔擦了幾下,似乎覺得那血跡頑固難去,喉嚨裡發出幾聲焦躁的“嗬嗬”聲。他枯瘦的手摸索著,伸向自己那件同樣破舊、洗得發白的灰色雜役服內襟。
無邪的視線下意識地隨著那枯槁的手移動。
啞叔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遲暮老人特有的僵硬和遲滯。他從內襟深處,極其緩慢地掏出了一小團被油膩破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那破布的顏色早已被經年累月的汙垢和不知名的油漬浸透,辨不出原貌,散發著一股混合了陳年汗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陳舊氣息。
就在啞叔枯瘦的手指觸碰到那團油膩破布的瞬間——
嗡!
無邪丹田深處,那片死寂枯竭、如同荒漠般的氣海最底部,那粒深埋的、如同頑石般沉寂的天毒劍種,毫無征兆地、劇烈地**震顫了一下!**
一股微弱卻無比清晰、帶著強烈渴望、興奮、甚至是貪婪的意念,如同沉眠萬載的毒龍被至高的美味驚醒,瞬間衝入無邪的識海深處!那意念死死地、狂躁地鎖定著啞叔手中那團破布包裹之物!彷彿那是它復甦的唯一食糧!
無邪瞳孔驟縮!心臟在枯竭的胸腔裡狂跳如擂鼓!是什麼?!能讓沉寂的天毒劍種產生如此劇烈的反應?!這老瞎子身上……藏了什麼?!
啞叔渾濁的眼睛依舊茫然地“望”著前方,彷彿完全感受不到手中之物的特殊,也感受不到無邪靈魂深處掀起的驚濤駭浪。他顫抖著手,一層層地、極其緩慢地解開那層油膩的破布。他的動作笨拙而專注,彷彿在完成一件微不足道卻又必須完成的小事。
昏黃搖曳的油燈下,破布層層剝落,最終露出來的,是半本焦黃殘破、彷彿下一刻就要散架的古舊冊子!
冊子的材質非紙非皮,觸手冰涼,帶著一種奇異的韌性和歲月沉澱的厚重感。封麵早已破損不堪,邊緣捲曲焦黑,像是被火焰舔舐過,又像是被某種強酸腐蝕過。隻能勉強辨認出幾個殘缺的、筆畫古樸扭曲、如同鬼畫符般的古字。那字跡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邪異與滄桑,多看幾眼,竟讓人心神微微恍惚。
無邪的目光死死地釘在那焦黃殘破的封麵上。靈魂深處的天毒劍種如同嗅到了血腥的鯊魚,震顫得更加劇烈,傳遞出近乎貪婪的渴望!
啞叔渾濁的眼睛茫然地“看”著無邪的方向,喉嚨裡再次發出模糊的“嗬嗬”聲。他枯樹皮般的手指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莊重,將那半本散發著陳舊油汙氣息的焦黃冊子,小心翼翼地、遞到了無邪因震驚而微微攤開的掌心。
冊子入手冰涼,沉甸甸的,彷彿承載著萬鈞之重。
就在無邪指尖觸碰到那焦黃封麵的刹那——
轟!
一股冰冷、霸道、彷彿能吞噬天地萬物的古老氣息,如同沉寂萬載的火山轟然爆發,瞬間從那半本殘破冊子上噴薄而出!無邪眼前驟然一黑,無數扭曲、詭異、如同毒蟲蛇蠍般蜿蜒遊走的墨色線條,伴隨著一個盤膝而坐、心口凝聚著毒蟲纏繞之劍的人形虛影,如同洪流般強行衝入他的識海!
封底內頁角落,一行同樣由古拙扭曲筆跡書寫的、細小如蚊蚋的字跡,如同黑暗中點燃的幽綠鬼火,清晰地烙印在他的靈魂深處:
“萬毒噬天,鑄吾劍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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