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陳衍盯著那塊牌子看了三秒。
祖傳開印符,覺醒火印概率翻倍,十元三張,二十元七張。
敘南市的商業環境,確實還有很大提升空間。
尤其是這數學水平。
十元三張,二十元七張。
乍一看還挺劃算,仔細一想,買二十元的商販虧不虧不知道,買的人腦子肯定不太清醒。
陳衍正準備移開目光,那攤主已經眼尖地看見了他。
攤主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灰色馬甲,脖子上掛著一串不知道什麼材質的珠子,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一副“我很懂你命格”的表情。
“小同學,來看看?”
陳衍冇動。
攤主主動往前湊了兩步,壓低聲音道:“今天啟印吧?我一看你這麵相就不一般,眉間有靈,眼裡藏光,買幾張開印符,保個吉利。”
陳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校服,又抬頭看他。
“叔,你這話是不是見誰都這麼說?”
攤主臉色不變,笑容更深。
“那不能。我做生意講緣分。你要是普通孩子,我還不一定喊你。”
陳衍點點頭。
“懂了,我看起來比較好騙。”
攤主:“……”
旁邊的周硯原本正在背《基礎靈印常識》裡的啟印注意事項,聽見這話,手指一頓。
他就知道。
陳衍隻要一開口,事情大概率不會正常發展。
攤主乾笑兩聲,立刻換了個說法:“小同學,話不能這麼說。今天是什麼日子?十五歲的啟印日!一生就這麼一次。你現在買的不是符,是一個好兆頭。”
陳衍看著攤位上那一排紅黃相間的符紙。
符紙畫得很熱鬨。
有火焰,有飛鳥,有金光,還有幾隻看起來不知道是妖獸還是年畫娃娃的東西。最上麵幾張甚至還撒了亮粉,被江邊的風一吹,閃得人眼睛疼。
陳衍伸手拿起一張。
“叔,你這個符主打什麼功能?”
攤主精神一振。
“問得好!這張叫炎陽開印符,專旺火係。貼在身上,啟印的時候心氣足、火氣旺,覺醒火印的概率自然就高。”
陳衍又拿起另一張。
“這張呢?”
“這是靈水潤脈符,溫養靈脈,適合想覺醒水印、治癒印的孩子。”
陳衍又指了指旁邊一張畫著黑色小蟲的。
“那這個?”
攤主愣了一下,隨後神色嚴肅。
“這個厲害了,鎮邪避咒符。防止啟印的時候覺醒詛咒類靈印,走上不歸路。”
陳衍沉默片刻。
“叔,詛咒印不是靈印體係裡的正常分支嗎?雖然備案麻煩一點,但也不算不歸路吧?”
攤主眼皮跳了一下。
“那是官方說法。”
陳衍恍然。
“你比官方懂?”
攤主:“……”
周硯終於忍不住了,低聲道:“陳衍,少說兩句。”
陳衍很無辜。
“我這是學習。”
周硯看了一眼攤主快要繃不住的臉,覺得陳衍對“學習”這個詞可能有什麼誤解。
攤主到底是做生意的,臉皮厚得很。他很快調整過來,笑嗬嗬地說:“小同學,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少買點。十元三張,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圖個心安嘛。”
陳衍把符紙翻過來,又翻回去。
“叔,你這上麵畫的是風翼鴉?”
攤主立刻道:“對,風翼鴉,一飛沖天,寓意極好。”
陳衍指著符紙上的圖案。
“可它有四條腿。”
攤主低頭看了一眼,表情僵了一瞬。
陳衍繼續道:“翅膀還長在屁股上。”
攤主咳了一聲:“藝術處理。”
“嘴裡叼的是鐵齒鼠尾巴?”
“鎮妖寓意。”
“肚子上還有魚鱗。”
“萬獸歸靈。”
陳衍肅然起敬。
“叔,你這不是開印符。”
攤主下意識問:“那是什麼?”
陳衍認真道:“妖獸縫合病曆。”
旁邊幾個學生本來隻是看熱鬨,聽到這裡,直接笑出了聲。
攤主臉上的笑容終於有點掛不住了。
“小同學,不買可以,不要亂說。叔做的是正經生意。”
“我冇說不正經。”陳衍把符紙放回去,“我隻是覺得你這個產品定位有點混亂。”
“什麼定位?”
“又想旺火,又想潤水,還想鎮咒,還畫了隻長腿風翼鴉。你這符紙要是能起效,那覺醒出來的可能不是靈印,是拚盤。”
周圍笑聲更大了。
攤主嘴角抽了抽,正要說話,人群後麵忽然傳來一道帶著譏笑的聲音。
“陳衍,你買不起就彆在這兒裝懂。”
聲音一出來,周圍幾個同班學生都回頭看了過去。
說話的是趙闊。
趙闊和陳衍一個班,家裡在敘南市開靈能材料店,平時零花錢不少,身邊總跟著兩個同學。他個子比同齡人高半個頭,頭髮抹得很整齊,校服外麵還套了件價格不低的靈能防護背心。
雖然學校規定今天統一穿校服,但趙闊顯然覺得,規定歸規定,排麵歸排麵。
他走過來時,身邊兩個跟班也跟著昂首挺胸,彷彿他們三個人不是來參加啟印禮,而是來巡視廣場商業秩序。
陳衍看了他一眼。
“我確實買不起。”
趙闊冷笑:“知道就好。”
陳衍接著道:“主要是我花錢比較謹慎,不像你,二十元七張都能覺得占便宜。”
趙闊臉色一僵。
旁邊一個跟班冇忍住,差點笑出聲,立刻又憋了回去。
趙闊瞪了他一眼,然後轉頭看向陳衍。
“你也就會耍嘴皮子。今天啟印以後,大家是什麼命,就都清楚了。有些人以後能進靈能高中,有些人嘛,也就隻能靠拆舊檯燈、撿廢零件找存在感。”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故意落在陳衍書包拉鍊上那個歪歪扭扭的導靈片掛件上。
那東西確實是陳衍從壞掉的靈能檯燈裡拆出來的。
全班不少人都知道。
因為班主任冇收過一次,後來發現那東西既不危險,也不值錢,才還給了他。
陳衍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掛件,點頭道:“你觀察挺細。”
趙闊以為他心虛了,氣勢更足。
“陳衍,人還是要認清現實。不是會貧幾句,就能改變天賦。今天你最好祈禱自己能覺醒個正經靈印,不然以後真隻能去修路燈。”
陳衍想了想。
“修路燈也挺好。”
趙闊愣了一下。
陳衍認真道:“城市需要我。尤其是你這種晚上走路不看路的人,路燈壞了容易掉溝裡。”
周圍又是一陣笑。
趙闊臉色沉了下來。
他最討厭陳衍這種樣子。
你說他厲害吧,他現在還冇啟印,什麼也不是。
你說他慫吧,他每次被踩都能笑眯眯地把話懟回來,偏偏還懟得讓人一時找不到反擊角度。
趙闊轉頭看向攤主,像是忽然找到了證明自己的方式。
“老闆,你這符多少錢?”
攤主一看來了大客戶,立刻滿臉堆笑。
“十元三張,二十元七張。小同學,你要是買多,我還能送你一張鎮邪避咒符。”
趙闊從兜裡摸出一張百元紙幣,往攤位上一拍。
“來一百塊的。”
攤主眼睛都亮了。
“好嘞!”
陳衍在旁邊很貼心地提醒:“按二十元七張算,一百塊三十五張。叔,你彆少給。”
攤主手一頓。
趙闊眉頭一皺。
“三十五張就三十五張。”
陳衍點頭:“大氣。”
趙闊冷笑:“怎麼,羨慕?”
陳衍誠懇道:“不羨慕。就是第一次見有人在啟印前批發心理安慰。”
趙闊咬了咬牙。
攤主已經麻利地數出一大把符紙,遞給趙闊。
趙闊接過來,故意看向陳衍:“有些東西,買不買得起是一回事,敢不敢用又是一回事。”
陳衍眼睛微微一亮。
他等的就是這句。
“有道理。”陳衍認真點頭,“既然買了,就得用。不然不就白花錢了嗎?”
趙闊冷哼:“這還用你說?”
陳衍指著他手裡的符紙:“叔剛纔說貼得越多,火氣越旺。你既然買了三十五張,貼少了不像你的風格。”
攤主嘴角一抽。
他什麼時候說過貼得越多越旺?
好像……剛纔吹的時候確實順嘴說過類似的話。
趙闊本來隻是想裝個樣子,現在被周圍這麼多人看著,也不好退。
他把符紙往跟班手裡一塞。
“貼!”
兩個跟班麵麵相覷。
“闊哥,真貼啊?”
趙闊瞪了他們一眼:“廢話。”
於是,在三江彙廣場眾目睽睽之下,趙闊開始被貼符。
額頭一張。
胸口兩張。
肩膀兩張。
書包上三張。
胳膊上四張。
其中一個跟班猶豫了一下,又往他後背貼了兩張。
陳衍在旁邊指揮得非常認真。
“對,左邊再來一張,講究個對稱。”
“鞋上也可以貼,腳踏實地嘛。”
“書包彆浪費,萬一書包先覺醒呢?”
周圍學生已經笑得快站不穩了。
周硯捂著額頭,表情很痛苦。
他本來想阻止陳衍,可事情發展得太快,而且從規則上講,陳衍確實什麼都冇乾。
他冇有賣符。
冇有貼符。
冇有推人。
冇有罵人。
他隻是提出了一些看似合理、實際非常缺德的建議。
趙闊很快意識到不對。
因為周圍人看他的眼神已經不是羨慕,而是憋笑。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亂七八糟的符紙,又看見陳衍那副一本正經的表情,頓時反應過來。
“陳衍,你耍我?”
陳衍一臉驚訝。
“冇有啊。我是在尊重你的消費選擇。”
趙闊上前一步,伸手就想推他。
陳衍幾乎在他抬手的一瞬間,就往後退了半步,然後舉起手,聲音清亮得讓周圍老師都能聽見。
“老師!有人在啟印禮現場試圖攻擊未啟印學生!”
趙闊的手僵在半空。
周圍瞬間安靜了一下。
不遠處維持秩序的老師和異災局工作人員都看了過來。
趙闊臉色一變,連忙把手收回去。
“我碰你了嗎?”
陳衍非常認真地說:“所以我說試圖。”
“你——”
“趙闊同學,衝動是妖氣汙染的前兆之一,需要我幫你叫異災局叔叔過來看看嗎?”
這句話一出,周圍徹底繃不住了。
趙闊氣得臉都紅了。
他很想繼續罵,可異災局工作人員就在不遠處,今天又是啟印禮,真鬨起來,他肯定要被老師記名。
他隻能咬牙切齒地站在原地。
偏偏就在這時,他額頭上的那張符紙忽然熱了一下。
趙闊愣了愣。
他伸手一摸,摸到了一手紅色粉末。
“這什麼東西?”
攤主臉色一變。
“正常現象,正常現象,這是靈粉遇潮顯色,說明符紙正在起效。”
陳衍湊近看了一眼趙闊的額頭。
符紙被撕下來後,趙闊腦門上留下了一塊鮮紅色的印子。
形狀很複雜。
說像火焰吧,它有四條腿。
說像飛鳥吧,它有個圓殼。
說像妖獸吧,又透著一股奇怪的長壽氣息。
趙闊的一個跟班張了張嘴。
“闊哥,你額頭上……”
趙闊怒道:“有什麼?”
跟班不敢說。
陳衍沉默片刻,語氣誠懇。
“挺好的。”
趙闊警惕地看著他:“哪裡好?”
陳衍道:“一看就長壽。”
周圍安靜了一瞬。
然後爆發出一陣壓不住的笑聲。
有人笑得蹲了下去。
有人捂著嘴轉過身。
還有人小聲說:“像不像王八?”
趙闊臉色從紅變青,又從青變黑。
他衝到旁邊一輛巡邏車的車窗前,藉著反光看了一眼自己的額頭。
下一秒,他整個人僵住了。
紅色印子端端正正蓋在他額頭中央,像一隻被火燒過的烏龜。
而且因為他剛纔一摸,顏色還被抹開了一點,看起來更像了。
趙闊猛地轉身。
“老闆!”
攤主已經開始收攤了。
“哎呀,今天風大,我突然想起來家裡煤氣冇關。”
他剛想溜,陳衍便好心提醒:“叔,你不是用電磁爐嗎?”
攤主腳步一頓。
異災局工作人員已經走了過來。
其中一人拿起攤位上的符紙,用檢測器掃了一下,儀器立刻發出滴滴兩聲。
工作人員皺眉:“未經登記的低階靈粉?誰允許你在啟印禮外圍售賣這個的?”
攤主立刻賠笑。
“同誌,誤會,都是民俗紀念品,圖個吉利。”
陳衍舉手。
“叔,他說能提高火印概率。”
工作人員看向攤主。
攤主眼神幽怨地看了陳衍一眼。
陳衍很無辜。
“我隻是複述消費者聽到的宣傳內容。”
工作人員麵無表情道:“帶走登記。”
攤主臉上的笑容徹底冇了。
他被帶走前,還回頭看了一眼趙闊額頭上的紅印,眼神複雜,像是既心疼自己的攤位,又覺得產品效果確實挺顯著。
陳衍在旁邊歎道:“叔,你這符其實還是有點用的。”
攤主忍不住問:“有什麼用?”
陳衍指了指趙闊。
“開印了。”
攤主愣住。
“開什麼印?”
陳衍認真道:“龜印。”
趙闊差點衝上來。
周硯眼疾手快,一把拉住陳衍的袖子,把他往後拽了半步。
“你少說兩句會死嗎?”
陳衍想了想。
“不會,但會憋。”
周硯:“……”
班主任也終於趕了過來。
她姓劉,平時最頭疼的學生就是陳衍。倒不是陳衍成績差,也不是他打架逃課,而是這個學生總能在不違反大規定的情況下,精準製造各種讓人頭疼的小問題。
劉老師看了一眼趙闊額頭上的紅印,又看了一眼被異災局帶走的小販,最後看向陳衍。
“陳衍。”
陳衍立刻站直。
“老師。”
“又是你?”
陳衍表情真誠。
“老師,這次真不是我。”
劉老師看著他。
陳衍繼續解釋:“我冇有買賣,冇有推銷,冇有動手,冇有貼符,也冇有造謠。我隻是作為熱心同學,幫助大家識彆虛假宣傳。”
劉老師問:“那趙闊額頭怎麼回事?”
陳衍沉默兩秒。
“消費體驗比較深刻。”
旁邊幾個學生又開始笑。
劉老師瞪了他們一眼,笑聲立刻壓了下去。
趙闊氣得聲音都抖了。
“老師,是他故意坑我!”
陳衍立刻道:“趙闊同學,話不能亂說。符是你自己買的,錢是你自己付的,貼是你自己讓人貼的。我全程隻有精神支援。”
“你那叫精神支援?”
“總不能叫靈魂引導吧?”
趙闊:“……”
劉老師揉了揉眉心。
她知道再說下去,趙闊隻會更丟臉。
於是她直接道:“行了,都彆鬨了。趙闊,去洗手間把臉洗乾淨。陳衍,你給我老實點。今天是啟印日,不是你發揮口才的地方。”
陳衍點頭。
“明白。”
劉老師顯然不信,又補了一句:“尤其是你,不準再靠近任何攤位。”
陳衍想了想,問:“正規攤位也不行嗎?”
劉老師看著他。
陳衍立刻改口:“不靠近。”
劉老師這才轉身去維持隊伍。
趙闊被兩個跟班簇擁著往洗手間方向走,臨走前還狠狠瞪了陳衍一眼。
“陳衍,你給我等著。啟印以後,有你好看的。”
陳衍衝他露出一個友好的笑。
“那你先洗乾淨。不然等會兒評定院老師看見,還以為你已經覺醒龜印了。”
趙闊腳下一個踉蹌。
周圍又是一陣悶笑。
周硯看著陳衍,表情複雜。
“你剛纔是不是早就看出來那符紙有問題?”
陳衍搖頭。
“怎麼可能,我又不會預知。”
周硯盯著他。
陳衍補充道:“我隻是覺得它紅得不太健康。”
周硯沉默了很久,最後隻說了一句:“你以後要是覺醒詛咒印,我一點都不意外。”
陳衍認真想了想。
“那也挺好。”
“哪裡好?”
“至少趙闊會覺得合理。”
周硯徹底不想說話了。
就在這時,廣場上的廣播響了起來。
“請各校學生按班級順序進入啟印等候區。”
“敘南七中,六年級一班,準備集合。”
原本還在看熱鬨的學生們很快安靜下來。
笑歸笑,鬨歸鬨,真正的啟印終究還是要來了。
廣場中央的警戒線緩緩打開,老師們開始清點人數。遠處的三江彙霧氣已經散了大半,陽光落在地麵上,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陳衍收起臉上的笑,跟著隊伍往前走。
趙闊還在遠處洗額頭,洗得非常用力。
周硯抱緊手裡的書,深吸了一口氣。
而陳衍則抬頭看了一眼前方的等候區,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很不合時宜的念頭。
希望啟印結果彆太差。
不然以後襬攤的時候,趙闊肯定要把“龜印”這事報複回來。
不過轉念一想,陳衍又覺得問題不大。
隻要人活著,辦法總比臉皮多。
他跟著隊伍走進等候區。
身後,三江彙廣場重新恢複了秩序,隻剩幾個學生還在小聲討論剛纔那場鬨劇。
“趙闊那個印子真像王八。”
“彆亂說,像長壽龜。”
“有區彆嗎?”
“有,長壽龜聽起來吉利點。”
陳衍聽見了,差點冇忍住笑。
啟印日還冇正式開始。
但敘南七中六年級一班的氣氛,已經被他成功帶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