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何為權謀

禦書房林青來過一次,還是如往常一般清淨,簡陋。

桌上那個缺了角的茶杯靜靜放在那裡。

皇帝的心情很好,回到禦書房後,招待林青坐下,並吩咐黃俊:

「林愛卿回來了,將朕的茶葉拿出來,讓愛卿品鑒一二。」

黃俊笑著稱是,眼裡的笑意愈發彌漫。

就算是他也不得不承認,靖安伯剛剛在禦書房外那番話,連他這個太監也拍案叫絕。

一邊泡茶,他一邊看向一側,皇帝與林青分坐於桌案兩側,顯得尤為和諧,特彆是其樂融融的氛圍,是與其他臣子所不能比的。

「林青啊,曲州如何?」皇帝將笑容收斂了下來,開始詢問正事。

「回稟陛下,曲州在臣離開前已經恢複了往日的繁華,隻是來往的商隊還在觀望,需要一段時間來恢複,想必要等到蠻子秋日南下之後了。」

林青如實稟告,曲州出了此等事情,對商賈的傷害是最大的,兩地互通有無,最重要的就是安全。

「嗯朕知道了,那些囤積居奇的商賈被阮興門坑騙了財富,定然會讓曲州的商業萎靡一陣子,不過這是短痛,爛肉挖除之後,其餘商賈才能放心地在曲州做生意。」

「臣也是如此想的,所以對於風浪城的商賈沒有過多乾涉,在此次風波中還存活下來的商賈也沒有過於懲戒。」

「你做的不錯,我大乾地大物博,藏富於民,各處的特產想要運送到彆處賣個高價,還是要依賴這些商賈,隻是這其中商賈賺得盆滿缽滿,百姓卻得不到什麼實惠,隻能勉強果腹。」

皇帝眼中出現了一絲憂慮,大乾不收商稅,隻收取一些車馬稅,但這相當於謀取的暴利來說,不值一提。

林青麵露異色,沒想到深居於皇宮中的帝王,對民間之事居然如此瞭解。

他是見過阮興門經曆的,起家之初就是賣草鞋,相隔不遠的地方價格就能差上十倍。

百姓們每日勤勞,每日早起搓麻繩,編草鞋,如此才能勉強果腹。

商賈們隻用極少的錢就將草鞋收了上來,運到彆地牟取暴利。

但若是讓百姓親自去買,一來是舟車勞頓,距離太遠,二來是外地人在本地做生意,難免有些桎梏。

林青自認為不笨,但苦思冥想也沒有什麼好的辦法,隻能朝廷來收商稅,再由朝廷拿這些錢來修建道路,興修水利。

但想要收商稅,太難,這無異於在挖天下所有商賈的根。

思慮片刻,林青眼中閃過了一絲凝重,沉聲說道:「陛下,如今邊軍餉銀吃緊,唯有收商稅可挽救此危局。」

皇帝眼簾低垂,怔怔地看著地麵,不知在想些什麼,這可是連太祖高皇帝都不曾乾成的大事。

「朕可以嗎?」光漢皇帝又一次在心裡發問。

但很快,他的眼睛裡便充滿了銳氣,朕不知道可不可以,但朕還年輕,可以等!

「此事休要再提,尤其是在一眾文武大臣前。」皇帝淡淡說道,接過了黃俊遞過來的茶,顯得尤為珍重。

林青也是如此,他知道皇帝此舉是在保護他。

如今朝廷有兩個禁忌,一是清丈田畝,二就是商稅。

誰提,誰就被群起而攻之。

「此事還需要等,等待時機,如今大乾內憂外患,不適合大動乾戈。」

林青點點頭:「陛下放心,臣在曲州接連作戰,在臨行前去了一趟草原,將吉蠻部儘數斬滅。

臣發現,蠻子的刀兵甲冑都不如我們,軍卒戰法也是如此,但邊軍多年來屢戰屢敗,其背後的原因,值得深思。」

「哦?吉蠻部被滅了?想來你失蹤了十天,就是去草原了吧。」皇帝眼中閃過了一抹喜色,這林青,總是給他驚喜。

「微臣乃是隱秘行動,從風浪城繞北鄉城,從那裡出關,為的就是出其不意。」

「你做的沒錯,若是直接從風浪城出發,想必連吉蠻部的影子都看不到。」

「陛下聖明。」林青眼中閃過了一絲陰霾,皇帝果然知道邊疆的問題。

禦書房一時間陷入了死寂,氣氛有些凝重,沒有人說話,隻有茶杯碰撞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皇帝才悠悠開口:「林青,何為權謀?」

林青眉頭微皺,想了想說道:「權變乃謀略,機宜之法,可禦人。」

皇帝瞥了他一眼,笑著說道:「林青啊,你與其他臣子不同,若是朕問其他人,他們肯定會說臣不知,請陛下解惑。」

「直率,是你的優點也是弱點。」皇帝繼續說道:

「權謀在朕看來,不是你我幾人之謀略,而是所有人的謀略。」

林青麵露疑惑,細細思索。

一旁的黃俊也悄無聲息地去關上了禦書房的房門,站在房門口,氣力湧動,讓外麵之人無法聽取。

此乃皇家機密,不可輕授外人。

「風浪城田雲光與佟英所做之事明明通敵滅國,卻能順利成功,你想過嗎?」

林青麵露思索,眉頭緊皺:「臣不知,還請陛下解惑。」

「哈哈哈哈,林青啊林青,行軍打仗,施行兵法朕遠遠不如你,但若論揣摩心思,你遠遠不如朕啊。」

皇帝開懷大笑,前些日子失利的陰霾一掃而空,每個人都有擅長的事情。

前些日子若是林青來施行暗渡陳倉之事,王無修可能早就致仕回家了。

但若讓他去處理風浪城的善後,也會處理得比林青要好。

皇帝收起了笑容,鄭重開口:「風浪城之事之所以能夠成功,就是因為此事符合了所有人的利益,在棋盤之上的人都發力了。」

「從一省佈政使到其下的各個商賈,所有人都各有各的動機。」

「田雲光年紀不大,想要早早進入京城,所以聯係了蠻子,想要納一個投名狀。」

「佟英在風浪城升無可升,也想進京,所以他配合了田雲光。」

「而嚴有賢為曲州左佈政使,想要曲州依舊保持和平,為此他默許了田雲光與佟英的動作,隻要不鬨得太大,他是不會管的。」

林青瞳孔驟然收縮!雖然此言驚世駭俗,但仔細想想卻有幾分道理。

辦事犯事的人不是他,但他身為曲州最高官員,卻能得到實質性的好處—曲州和平

「至於按察使容九,他一定也有所察覺,但不想深入調查。因為其年紀大了,也想要曲州安穩,不希望蠻子大舉南下。」

「死在曲州的洪應平是曲州唯一的參政,這不正常,作為交換,是他為田雲光等人做事,加之他想更進一步,坐上右佈政使的位置,所以他甘願受人驅使。」

「至於被你抓起來的鞠文衛,如果沒有其狠插一腳,那佟英進京後,就由他來接管都指揮使司,這也是他同流合汙的原因。」

「商賈阮興門,之所以甘願成為兩方勢力的橋梁,是因為其中有利可圖,能夠賺大錢。」

「而為他們辦事的官員,有一個算一個,都有自己的圖謀,都能在此事中謀取到一些好處。」

「就連風浪城內的那些商賈們都對蠻子的到來很是欣喜,糧食漲價,對於他們來說,也有利可圖。」

「你明白了嗎?但凡其中有一人不是為自己,那此事就辦不成,蠻子也不會來到風浪城。

至於後續蠻子進城,朕猜測,那是為了對付你的無奈之舉,但被你悄然化解。

從那時起,局勢不可挽回,棋盤上陸陸續續有人下桌了,所以他們一潰再潰。」

皇帝麵露凝重,拿起了茶杯,放於林青身前,讓其看到了裡麵的幾片茶葉。

「所謂權謀,就是一環一線上的每個人都有各自的圖謀,都有各自的動機。就如這茶葉,每一片都要散發茶香,若是有一片爛葉,這茶就喝不成。」

「朕與你說這麼多,就是想要告訴你,就算你最後不命令軍卒先行抓捕佟英與田雲光,他們也翻不起什麼風浪。

就算是不抓到阮興門,沒有實質證據,嚴有賢與榮九也能將此事辦成鐵案,讓朝堂上上下下都找不到紕漏。」

說著,皇帝將杯中的茶水一飲而儘,露出笑容:「但因為你匆忙出手,他們樂得作壁上觀。」

林青的臉色愈發凝重,站起身來到皇帝身前,躬身一拜:「多謝陛下解惑,臣先前還認為嚴有賢與榮九乃是窩囊草包,名不副實。」

「如今看來魯莽的反而是臣了。」林青露出了一絲苦笑。

天下英豪如過江之鯽啊,誰都不可小覷。

「無妨,一些瑕疵而已,無傷大雅。」說著,皇帝神秘一笑:「說不得還能因禍得福。」

林青又麵露疑惑,他如今不得不承認,對於朝堂鬥爭,他確實不擅長。

「還請陛下解惑。」

皇帝拿起了林青身前的茶杯,將其內的茶水一飲而儘,語重心長地說道:

「人無完人啊,不光是朕,就連六部九卿都不是完人,適當的魯莽一些,可以讓他們放鬆警惕。」

「若你將風浪城的一切都看清,處理的完美無瑕,那等待你的不是嘉獎,而是風雨一般的攻訐,天下的官員都會警惕你,恨不得你馬上去死。」

「就如那鎮國公,調軍弩進城殺人,一是為了警告,二也是為了暴露弱點,有了弱點,其他人才會放心,他那中軍都督才坐得穩。」

皇帝忽然想到了什麼,問道:「納蘭世媛你覺得如何?朕將她許配給你?」

林青身體一僵,連忙說道:「臣還年輕,還未有娶妻的打算。」

「哈哈哈哈哈,那就不急,男女之事會誤了前程。」皇帝再次開懷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