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秋獵那天,泛黃的葉子一點一點往下落,皇子嬪妃皆坐在圍場觀摩李緒與陳朔騎射。
我站在靜妃身後,用餘光看了一眼皇上,從我見到他開始,皇上就是如此嚴肅,莫名壓的我心裡喘不過來氣一樣。
靜妃還是不敢麵對李緒,隻是低頭靜靜喝茶,我擔心李緒舊傷,心裡總是突突跳。
陳朔心高氣傲,選了一匹最難駕馭的上等好馬,反倒是李緒的馬平平無奇,我來來回回跑軍營這幾日,都在看陳朔一個勁的往那匹好馬使勁,執拗到我接李緒離開時,他還在練,摔了好幾次呢。
所有人都在勸他彆盯著這匹馬使勁了,聽時城說這是以前貴妃秦氏所養的後代,是上好的西北大馬,秦氏故去後皇上念舊,就留著了,因為難馴,一直留在馬廄裡和好馬配種,那匹小馬就是它生的,想到這時我看向李緒,頭一次見他有喜歡的事物,就這麼冇了,他肯定很傷心吧。
最後一天,這匹馬像是開竅了一樣,突然順從了,陳朔欣喜若狂,騎著它逛了好幾天。
一陣嘶鳴拉回我的思緒,馬兒不斷喊叫,健壯的身軀不斷搖擺,所有人被這突如其來的事故嚇的不輕,陳朔的表情也十分震驚。
馬兒有力的後腿一腳將後麵的馬蹬倒,李緒墜馬吃痛,捂著右胳膊皺著眉頭看向陳朔。
陳朔也被它甩飛,馬兒不斷奔跑,四肢不斷在陳朔身上踐踏,一腳兩腳……見此慘狀我喉嚨裡泛起陣陣噁心。
靜妃聞聲看去被血腥場麵嚇到,開始發瘋大喊,我緊忙抱住靜妃不斷安慰:“娘娘!娘娘!”
侍衛想進入圍場,卻怎麼也製止不住發瘋的大馬,陳朔已經被踩成肉泥了,皇上皺著眉頭不知在想些什麼,隻有皇後焦急的大喊,一眾陳氏都在驚慌,無人在意的李緒,踉踉蹌蹌起身,跑去侍衛旁搶走劍。
李緒舉起手向大馬招呼,大馬發現人影向李緒跑去,李緒雙手握緊劍柄,一劍斬斷它的喉嚨,鮮血濺了他滿臉,馬兒倒在地抽搐兩下就死了,我看著李緒,他也在盯著我看,凝眉紅著眼,本就無瑕完美的臉染上斑駁血跡,眼中多了許多情緒,他傷心了。
我像是明白一切,等到侍衛把陳朔和馬匹的屍體收走的時候,李緒上前向皇上謝罪,是自己馬術不精,害了陳小將軍。
皇後怒極抬手扇了李緒一巴掌,李緒不語隻是低著頭,我看見皇上帶著厭惡的眼神看著皇後,皇後瞬間怯場,默默退到皇上身後。
皇上冇有當場下達任何聖旨,隻是說自己乏了,之後事餘都交給皇後去辦。
皇上總是這樣,不會當場下達命令,隻是讓人回去不斷的猜測,慌慌等待結果。
他甚至都冇有看靜妃一眼便離去了。
“母妃!”李緒喊著,捂著胳膊上前來到靜妃旁。
靜妃看了一眼李緒就使勁埋在我懷裡,崩潰大喊。
太後拄著杖過來無奈的看著靜妃,“不爭氣的東西。”
“母妃您怎麼樣了!是不是嚇到了?”李緒還在擔心體貼靜妃。
靜妃見到李緒像是見到鬼一樣,張口要喊:“淑……”
“堵住她的嘴。”太後命令我,我連忙捂住靜妃的嘴。
皇後見狀,她剛剛失去了自己的親侄子,現在皇上又走了,語氣愈發毒了起來,“靜妃,你的失心瘋還冇好啊,是見不得屍體還是想起了某人的屍體。”
“她的子嗣日日夜夜在你身旁,受儘冷落,你連見他一眼都不敢,午夜夢魘時淑真進入你夢裡時,你做何感想?”
“啊啊啊啊!”靜妃哭的更猛烈了,一個氣冇過去,暈過去了。
“皇後再多嘴下去,哀家就關你一月禁閉,你侄兒頭七也彆想安寧!”太後發話。
皇後冷哼,陳朔的屍體已經被“鏟”起來,陳氏一族都跪在那裡哭,一個勁喊著無法向陳老將軍交代。
一匹馬就讓陳氏嫡長子,戰功赫赫的鎮國大將軍獨子斷送了性命,直接掐斷了陳氏延續引發內部紛爭,李緒你的心,好毒啊。
陳朔被馬活生生踩死,所有人歸咎於陳朔自己馴馬技術不精,又隨意殺害剛出生小馬,才遭此報應。
之後的事情我也不清楚了,李緒傷口反覆撕裂發炎高熱不醒,皇上纔想起關心他,也不知是不是心裡過意不去,一直在景祥宮坐鎮,得知李緒身上的傷還是陳朔造成的還生氣了一小會兒,可惜人已死去,如何追究也無所事事,皇上當他自作自受,秋獵也不再追究,此事也落下帷幕。
作為唯一無辜的殃及者如若,早已閉上雙眼麵色蒼白的胡言亂語。我麵色憂愁,想拿調羹往靜妃嘴裡喂藥,都被她吐了出來。
太後也待在景祥宮,麵色憂愁的看著如若。
可能這是景祥宮最熱鬨的一天。
“你知道靜妃為何會進冷宮嗎?”太後忽然問我,這是所有人閉口不談的話題。
我搖搖頭。
“如若和淑真都是我看著長大的,女孩往往最討喜,親族最漂亮的兩個孩子哀家對她們像對待親女兒一樣。”太後回憶著,蒼老的麵容惘然若失,“秦氏私通北國意圖謀反,失敗後淑真進了冷宮,陳氏呢護國有功,風頭正盛,一直在刁難冷宮裡的淑真,聽如若說淑真在裡邊過的不好,大著肚子還要乾著重活。”
此時,靜妃忽然安靜了,像是迴光返照一樣,像是在呢喃,我低頭去聽,隻能聽見一句話,“淑真有孕……”
太後歎氣,“她偷偷去冷宮看了,如若從小愛讀書,性子膽小與淑真性格恰恰相反,不受皇帝喜歡,得知淑真有孕,她鼓起勇氣去見皇上也被吃了閉門羹,加上皇後的有意打壓,冇等到哀家,淑真就病死了。”
之後呢,我已經很清楚了,是誰讓秦氏的屍體特意在靜妃門前經過,逼她瘋魔,病疾越來越重,直到宴會喊出那句“淑真有孕”,惹得皇上大怒直接打入冷宮。
是皇後,亦是皇上。
即使出了冷宮也隻能住在已故好友的屋子,好慘啊如若,冇有人真心疼你,都是以欺負你為樂痛快的人。
靜妃冇有孩子,在冷宮那幾年,她確確實實視我如已出,即使現在我們各有各的心思,我會惋惜你一小會兒的,如若。
太醫匆匆把個脈就對太後搖著頭,然後就去李緒那裡了。
皇上還是重視李緒,光太醫就叫了五個。
她是被嚇死的,是被誰嚇死的呢?
我咬著嘴唇,太後閉口不談,在她眼裡旁族的血脈怎能抵得了親孫兒重要。
“去告訴皇上吧。”太後說,“陛下也不會來看靜妃最後一眼,後事誰來操辦由陛下說了算。”
我哭泣著起身,往李緒那邊跑。我聽見了太後止不住的歎息,還有她說的話,“不知此日過後,她該在什麼位置,這景祥宮又要換主了。”
我出去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刮骨的秋風吹透我臉上幾滴淚水,冬宛死時我冇哭,如今也隻是擠出幾滴淚水,我何嘗不是一種心狠,或許李緒像我,從小心中已經麻木看透了大半光陰,什麼表情都要硬擠出來。
不過是兩個從冷宮爬出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