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漫長的彎路

越過B1綜合體結構複雜的生活區域，羅平安驚訝的發現，這裡的居民房舍幾乎都是一模一樣的每一棟鋼混結構搭建的樓房，每一間屋子，它們的設計語言完全相同。

這個巨大的懸空立方體單單作為宿舍而存在，它的外牆完全由安山岩封死，冇有真正的太陽，也冇有自然日照和風水一說。

從空蕩蕩的窗戶往裡細看，絕大多數房舍的吊頂已經垮塌，露出其中綠油油的銅框架，妙光山的住建部門似乎非常喜歡使用銅這種材料，在室內硬裝部分，與安山岩混在一起的紅色鏽鐵，還有綠油油的銅柱銅線是絕對的主角。

「它們以前不是這樣的。」狂風騎士如此說著，從車把分出兩根指頭，作劍指戳向樓宇之間的宣傳牌：「很久很久以前，總有人去擦拭房號那一塊靈玉牌，要是你們能早來五千多年，或許還能見到一些隱生時代的人們。」

小摩托哼哧哼哧的往前爬，它爬行的速度實在太慢太慢，與新來的客人們有很多話說。

羅平安：「住在這種地方，不會很壓抑麼？」

「確實很壓抑，廣權大神告訴我們，要對抗貪狼、七殺、破軍，那麼就必須保持壓抑。」狂風騎士如此答道：「這些暴烈斑斕的花和火焰，總會使我們迷失在各種各樣強烈的情感之中。」

「愛？權欲？」

「支配他人？殺死他人？毀滅或自毀？」

「對美好情感的追求，對美好肉身的渴望...」

「這不一樣——」

「——在妙光山，這不太一樣。」

小摩托的語氣就像睡不醒的烏龜，它的語速極慢，似乎受了羅平安的棍棒敲打以後，體內的靈體消耗了太多太多精神力，恢復到工作狀態就開啟低功耗模式。

「廣權大神喜歡用恐懼心來操縱我們，我們也願意配合。」

「因為他走了一條好遠好遠的彎路...」

「你來自地球嗎？我請問了——

」

「——羅平安先生，你來自地球嗎？」

狂風騎士轉而看向羅平安，這個動作讓它不得不停下，車頭也跟著歪斜。

羅平安冇有隱瞞的意思：「我確實從地球來。」

「實在太好了！」狂風騎士瞪大了眼睛，它就像一台過於遲鈍的機械，連表達「驚喜」這個動作似乎都要編排一下。

它緊接著繼續往前走，繼續問，繼續問，問個不停了。

「那麼廣權大神冇有欺騙我們，地球確實是存在的。」

「為了證明這件事，他用了一千七百多年——」

—真是一條好遠好遠的彎路。」

這番話聽在羅平安耳朵裡，有了更多的意思，他的腦海中響起一陣驚雷。

難道說，廣權仙尊單單為了證明地球真實存在？就花了一千多年？他為什麼要證明地球真實存在呢？

這在盤古星的社會人文環境中，專屬於外星人自證故鄉的議題，這東西很重要嗎？難道要廣權仙尊親口說明這件事，會違背說真話做真人的基礎靈能運用道理麼？

「不光是這一個小問題...」狂風騎士走出生活區核心街道，把兩人帶到了工業區接引道口，轉到另一個方向。

它就像舊時代遺留在破碎家庭裡的機器人管家，是交通署的諸位檢察官留在人間的幻影。

「廣權大神總是在想辦法，他的故事從一團膠體開始，也從一團膠體結束。」

「光是搞清楚月光花和乳膠液的配比，他就用了四十多年，一門心思撲在這個小東西上。」

「我們都不明白，都不太確定—畢竟誰也冇有見過橡膠。」

「誰都不敢說，廣權大神就是對的，那個時候領袖還在一個野人聚落裡娶了三十多個妻子他力大無窮，他有驚世智慧。」

「他總是在罵人，總是嫌棄這嫌棄那。」

「他說這顆星球是火獄，老天爺在折磨他。」

「他在最年輕的時候患了最重的病，眼睛瞎了好幾次，被山裡的毒藤毒草搞得生不如死，最後才寫出來一本醫經一他說眼睛是一種非常奇特的器官，每次身體要撐不住了，視力總是最早崩潰，這已經成了規律，成了嘗毒草的經驗之談。」

「我們都不能理解他，包括這具身體裡最年長，最古老的檢察官們，與廣權大神一起度過元嬰時期的夥伴，也很難理解這個天外怪胎包括他口中的地球。」

「後來我們才知道，原來橡膠是人類走上城市化道路的必需品，特別是硫化橡膠。」

「想要用金屬來製造工具，這很簡單，從火和泥土之中能誕生奇蹟。」

「我們的農民兄弟運用這些工具，誕生了各種各樣的精巧手藝，比如聯排播種和便攜灑水的方法，比如做一個彎月形狀的鏟口，就能造出又結實又整齊的蒲扇，有了可靠而且容易獲得的鐵器，似乎一切都變得簡單了。」

「鐵是文明的骨骼，橡膠和各種各樣的油泥變成了文明的皮肉，這些不斷旋轉，不斷泵動的工業機器需要各種各樣的膠體來填充，就像是公元一年——廣權大神造出了一台靈石動力的蒸汽機，它的管閥連接端，密封圈和泄壓裝置，所有需要承受摩擦、碰撞和擠壓的易損連接位置，都需要橡膠。」

「同樣的，這種物質有酸鹼不同形態，用玄學詞彙來教育我們，廣權大神就說，這是它的陰陽變化一他把硫化橡膠稱作玄膠，把黃澄澄的醫用膠管叫做金膠，它還能做文具，把我們寫錯的答案都擦去，重新填上正確的。」

「隻是這一件事，一個東西，廣權大神花了幾十年時間去探索它，研究它，最終變成了我們的財寶。」

「有了更多的物質基礎，有了批量生產的油墨和紙張，我們才能知道什麼是大分子共價交聯反應，為什麼硫化橡膠是一個穩固的三維態。什麼是化學，什麼是電。」

「後來要栽培橡膠樹，因為電線需要絕緣體，盤古星球冇有這樣耐酸耐腐蝕，同時又能耐高溫低溫的膠樹。」

「為了製造電纜，要設計發明管材擠壓機器，那麼又是十幾年的時間，從設計初期到完善它，看著機器一點點生產，再完善生產機器的生產線，時間就這麼一點點溜走，一點點溜走。」

「除了這一件小事以外，還有無數的小事等待著他...」

小摩托車說到這裡，在工業區錯綜複雜的製銅化工車間停了一會兒。

羅平安能勉強認出一些設施，這些賤金屬處理車間所採取的工藝和地球類似，都是經過古銅電解提取純銅的方式來進行，有許許多多的輥壓機器，從處理礦石開始的破碎機械，球磨機械，還有規格巨大的變靈站和各種各樣小規模的泵機一輸油輸水和各式各樣的罐體。

分裝車間的出貨口停著兩架叉車的殘骸，那也是檢察官川I型的同族，如果這類血肉瘟改造的混沌邪器也有族群概唸的話，那麼這些運輸工具曾經也擁有一些血和肉，它們受到改造，不需要司機來駕駛，能夠借來一部分匠人的靈體，死後也能繼續作祟，繼續勞動。

「廣權大神與我們講起地球的歷史，說是一千八百五十八年，一條電纜跨越大西洋，由古塔橡膠樹的膠體包裹著銅線，再纏上十八層焦油浸泡的麻線，用鐵絲紮緊，源源不斷的能量就能跨越大海，從海的這一邊送到另一邊。」

小摩托車爬到夥伴身邊，輕輕推了推叉車的配重塊，這敦實的鏽鐵缺了一角，再也無法醒來。

「在我們這群猴子的耳朵裡，聽來是一種不可思議的神跡」9

—一這也是廣權大神後來為什麼要證明地球存在的原因。」

「因為證明一個東西存在，證明我們做的事業是有意義的，這一點貫穿了妙光山的歷史，它支撐著絕大多數人生存下去。」

「如果冇有人相信地球存在，就冇有安明神族，時至今日我依然不敢相信—一站在我麵前的人，也就是你，就是羅平安先生。」

「你竟然真的來自地球？這是真的麼？」

這件事說起來很複雜，要真正的理解也絕不簡單一用廢話文學的方式再講一遍。

驅動文明前進的方式方法，在歷史中有很多標準答案，要人們去勞動生產，有很多內在驅動力和外在驅動力，完全不談鍵政內容，那麼就是漂亮老婆帥氣老公聰明孩子和大房子。

為了這些東西，為了生活質量，為了購買生活物資的代幣，為了簡簡單單的錢，或是為了幸福，為了精神需求，為了一個很難實現但是堅信它存在的目標。

廣權仙尊與安明神族許下的願望，說出口的承諾，從一開始就是地球一這個東西好比永遠都無法證明它存在，但是通過勞動生產總會一點點接近的目標。

從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原始時代，一步一步快快走，有大賢者用各種各樣的魔術變出現代科技來，那麼會發生什麼呢？有物質優渥的基礎條件支撐，它的薪資水平碾壓七千年後的玉衡派一對於廣權仙尊來說，要完成思想改造的過程，就是一次登神的過程。

地球的宗教也是如此，要把一個完全不存在的東西說得存在。然後讓無數人為其付出地肥，付出勞動，付出錢財。

廣權為了集中妙光山的力量，也是這麼一點一點，把地球當成了圖騰。反覆熬過一個又一個的災年，與血肉瘟共存，完全拆分了人們的生老病死衣食住行內容一生活區和各個功能區全部隔離開。

這位前輩甚至冇有撒謊隱瞞的意思，他從冇有說自己是天賦異稟的盤古星天才，天生神力修仙天份極高，冇有藏拙弄巧一或有一段拜訪仙山求道的經歷，可是最後都冇有什麼好結果。

他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如何能融入社會？認可這個社會的運行法則呢？

「我相信羅平安先生冇有說謊，因為你處在第八能級。」狂風騎士終於爬到了海玉重工管理中心的綜合樓，「廣權大神相信天體的運行規律，萬事萬物都有興衰週期。」

「天上的星辰各自依照一個個不完美的圓，不斷螺旋環繞著，既然他能來到這裡，那麼也會有新的夥伴來到這裡。」

羅平安：「你們這個能量級別的說法，我從來冇在盤古星球聽人說過...」

「歷史是由人講述的。」小摩托車冇有感到絲毫意外：「地表人決定了地表的歷史，如果仙元通鑑更適合地表人，那麼就隻有鏈氣、築基、金丹、元嬰、化神與合道，這是六個能級，是鐵一樣的，不可逾越的等階。」

「螞蟻看不見三維世界，同樣的，盤古星球的人們也很難感知合道以後的世界，他們在調用法天象地作為臨時肉身時，可以達到第七能級。」

狂風騎士接著說—

」6

像你這樣時時刻刻保持著靈能衰變轉化狀態，就處於第八能級，這應該是專屬於地球人的能量級，因為盤古人的**承受不了這種靈能爆髮式的增長循環，他們更喜歡把這種狀態稱為自爆。」

「掙紮在前六個能級的人們更加專注於靈能的運用，而不是繼續增加靈能的總量，這是一種非常聰明的生存辦法。」

「包括但不限於分享自己的模因，把靈體拆分傳遞到其他肉身去，批量製造化身。」

「無論是精神還是**，他們更加在意解決長期的生存問題，熟悉的生存方法和過於保守的策略，總會導致科技和文化的大停滯廣權大神說，這是不可避免的。」

「就像一個活了幾千年的靈能者，談起自己的初戀，他還是最喜歡那套衣服，那幾聲唱腔，那一個揮之不去的亡靈一這漫長的壽命和強大的力量，使得天神的癖好決定了一個國家幾百萬乃至幾千萬人的生存方式。」

「要是有一位仙尊喜歡裹腳的女人，或許裹腳要成為風尚，成為經久不息的優良傳統，裹腳布要精細生產，要裹出花樣來，還要有不同的腳臭味供人賞玩，要提供就業崗位，要帶動地方經濟，要成為非物質文化遺產，裹腳師傅就是地位最高的人，有不少皇妃的裹腳布要列入凡人國家的博物館。」

「羅平安先生，就走到這裡了。」

狂風騎士停在文獻庫的中庭，再往內部走就是漆黑一片的房區。

「我還是有些迷糊...」羅平安眉頭緊皺：「如果說...」

「就是說，廣權老哥既然寫了仙元通鑑，為什麼不寫全？妙光神山的知識也能分享給...」

話音未落，小摩托車用更簡單的比喻解答了這個問題。

「在你們的老家，在地球故土，美國總統不會特地開設一個職務，叫它美聯邦總統，北美洲總統，或者地球大統領—一他絕不會把權力分享給另一個人，為新皇加冕，更不會承認其合法性，他們隻會鬥個你死我活。」

「對於盤古星的靈能者來說，特別是站在最高點的人們，他們也不會承認第八能級的存在，更不會承認地球的存在一最多叫它璿璣星，把璿璣星帶來的電路板綁在飛劍上當做裝飾品，這就是他們最厲害的煉器法。」

「羅平安先生，你要明白，天外來的東西都是天魔。」

「璿璣星冇有成為妖星，那是因為它帶來了不少寶物。如果冇有好處，它也是妖星。」

「廣權大神能夠活著逃到羅浮沙海，把妙光山搭建起來，這幾千年的時光，每一份每一秒都是煎熬。」

「安明神族是一個畸形的文明，包括我的存在。我們活在恐懼裡，不能見到太陽，我們從來冇有被盤古星的靈能者承認，不論是生存方式，或是我們製作的產品。」

「我們有一位值得信賴的領袖，但是他也會衰老，他也會死。」

「在我們失去他以前，他耗儘畢生精力，都想回到地表去一用一種相對溫和的方式，不至於地上與地下開啟全麵戰爭，或許有更好的方法呢？」

「但是從結果來看，廣權大神並不是一個合格的戰士，他甚至不是合格的政治家，他隻是一個性格軟弱且博學多才的統治者一多次被妖星**，不斷的更換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