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橄欖枝

話音懸在半空,帶著顫巍巍的尾音。

正就在她以為對方會像過去那樣依舊把她的話踩在腳底下不做回覆,卻不料,一道戲謔的聲線輕飄飄地蕩過來,對方徐徐抬眸,唇角彎起絲要笑不笑的弧度,慢條斯理道,“哦,我還尋思這不是我家呢。過來打什麼招呼?”

“撲通撲通”,溫顏隻覺心跳如擂鼓,砰砰撞得耳膜生疼。血液倏地湧上雙頰,燒出兩片窘迫的緋紅。

她慌忙垂眼,卻避不開方纔那瞥,那雙眼睛,較之從前愈發深邃得駭人,像幽潭表麵漾開的詭豔漣漪,勾得她心慌。

她挪過去,注意到桌上寡淡的菜,眉頭微蹙,正想訓斥怎麼不準備好點的,卻見溫穗眼睫未掀,早像猜到她要說什麼,“我晚上吃不太多,叫她們隨便做幾道的。”

她老實地把話咽回去,溫穗推開碗,細微的瓷器碰撞聲在偌大的空間內清晰可聞。

“爸爸呢?”

“在書房。和那個人。”

溫穗不再多言,起身時擦著溫顏的肩膀徑直而過。

一縷清甜又冷冽的香氣,彷彿雪鬆上掛著將融未融的冰晶,又摻幽微的蠱惑,猛地竄入溫顏鼻息,不由分說地纏繞上來,在她肺葉裡攻城略地。

溫父正在書房裡訓斥李尋利,溫穗卻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門邊使得他驟然收聲,麵上掠過絲罕見的愣怔。

“我想和父親您單獨談談。”

他打量臉色晦暗不明的女人,片刻猶豫後終究還是讓私生子出去。

“找我做什麼?”

“我隻想知道您真實的態度。”

溫穗並不是那麼冷血無情的人,她依然渴望能觸到真實的、屬於家人的溫度,不必算計、無需代價的愛。

那願望很輕,卻執拗地紮在心底,像暗室裡株不甘窒息的植物,從年少紮到現在。

“我的態度?哼!你彆以為我不知道你和李潤兩個人耍什麼把戲!我不會讓個女人繼承WB的——不過你能力倒也出眾——如果你肯好好輔佐你弟弟,那過去的事,我既往不咎!如果你非要死磕到底!那我就要看看你們兩個女人能掀起什麼風什麼浪!”

溫穗靜立,唇角掠過難以捕捉的苦澀。

她未發一語,隻輕巧地在溫父不耐地譴責中轉身帶上門。

厚重的實木門扉合攏的刹那,她的身影重新冇入廊道的黑暗裡,如同水消失在海裡。

溫顏正坐在床沿出神,忽聽得三下輕叩門響。

她拉開房門,霎時怔在原地——那張朝思暮想的麵容竟真切地浮現在眼前,她懷疑自己是墜入什麼幻夢。

溫穗的目光如道泠泠溪水漫過她臉龐。

她成熟太多,流轉間儘是遊刃有餘的嫵媚,像枚早已熟透的果實,飽滿得快要沁出汁來。

溫顏慌忙側身讓出通路,無意識地握拳。

“怎、怎麼了?”

“隻是來看看你。好久不見了不是嗎?”

溫穗背對她,吐出些揣摩不出感情的話,溫顏情緒激動,她再三描摹對方被燈勾勒的輪廓,終是下定決心般按捺不住,大膽地抓住對方的手臂。

“我、我對不起你。”

積壓多年的愧疚決堤而出。

“這麼多年來,我冇有一刻不在懊悔、不自責。是我對不起你……我真的……真的好想你,可我覺得自己連見你的資格都冇有。穗穗,你要我做什麼都可以,隻要——”

“隻要?隻要?”

溫穗卻猛地甩開她的手,脖頸狠厲擰過,朝溫顏扯起嘲弄的笑,重複那兩個字。

“隻要我原諒你是嗎?”

溫顏被她眼中那片冰冷的瘋狂和恨意懾住,踉蹌向後退半步。

“我要我的子宮恢複生育功能,你能做到嗎?我要那個死去的孩子活過來你能做到嗎?我要我媽現在就醒過來,你能做到嗎?溫顏?!這些——你都能做到嗎?!”

她咄咄逼近,語調一聲比一聲高,最後幾乎撕裂。

“你為什麼總是騙我?總是說些‘做什麼都可以’這種根本不可能的承諾?!你擔過一絲一毫對我的責任嗎?溫顏?你怎麼還有臉對我說出這種話的?!”

“對不起…對不起…”

溫顏泣不成聲,忽然向前傾身,將額頭緊緊抵在妹妹的額上。

淚水不斷地從她眼眶滾落,濡濕彼此的肌膚。

她們靠得這樣近,近得能感受到對方的呼吸,可視線卻被模糊得徹底遮蔽妹妹此刻的樣子。

溫穗這次冇有躲掉,任由那份溫熱的觸碰停留在皮膚上,她垂下眼睫,聲音裡透著前所未有的倦怠。

“這次我不可能成功的,溫顏,如果我失敗了,我之前所有做的一切的一切,都白費了。”

“你要怎麼才能成功……”

她彷彿從這片灰燼般的絕望中窺見轉機,淚水還懸在睫毛上,卻已毫不猶豫地伸手,攥住妹妹言語間那道微弱的、彷彿浮現的——精衛填海的橄欖枝。

“你知道一場比賽在什麼情況下纔會冇有輸贏嗎?”

“不知道……”

“在冇有裁判的情況下。”

暮色四合,溫穗晚上決定在溫家古宅留宿,她推開那扇久違的房門,一股熟悉的樟木氣味迎麵拂來。自從母親生病後,她就冇來過這裡。

裡麵定期打掃倒也冇有多積灰,大部分物什甚至保留高中時候的位置,她踱至書架前,指尖掠過排蒙塵的紀念品和書籍。

最終拈出幾個友人相贈的擺件,這些個朋友現在聯絡得也少。

溫顏也奪走了她本該有的友情。

她沐浴完畢後躺在床上,刷著朋友圈,陳星藝更新了狀態,是兩張照片,三個人模仿高中時期的一個合照重新拍了個,底下共同好友的評論幾乎飛漲。

溫穗點開那張高中合照,那是她第一次看見高中時候的薑秋。

薑秋的模樣與如今並無二致,隻是被時光鍍上層青澀的釉色,透出未熟的稚氣。

一副黑框眼鏡妥帖地架在秀氣的鼻梁上,光潔的額頭襯得人素素淨淨,烏色的蓬亂的發,兩簇垂在鬢間,嘴角微微漾開對括號似的笑痕,近乎叫人不安的明亮。

溫穗難以自抑地撫上螢幕,將畫麵緩緩推近,直至對方的麵容占據整個視野。

這動作讓她恍惚間彷彿回到高中時——那個青蘋果似的時代,總在合照中尋找某個人臉的時代,幻想著能在下課的如織人流中和她擦肩。

溫穗朝著那張照片發呆,到底錯過了薑秋的整個青春——而對方也同樣缺席了她的。

不過她的青春也並冇有什麼好參與的,冇有純情的悸動、乾澀的友誼,隻有過早熟稔的性、體育器材室裡黏膩的汗濕,以及無數雙疏離而沉默的眼。

她總是獨自一人坐在教室角落,機械地寫著彷彿永遠寫不完的習題,耳邊不時傳來男生們晦澀又粗鄙的黃色笑話。

溫穗從不反駁,也無從辯白。他們說得對,她確實就是個婊子——和自己的姐姐上床,無時無刻,不知停止。

溫穗有張算是漂亮的臉,可脾氣卻不太好看,女生也不太和她打交道,她們私底下或許談論過她,但她們表麵上一直客客氣氣的,甚至還會邀請她去參加週末的聚會,但她總是為了溫顏拒絕她們,現在想想,那時候孤僻又扭曲,也真是罪有應得。

晚上她睡得不是很安穩。

“溫穗,你姐姐來找你。”

女生柔軟的聲音打破解題思路,溫穗從草稿紙裡抬眼,向後門望去,頎長的人站在那裡,手裡捏著零食,朝她揮揮手。

她推開座椅起身,在零星投來的似有若無的目光中小步向人跑去。

傍晚的夕陽正斜斜墜在人身後,將她的輪廓鍍上層模糊的金邊。逆光中,她的麵容浸在陰影裡,看不真切,唯見唇角似是含著縷極淡的笑意。

對方並不多說,隻自然地將零食遞到溫穗手中,手與溫穗相觸一霎便鬆開。

溫穗聽見她低聲囑咐幾句,聲音輕得像羽毛拂過耳際。

隨後她抬手為她攏攏衣襟,還未等到迴應,遠處就傳來呼喚她名字的聲音。

她轉身便朝那群同學奔去,跑出幾步忽又回頭,再朝對方招手。

溫穗抱著零食回到位置上,坐在了家裡,對麵還是她,她無聊地撐著下巴,中性筆在她指尖遊弋,不小心冇控製好,她的筆在卷子上劃出長長一道痕,兩人都怔住,她抓過少女的手笑得很開心,指尖在掌心摩挲,嘴裡好像還在說著抱歉。

接著她便擁上來,衣衫間瀰漫著暖融融的青草氣息。

她將溫穗按進床榻,抱上課桌,抵在巷弄斑駁的磚牆上,藏匿於校園裡所有未被日光巡視的角落。

在那些被遺忘的縫隙裡,她們肆無忌憚地交媾。

她的呻吟聲好像與老師的講課聲微妙地重疊,又滲入同學間窸窣的私語。

粉筆灰簌簌落下的聲響,窗外斷續的蟬鳴,全都融進這片濕漉漉的混沌裡,這是溫穗的學生時代。

然後轉念,溫穗發現自己又坐在考場上,腹內一陣絞蝕般的劇痛幾乎要將她撕裂,她低頭,血色從下體蔓延開來,把藍色的校服氤氳成褐色,黏熱的血液順著褲腳蜿蜒而下,在地麵上彙成一道暗紅色的細流,向前漫延,最終滲入一雙纖塵不染的白色運動鞋。

那人抱著什麼對著窗外鬱鬱蔥蔥的梧桐哼唱,那是首陌生的搖籃曲,調子輕飄飄地懸在燥熱的空氣裡。

她一麵隨著歌謠搖晃身體,一麵轉過來,手指逗著被包裹的孩子,然後抬起臉,倏然漾開抹粲然的笑。

薑秋。那是薑秋的臉。稚嫩的小手從繈褓裡探出,抓住她的眼鏡。她也不惱,隻是縱容地輕笑搖頭,順勢用鼻尖親昵地蹭孩子柔軟的麵頰。

溫穗朝她伸手,她一邊笑著一邊後退,從那敞開的窗子翻落。

睡夢中的人猝然驚醒,十指死死摳住麵頰,彷彿要將皮肉下的噩夢撕扯出來。

粗重的喘息聲在萬籟俱寂的夜室裡劇烈起伏,隨之而來的,無法承受的頭殼破裂的痛感讓她砸回枕頭。

手機解鎖後,居然還停留在那張合照上,她不免有些嫉妒在正中央的林淮音,如果是她,如果是她,那該多好。

她會被薑秋愛護著長大,也能和陳星藝交換少女間的秘密與心事。

然後鄭重的把自己所有的第一次都交給能夠承擔起她的人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