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緣起緣滅 第六十一章 路見不平一聲吼

中年男人的怒吼尚未消散,李隱已深吸一口氣,周身氣勢驟變。

瓜州少年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柄隨時出鞘的靈劍。

船艙裡,老和尚猛地睜開了眼。

渾濁的老眼中精光一閃,枯瘦的手指在佛珠上頓住一瞬。

旁人看不出端倪,可他眼中,李隱那近乎於無的靈氣軀殼下,分明有一股淩厲意蘊湧動。

劍意,純粹到冇有雜質,彷彿早已烙印在他骨血裡。

老和尚心頭微顫。天資卓絕的少年他見過太多.

可像李隱這般手中無劍、身無修為,卻能於舉手投足間透出“一劍摘星辰”的氣韻,實屬頭一回得見。

他自是不知,李隱離開瓜州、與慕容雪拜堂之前,曾是貨真價實的築基三重。即便後來被那三位少女吞噬一身修為,跌至靈氣全無,可登過高山、見過峰頂雲海的人,又豈會被腳下荊棘絆住腳步?

就如青雲閣的南宮知秋,曾在絕境中被未知之力附身,刹那斬了欲噬她的老魔。

李隱亦如是。

從記事起,金無相那老頭從未教他握劍,卻逼著他日複一日臨摹三千道藏。

在橫折撇捺之間,硬生生悟出無形無質的劍意。

練了十幾年劍,他總說自己不會劍道......因為手中無劍。

他亦不通琴道......因為金老頭從不撫琴。

師徒二人隻共用一把古舊胡琴,將“大漠孤煙直,英雄胡不歸”的蒼涼悲壯,拉得蕩氣迴腸。

那些烙印在骨子裡的東西,此刻悄然甦醒。

一切隻在電光石火之間。

婦人仍在嘶聲厲吼,懷中的**歲男孩被勒得哇哇大哭,涕淚橫流。中年男人鐵青著臉,終於下了命令。

黑衣人應聲踏出,咧嘴露出滿口黃牙:“小zazhong,既然找死,爺爺成全你!”

話音未落,掌風已起,煉氣三重的淩厲威壓撲麵而來,船板灰塵四散飛揚。

李隱不退反進,迎著掌風往前踏了一步。

這一步不重,可老和尚耳中,船板卻發出一聲沉悶如鼓的震響。

老和尚心頭一歎:少年終究還是太莽撞了。

他本可厚著臉皮朝自己求救,雖尚未收徒,可老和尚早已動了惜才之心。

但李隱骨子裡的擰勁兒,一旦跟自己較上了真,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就像當初在三聖鎮,隻因南宮知秋一句輕飄飄的挑釁,他便拚死接下那驚天一劍。

黑衣人見少年不退反進,微微一怔,旋即狂笑:“老子若連你都收拾不了,乾脆……”

後半句還哽在喉間,右掌已如旋風般拍向李隱胸口。

“啊!”王槐嚇得魂飛魄散,癱軟在甲板上。

可所有人都冇料到,就在掌風即將觸及胸膛的刹那,李隱忽然往前一傾,貼著黑衣人掌緣側身滑過。

黑衣人一掌落空,心頭猛地一沉,倉促間強提真氣,左臂橫胸、右掌迴旋欲變招再拍。

可在老和尚眼中,這一招終究慢了......

少年併攏的食指與中指,已如刺穿虛空的靈劍一般!

“砰!”

黑衣人胸口劇震,彷彿被一把靈劍貫穿,整個人踉蹌著倒退了整整五步。

中年男人臉色一變,右手閃電般探出拍在黑衣人背上,替他卸去餘勁,可黑衣人臉上仍湧上一陣病態潮紅。

“混賬!”

黑衣人怒吼一聲,眼中凶光畢露,雙足一蹬便要反撲。

可他剛穩住身形,李隱已如附骨之蛆般欺身而至......整個人淩空躍起,並指為劍,以更淩厲的態勢刺中他胸口同一點。

“砰!”

這一聲比方纔更重,黑衣人整個人倒飛出去,脊背重重撞在船欄上。

悶哼一聲,嘴角已溢位暗紅血絲。

一口鮮血湧上喉頭,黑衣人回過神來,心中驚駭交加!

堂堂煉氣三重,竟被一個看似毫無修為的少年連續搶攻,連拔劍的機會都冇有。

可轉念一想,少年連出兩招,隻怕已是強弩之末,況且背後還有主子坐鎮,怕什麼?

於是掙紮著想爬起來,右手哆嗦著去摸腰間劍柄,眼中凶焰重燃。

但李隱比他更快。

世間武學,唯快不破。

這道理從小被金老頭成天嘮叨,刻進他骨子裡......既然出了手,就絕冇有半途而廢的道理。

黑衣人手指剛觸到劍柄一瞬,李隱已如旋風般衝至麵前。

併攏的雙指驟然張開,化指為掌,掌緣如一柄橫切的鋼刀,以迅雷之勢斬向他脖頸。

“砰!”

這一掌結結實實劈在頸側大脈上。

黑衣人雙眼猛地凸出,一口鮮血再也壓不住,狂噴而出,濺在甲板上觸目驚心。

他連一招都未來得及使出,便當著自家主子和滿船人的麵,雙眼一翻,直挺挺昏死過去。

李隱低頭瞥了一眼地上的血跡,皺了皺眉,默默收回了差點踩上去的鞋。

他可不想弄臟自己鞋麵。

老和尚在艙中默默合掌,低聲唸了句佛號。

一切從發生到結束,不過眨幾下眼的工夫。

婦人懷中的男孩張大嘴巴,連哭都忘了。中年男人臉上的怒色凝固在嘴角,看著倒地不起的手下,半天冇回過神。

直到兩個丫鬟從二樓連滾帶爬跑下來,圍在夫人身邊,婦人才猛地回神,指著李隱渾身哆嗦。

聲音尖利得變了調:“你、你敢sharen!”

李隱搖了搖頭,垂眼看著婦人,又掃過目瞪口呆的中年男人。

冷冷說道:“師父說,出門在外,能講道理,最好還是講一點道理的好。”

“啊!死人了!sharen了!”

婦人忽然尖叫起來,拽著男人的袖子:“天臣!你的官府身份呢?你的玉碟呢,給他們看看!堂堂大離皇朝外放的官員,怎麼能被這種鄉野賤民欺到頭上!”

她一鬨,男人也回過神來,一張臉由白轉紅、由紅轉青。

猛的一聲冷喝:“放肆!本官乃大離皇朝外放四品!你竟敢打死朝廷命官的隨從,誰給你的膽子……”

可李隱懶得聽他把話說完。

他轉頭看向婦人,嘴角緩緩扯出一絲冷笑。

方纔這女人罵“有爹生冇娘養”,要將他擄去賣給前麵城池的商賈……

李隱不算記仇的人,隻要不涉及他那從未謀麵的爹孃,旁人罵他王八蛋,他都能一笑而過。

可爹孃是他的逆鱗。金老頭給他起名“隱”,就是要他忍。

可有些事情,忍不了。

中年男人話音未落,老和尚還冇來得及開口勸解,李隱已動了。

“啪!”

一聲清脆得近乎刺耳的耳光,狠狠搧在婦人臉上。

婦人整個人往旁邊一歪,懷裡孩子差點脫手飛出去,中年男人嚇得魂飛魄散,慌忙一把抱住夫人和孩子。

指著少年氣的嘴唇哆嗦:“畜、chusheng!你竟對婦孺下手!簡直喪心病狂!”

李隱往前逼了一步:“你們不是不講道理嗎?那我今天就教教你們什麼叫道理。”

男人氣得仰天怒吼:“來人啊!還有王法嗎?還有天理嗎?”

“那誰……”

二樓船艙邊忽然傳來一聲威嚴的嗬斥:“住手!”

李隱聞聲扭頭望去,隻見二樓雕花欄杆旁,站著一位身著絳色長衫的老者,麵容白淨富態。

老人身後還立著一位白衣青年,腰間挎著一把靈劍,正居高臨下俯視李隱。

李隱眼中無他,隻與中年男人對峙:“你女人嘴太臭,讓她給我賠禮道歉。”

“放你孃的屁!”

婦人捂著腫起來的半邊臉,又驚又怒,“你敢辱大離皇朝命官家眷,你死定了!”

中年男人抬頭朝二樓老者喊道:“請老神仙替下官做主!”

老人慢悠悠拍了拍衣袖上的浮塵,一聲冷喝:“少年郎,得饒人處且饒人。”

李隱伸手按了按還癱在地上試圖爬起來的王槐,示意他老實坐著彆動,這才仰頭看向二樓:“你說什麼?”

老人臉色頓時沉了下來:“你想跟老夫比拳頭?”

“不然呢?”

李隱冷冷一笑:“你居高臨下說這話,不就是覺得你拳頭大、你便是道理嗎?”

老人眯起眼:“你不服?”

說完回頭朝白衣青年一揮手:“去,跟那小子過幾招,讓他見識見識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白衣青年嘴角一扯,“鋥”一聲拔出腰間靈劍,劍尖遙遙指向李隱:“我隻出一……”

那個“劍”字還冇出口......

異變陡生。

“砰!”

不知從何處擊來一掌,隔著七八丈虛空,淩空拍在白衣青年胸膛之上。

青年如被巨錘砸中,雙腳離地,倒飛著飛出船舷,發出一串淒厲尖叫,一頭紮進船外滔滔江水之中。

“撲通”

水花濺起丈許高。漣漪盪開,江麵一時隻剩一片渾黃,再不見白衣身影,生死未卜。

滿船死寂。

婦人嚇得雙眼一翻,直接昏死在丈夫懷裡。

中年男人麵如金紙,兩條腿抖得幾乎站不住,懷裡的孩子被這場麵嚇得連哭都忘了,隻瞪著一雙大眼睛。

李隱緩緩仰頭,望向二樓那位僵在欄杆邊的老者。

老人嘴角抽搐著,一張富態的臉此刻慘白如紙,死死盯著江麵逐漸平息的漩渦,又猛地掃向四周。

李隱朗聲喝道:“你看,我的拳頭比你的大,那我是不是該把你踩在腳下?”

老人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雖不知出手者是誰,可方纔那一掌的力量分明遠在他之上,哪裡還敢多說半個字?

老和尚在艙中合十低語,嘴唇微動,不知唸了句什麼。

李隱聞言,終於吐出一口濁氣,將心頭那股少年意氣緩緩壓下。

他看了看樓上,又掃過那麵無人色的中年男人,淡淡一笑:“我叫李隱,要去東海蓬萊。你們若想報仇,儘管放馬過來。”

話音未落,江上忽然起風了。

秋風怒號,捲起兩岸枯黃落葉漫天飛舞,瞬間迷住了所有人的眼睛。

船上驚呼一片,混亂四起。

就在二樓老者慌忙拂開眼前落葉的刹那,老和尚手掌探出,一把拎起艙中老頭。

捲起一陣罡風,將李隱和王槐同時裹住。

如驚鴻一般,踏浪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