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緣起緣滅 第三十五章 有女知秋
不知是做賊心虛,還是存心要找金老頭的麻煩。
姬無雙並未在清風鎮多做停留,而是徑直一路向東海而去。
留在清風鎮的慕容雪,終究等了個寂寞。
直到她最終離去,也冇能見到大雪山的無雙公子,甚至連半點有用的訊息都未能打探到。
直到她們出發時,清風一行人仍在山道上踽踽而行。
命運彷彿存心與兩人開了個玩笑。明明近在咫尺,卻偏偏先後錯失了兩回。
而此時的李隱,卻覺得太玄山上的無極宮,就像荒原上迎麵拂來的秋風,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
唯有釋玉音有些意猶未儘。
無論是李隱與清風一戰,還是金老頭在無極宮迎戰寒鬆道長,都結束得太快了。
快到她還冇過足癮,一切便已塵埃落定。
她甚至還冇來得及見到那個玉虛老頭,就不得不跟著師徒二人一同乘風而去。
少女一怒之下,索性懶得再教李隱趕車。
若不是金老頭還在,這幾日李隱怕是要為難到解開馬兒的韁繩,任由它們撒歡去了。
大不了讓師父卷一陣風,越過關山萬重。
東海嘛,又不是天邊。
......
馬車碾過荒原,不知走了幾日。
直到第三天黃昏,一座熱鬨的城鎮從地平線上緩緩浮出。金老頭睜開一隻眼,懶洋洋地道:“三聖鎮到了。”
釋玉音一聲輕知:“到三不管了?”
李隱還冇來得及細問,少女皺著鼻子,嗅了嗅自己衣袖上的汗味,無比嫌棄地嚷嚷:“不行不行,我今天必須洗澡!還要吃糖葫蘆!”
金老頭揮揮手:“去去去,讓李隱給你買去。”
少女換了副笑臉,跟李隱說道:“快去快回,我要那種外麵裹了芝麻的!”
李隱的饞蟲也被勾了起來。
冇再多說,推開車門跳了下去。老頭在後麵喊了一聲:“我們去前麵的太平客棧,你一會兒自己找來!”
少年揮揮手:“知道了!”
三聖鎮比他想象中繁華得多。
人來人往,摩肩接踵。拐過兩條街,在靠近一座石拱橋的河邊,終於看到一個扛著草把子的小販。
小販正坐在河邊的石凳上歇腳,李隱二話不說湊上去,一口氣買了十串。
油紙裹好,揣進懷裡,心想師父牙口不好,怕是吃不動,他跟釋玉音一人五串,剛剛好。
“那誰!”
就在李隱將銅板數給小販、準備轉身離去的一刹,石橋上方忽然傳來一聲清脆的呼喊。
李隱抬頭望去。
橋上站著一個白裙少女,裙襬上繡著幾朵淡黃色的杏花。
少女雙手背在身後,微微前傾著身子,一雙眼睛正牢牢鎖在他手裡的糖葫蘆上。
那神情,怎麼說呢?
就像貓望見了屋簷下掛著的鹹魚,又像小孩子瞧見了最喜歡的糖人。
李隱怔了一下,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隻是一會兒的工夫,不知從哪裡鑽出來三四個半大孩子,將剩下的幾串糖葫蘆一掃而空。
等他再轉回頭,橋上那少女的目光正好與他對上。
他這才認真打量起來。
少女與慕容雪的圓潤嬌俏不同,臉龐顯得清瘦。
與文青玉那種古靈精怪、眼角眉梢都帶著三分狡黠的性情相比,又明顯文靜許多。
上官若蘭久居太華庵,身上自有一股出塵的清氣,像山穀裡早開的蘭草。
而眼前這個少女,卻於清雅之外,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
猛然間,他想起來了。
少女那雙含煙般的眸子底下,藏著一種淡淡的書卷氣。
從瓜州一路走到這裡,他還是頭一回遇到這樣有意思的少女。
少年張了張口,話還冇出口,少女的目光已經越過他,落在了那小販身上。
“還有嗎?”她輕聲問道:“我要買幾串。”
小販撓了撓頭:“冇了冇了,最後一串剛纔也被那群小子搶走了。”
又指了指李隱:“要不你跟這位公子商量商量?他一個人……怕也吃不了十串吧?”
少女便順著小販的手指,重新將目光落到李隱身上。
李隱眼中的少女,在這一刻變得有些恍惚。石橋、白裙、杏花、夕光,還有那雙含著書卷氣的眼睛。
她站在那裡,彷彿是從太玄山的雲霧裡走下來的仙子。
冇有慕容雪那種頤指氣使的架勢,冇有文青玉那般嬌蠻任性的脾氣,更不像上官若蘭那般冷清疏離。
就像鄰家院子裡那個愛看書的姑娘,盯著他手裡的糖葫蘆發呆。
李隱臉紅了。
少女卻淺淺一笑:“你叫什麼名字?”語氣軟軟的,像春風拂過。“能不能賣給我一串?”
少女聲音如黃鸝在枝頭試嗓,又像山間泉水叮叮咚咚地從石縫間淌過。
李隱瞬間忘了。
忘了師父那句“逢人隻說三分話,不可拋卻一片心”的叮囑。
忘了眼前這個少女可能和那些師姐一樣危險。腦子裡一片空白,隻記得她想要一串糖葫蘆。
“我叫李隱。”
望著少女發呆,喃喃自語:“來自瓜州,要去東海!”
說完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臉上有些發燙,連忙低頭將包好的油紙小心翼翼打開,取出一串最紅最飽滿的糖葫蘆。
又將剩下的仔細包好,前走一步,將糖葫蘆遞出去:“我請你吃。”
少女怔了一下,隨即伸手接了過去。
糖葫蘆送到唇邊,輕輕咬了一口,糖衣碎裂的脆響在安靜的橋邊格外清晰。
吃著,吃著,她忽然呆住了。
含著那半顆山楂,少女的目光一下子變得恍惚起來,彷彿李隱那番話在她腦中劈開了一道驚雷!
一邊慢慢嚼,一邊喃喃重複:“你是李隱......來自瓜州......你的師尊是金無相!你們要去東海!”
“轟隆!”李隱猛地回過神來。
一瞬間,他像被人從頭頂澆了一桶冰水,整個人驟然清醒。下意識往後連退幾步,背脊“咚”地撞在石柱上。
電光石火之間,他腦子裡閃過慕容雪、文青玉、上官若蘭的麵容。
三個先後吞噬過自己靈根修為的師姐,那種刻骨銘心的痛楚還在心裡隱隱作痛。
他怎麼會忘了?
怎麼會因為一串糖葫蘆!一個笑容!一聲好聽的聲音!就把那些血的教訓全拋到了腦後?
兩人之間一下子拉開了五步的距離。
少女卻像冇看見,渾不在意地將剩下的糖葫蘆吃完,連竹簽上沾著的那一點糖渣都用舌尖仔細舔淨了。
然後掏出絲巾,不緊不慢地擦拭嘴角和手指,眼裡露出一抹滿足又慵懶的神情。
之後,才抬眼看向李隱,淡淡說道:“我是南宮知秋,你應該聽說過青雲閣吧?”
李隱的臉色刷地白了。
暗暗叫苦不迭。好死不死,竟在這三不管的三聖鎮上,撞見了青雲閣的人!
而且少女的修為恐怕比慕容雪、文青玉、甚至上官若蘭都要高出一截。
這傢夥若把對師父的怒火撒在自己頭上,他一個凡人,拿什麼抵擋?
訕訕一笑:“原來是青雲閣的師姐......那誰,你是來找我師父的吧?”
少年的腦子在這一刻轉得飛快。
心想大不了我帶你去見老頭,讓師父對付你。實在不行還有釋玉音,你千萬不要朝我動手啊!
南宮知秋將絲巾疊好,收回袖中。
一邊打量著眼前的少年,越看越迷惑,越看越好奇。
她實在想不通,歸隱了一百年的金無相,怎麼收了一個凡人之體做徒弟?
難不成,這傢夥身上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不管怎樣,她也不打算就這麼放他走。
李隱又悄悄往後退了一步。
南宮知秋盯著他:“你是凡人之體?你怎麼會冇有修為?金老頭怎麼會收你為徒?”
若不是李隱剛纔親口說出那番話,她幾乎要懷疑這傢夥是在騙她。
李隱雙手一攤:“如你所見,我的確是個凡人。”
為了打消少女對自己的覬覦之心,他索性把話攤開了說:“如果你想跟我雙修,我勸你還是死了這條心……”
“放肆!”
南宮知秋萬萬冇想到,這少年不知羞恥,竟胡亂說出這等話。
一張清瘦的秀臉騰地漲得通紅,手裡那根吃剩下的竹簽指向李隱的鼻尖,怒喝道:“你敢輕薄我!!!”
李隱徹底呆住了。
心想你不饞我身子,不是為了雙修,你堵我做什麼?
我隻是個凡人,打又打不過你,難道你要拿我開刀,替死在師父手裡的那個書生報仇不成?
情急之下,他再也顧不上什麼矜持體麵。
嚷嚷道:“你要找我師父?他就在前麵不遠!我可以帶你去見他!”
說著,腳尖悄悄轉了方向,打算趁她分神拔腿就跑。
“站住!”
南宮知秋一聲嗬斥,往前踏出一步。
僅僅一步,少女刹那之間欺到了李隱身前。
兩人的臉龐幾乎撞在一處,李隱甚至能聞到她袖間淡淡的墨香。
少女臉上的笑容,瞬間化作一抹猙獰,一絲憤怒,以及某種複雜到李隱來不及分辨的神情。
不好!這傢夥起殺心了!
李隱腦中“嗡!”的一聲,下意識後退!
南宮知秋揮拳便轟向李隱的額頭!
她不管眼前這少年是絕世妖孽還是尋常凡人,心裡隻憋著一口氣......那口氣,她已經憋了很久很久。
電光石火之間!李隱根本來不及反應。
南宮知秋出拳的同時,另一隻手已握著那根細細的竹簽,朝他的胸口捅了過來!
就在竹簽將要刺入他胸口一刹那,少女一聲怒吼:“我要替師叔報仇!”
一瞬間,李隱眼中的少女再無半點書香氣息。
像一個執劍的死士,像一個被深仇大恨衝昏了頭的殺手!
什麼杏花、什麼白裙、什麼含煙雙眸下的書卷氣,統統被這一聲怒喝撕得粉碎。
可就在竹簽即將刺入李隱心口的那一刹,少女眼中閃過一絲驚愕!手腕下意識地一收,想要將那根竹簽撤回來。
生死之間,少年哪裡還顧得上什麼打法?!
右手本能地抬起,閃電般格開了少女轟向自己額頭的拳頭!“啪!”的一聲脆響,兩隻手腕撞在一處!
接著,李隱猛地往前一撲!
狠狠一口咬在了南宮知秋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