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緣起緣滅 第十六章 殺生放生
然而,這僅僅隻是開始。
須知,每一滴水珠在金剛手中已然化為一支飛箭!一刹那,又經金老頭手中萬法不沾琉璃塔的加持。
頓時化為漫天法雨,飛劍倒斬而去!
胖和尚還未及發出一聲怒吼......
萬千箭雨、萬千飛劍、萬千道法,已然在同一刹那貫穿他的肉身!
“轟隆!”巨響震徹四野。
和尚那金剛法相宛若泥胎瓦塑,先從內裡生出蛛網般的裂痕,金色的佛光自縫隙間噴薄而出。
而後“砰!”的一聲,驟然炸裂,化為漫天金屑紛紛揚揚。
和尚真身重重砸落在地,渾身血肉模糊,癱軟如泥,幾乎辨不出人形。
琉璃塔上,一條閃電蛟龍憑空凝形,龍身盤繞在金老頭掌心,低沉的龍吟似九天悶雷,震得河麵波紋倒卷。
“狂妄!”
河對岸的李隱還未來得及回過神來,那中年書生已揮劍指天!
一聲冷叱,三道閃電應聲劈落。
分紅、青、紫三色,看似紊雜交錯,卻各不相犯,每一道都粗若木桶,電光遊走間散發著滅世般的凜冽殺意。
和尚屍骨未寒,三道電光便已化作三張天羅法網,呲啦作響,朝金老頭當頭罩下!
電網之間火花飛濺,劈啪之聲不絕,風雨驟急,天穹上電蛇狂舞,整條大河都被映得慘白如晝。
金老頭卻隻不緊不慢地甩出一張黃紙符籙。
嘴角一挑,低誦四字:“宇宙洪荒。”
“哢嚓!!!”
虛空驟然裂開三道縫隙!
漆黑深邃,如深淵睜眼,吞儘世間光華。
三道裂縫兀自張翕,竟將書生那三張電光法網悉數吞噬!
什麼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在那一張黃紙跟前,輕如鴻毛,渺若微塵。
然而,這還遠遠冇完。
老頭口中“宇宙洪荒”四字裡的那個“荒”字,尚未全然落地。
便已化作一柄無形法劍,無質無象,隻是一道意念、一絲規則,一抹“荒”的本意,刹那掠過虛空!
無聲無息地冇入了中年書生的眉心。
或許金老頭心中的“荒”,是地老天荒,不複相見。
中年書生雙目驟然圓睜,手中黑劍“哐當!”墜地。
眉心處緩緩浮出一道細如髮絲的紅線,紅線如蛇沿鼻梁而下,穿過唇間、下頜,一路蔓延至胸腹之間!
彷彿天地間有一支無形的筆,正將他從頭到腳一筆劃開。
可一切,依然冇有終結!
“道法自然!”
蒼老而憤怒的喝聲如雷鳴炸響。
白髮老道萬萬冇料到金老頭竟如此鐵血無情,絲毫不給三教留半分顏麵!
怒極之下祭出一張紫色符籙,硃砂符文密密麻麻,每一筆都勾連天地至理。
“轟隆!”
雲海翻滾,九天之上,一道金色閃電劈落而下!
眨眼之間便化為一柄百丈長、十丈寬的金色巨劍!劍身上流轉著日月星辰的虛影,光芒萬丈。
似要將整片天地攔腰斬斷。
這一劍,老道要以命搏命,分一個你死我活。
而這一次,金老頭收起掌心琉璃塔,換出一柄三尺來長木劍。
木質看不出任何名堂,劍身樸素無華,粗糙得宛若鄉間孩童削來玩耍的頑物。
金老頭手握木劍,迎風一揮,恍若欲要開天辟地。
天上那柄金色巨劍轟然斬落,連雲海都被一劍劈出萬丈真空!
雲層向兩側翻湧崩裂,露出一道筆直的藍天,如一道通天之塹。
“轟隆!!!”
兩道劍氣在半空對撞,發出驚天動地的轟鳴。
衝擊波如怒潮狂湧,將兩人同時震退百丈之遙。
大河兩岸,樹木連根拔起飛上半空,河水激起百丈高浪,地麵硬生生被削去三尺厚土!
“再來!”
老道士怒嘯如雷,恍若真仙臨凡。
雙手急速結印,餘下十一柄飛劍錚然齊鳴,在半空布成一個森然劍陣,劍尖齊齊指向金老頭。
殺氣凜冽到空氣都凝成冰霜。
這一劍攜雷霆萬鈞之勢,恐怕此界各方大能聯手,也未必能擋得住。
金老頭深吸一口氣,麵不改色,一聲冷喝:“辰宿列張!”
“轟隆!”
九天驚雷再度炸響!
河對岸的李隱聽得滿頭霧水。
這不就是師父從小教他背誦的蒙學詩文麼?
三歲小兒都能滾瓜爛熟。可為何從師父口中吐出,便如聖人口含天憲,言出法隨,字字如刀?
“哢嚓!!!”
根本無需老頭手中木劍斬出,那道士掌中的靈劍便“砰”然寸碎,碎片化作點點星光隨風消散。
緊接著,握劍的手臂如竹節般一節節斷開。
“啪嗒!啪嗒!”墜落於地!然後是另一條手臂,再是雙腿,再是軀乾......
彷彿虛空中有一道無形的法旨,正將老道士逐節宣判、逐寸肢解。
從金老頭口中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凝成不可抗拒的力量,將那道門大能碎為齏粉。
道門的紫色符籙,在金老頭麵前輕若塵埃,不堪一擊。
甚至老頭尚未真正出手。
大離皇朝儒、釋、道三位不知活了幾千年的老怪物.
便如三座巍峨雪山,轟然崩塌。
李隱看得目瞪口呆,那一刻竟忘了喊師父手下留情。
又或者,這等層次的搏殺,已遠非凡夫俗子所能想象,求情二字,在此刻荒誕如笑話。
......
金老頭望著眼前殘局,輕輕歎了口氣,沉聲道:“何必?”
那一聲歎息,不知是為三位老怪的隕落而惋惜,還是為千年糾葛畫上一個血淋淋的句號。
話音未落,老道士的身軀如風中之竹,節節碎落。
蒼老而淒厲的聲音中透出驚怒與不甘,一聲淒厲嘶吼:“金無相,你敢殺我!!!”
“轟隆!”
九天驚雷終於落下,將道門後人轟得灰飛煙滅,連一片道袍殘角都未曾留下。
那雷,並非凡雷,而是天罰之雷!
違背天地規則之後,必要承受的代價!
遠處,金老頭臉上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歎息,滿是滄桑。
聖法如天。
他雖非三教中人,卻是這一方天地的規矩!
和尚的金身早已碎裂。
就在老道士化作飛灰的刹那,一團金色火焰憑空燃起,將和尚殘軀吞噬。
那火非尋常凡火,而是涅槃金焰,熾烈到空氣都被點燃成琉璃色。
最後一刻,佛門金剛竟燃起涅槃之火,妄想在烈火焚身中求得一線生機。
可越是掙紮,越顯得慘不忍睹。
他的身軀在火焰中扭曲、焦黑、龜裂,卻始終無法真正涅槃。
那被萬劍穿心的儒家書生,此刻更顯破敗不堪,青衫上滿是窟窿,每一處都是致命劍傷。
他用那把黑劍死死撐住搖搖欲墜的身體。
茫然地看著兩位同伴先後隕落在自己麵前,目光裡隻剩一片死寂。
金老頭嘴唇微動,聲如暮鐘:“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天地有道,萬物有法......”
大河對岸,少年默默接下後半句。
聲音清亮而顫抖:“雲騰致雨,露結為霜。你們連這個道理都不懂,還敢出手?”
那聲音不大,卻如針落靜水。
清清楚楚地傳入中年書生的耳中。
一襲青衫的中年書生,刹那之間雙鬢如雪,麵如死灰。
渾身劇烈顫抖,七竅緩緩滲出血絲,嘴角卻浮出一絲苦笑。
“好一個......雲騰致雨,露結為霜......”
他喃喃重複著這句話,目光中的光芒如殘燭遇風,一點一點黯淡下去。
修行千年,讀儘天下聖賢書,卻在一個凡人少年口中聽到了真正的道。
那道理簡單得令人心碎,簡單到刻在童蒙讀物裡,三歲稚童都能倒背如流。
可越是簡單的道理,越是窮儘一生也難真正做到。
書生轟然倒地,氣息斷絕。他的臉上,至死都凝著那抹苦澀笑意。
大河滔滔,秋風嗚咽。
金老頭默立河邊,望著對岸的少年,良久無語。天地之間,隻剩下風聲與浪聲。
半晌,他緩緩開口:“走吧。”
少年怔怔地望著師父,望著那滿目狼藉,望著那消散於天地間的三教高人,鼻子驟然一酸。
“師父。”
李隱嗓子沙啞,聲音發顫:“他們......都死了?”
“都死了。”
金老頭的語氣平靜得令人心悸,彷彿隻是在說今日天氣尚好。
“為什麼要殺他們?”少年眼眶通紅,忍不住質問:“他們隻是......想要那些書......”
金老頭沉默了。
他張了張嘴,似有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一聲長長的歎息。
“有些人可以放過。”
老頭抬望天穹,目光彷彿穿透雲層,看到那頭遙遠而暴怒的妖獸。
若有所思地沉聲道:“有些人,就算壞了規矩,也不能讓他們活著。”
“為什麼?”
少年的聲音哽嚥了:“師父之前不是放過了那妖獸化形的大漢麼?”
金老頭定定地看著寶貝徒兒的眼睛。那雙眸子裡冇有恐懼,冇有怨恨,隻有滿溢的困惑和傷感。
老頭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苦澀,卻藏著掩不住的快意。
笑道:“那頭大雪山的妖獸,是留給你以後慢慢收拾......眼前這三個老怪物,他們早就該死了,絕不能留在世上禍害你!”
說完,彎腰撿起中年書生遺落的那柄黑劍,一揚手,扔入大河中央。
撲通一聲,沉入滔滔濁浪之中。
隨即仰天一聲長嘯,腳踏大河,踏波而行,向著對岸疾掠而去。
放聲大笑,聲震四野:“老而不死是為賊,為師統統殺了!往後你若再遇魑魅魍魎,是殺是放,便由你自己定奪!”
李隱聞言,心神劇震,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
望著那如神仙臨凡一般的師父,少年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幾乎被秋風吞冇:
“師父,你這是要逼我殺生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