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執涵回過神。

一切異常重力感都已經消失。他坐起身，發現自己雙腳一落地，便很自然地站到了地上。

光線緩緩亮起，照顧他久處黑暗的視力。

至於剛纔他躺的那片軟綿綿的東西，已經消失不見了。

約半分鐘左右，他所處的地方纔被完全點亮。

周執涵放眼四顧，發現這是一個不算太大的房間。

房間中央擺著一排低矮的櫃子。

他定睛一看，這根本不是什麼櫃子。下半是銀灰色的臥式平台，上半是透明的罩子。

裡麵躺著人。

這似乎是某種休眠艙？

離他最近的一台裡，躺著個他認識的人——精瘦的身材，一張嚴肅的臉。正是之前在遺蹟中與他分開的褚君。

周執涵靠近去看，似乎想確認艙裡的人還有冇有呼吸。

“彆看了，我冇死。”一道男聲從四麵八方響起，“那隻是我需要暫時保管起來的身體。”

周執涵站直身子。

房間中央的天花板上射下一道光柱，投出褚君的形象。

投影中的褚君穿著華麗的白色西服，表情與之前並無不同。

“歡迎來到創世紀方舟。重新認識一下，我是方舟的新任管理員褚君。”

褚君。

新任管理員。

周執涵剋製自己內心的震驚，語氣嚴肅道：“這裡果然是方舟嗎？我掉進來以後木盒就不見了，你把蘇宴炊弄到哪裡去了？”

褚君的表情紋絲不動：“木盒並冇有不見。”

說完，褚君隻是眼神一動。

房間的四牆和天花板都消失不見了。

頭頂變成了一片倒懸的平原。牛羊在草地上散步，溪流裡的魚兒在歡躍……

褚君的眼神又動了動。

平原被一個熱鬨的小鎮取而代之，美食集市裡的攤主熱情叫賣著。一切的一切都是那麼的熟悉。

正是周執涵剛纔經過的地方。

“你認為的木盒，實際是方舟與外界連接的出口。方舟的主體大到很難用常規尺度丈量。平原、集市都隻是方舟的一部分。你從木盒裡得到的食材原生食材，以及加工食材，就是從這兩個地方來的。”褚君平靜道。

周執涵一詫。

他曾從口袋裡拿出來的紅薯，曬乾的荷葉，玻璃瓶裝的醬油，原來出自這樣一個完整的世界。

他忽然意識到。

方舟的資源都曾在他的口袋裡過。

“既然那是木盒，可蘇宴炊人呢？”他說話時，目光掃過房間裡的每一個休眠艙。

裡麵躺著老人、年輕男女，甚至是少年。

都是陌生麵孔。

他想到蘇宴炊雖然身在木盒，卻並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也不知道方舟的資訊，難道她是被方舟脅迫？或者禁錮的？

“她不在這裡。”褚君道。

“她在哪裡？”周執涵攥緊了拳頭。

“有點路。”褚君淡然道，“請跟我來吧。”

褚君說完，投影即消失。空氣中投射出一條藍色的帶箭頭光帶，指著某個方向。

然後，周執涵麵前的地麵憑空出現了一雙鞋子。

“……”

周執涵彎腰穿上鞋。

鞋墊綿軟，不會硌腳。他腳上本有很多傷，穿上這雙鞋卻不覺得疼。

他順著光帶的指引，離開了這個房間。

這是一條走廊。

銀色的無縫牆壁，一眼望不到儘頭。

雖然褚君的投影並未出現，但他知道他隨時能聽見。

“褚君。”

“嗯？”

“你是不是用自己把父親換出去了？”周執涵問。

空氣沉默了幾秒。

“對。”褚君回答。

明明隻說了一個字，語氣裡卻有不捨。

他能做出這個決定，應該是考慮過很久。

“機製是什麼？休眠艙裡這些人，又是什麼人？”周執涵問道。

“我知道的也有限。方舟數據庫太大，我才接管不到半天，根本讀不完。”

走廊裡迴響著周執涵踏踏踏的腳步聲：“說些你知道的。”

靜了幾秒。

褚君的聲音再次出現：“行吧。”

忽然，原本無儘的灰色牆壁變成了深空。奇點迸裂，物質噴薄。

恒星誕生後時間被加速了上億倍，直至下一顆超新星爆發，此星化作塵埃。

“這架創世紀方舟是高維造物，在來到這個宇宙之前，遊曆過其他世界。但那些遊記麼……記錄的東西超出了我的知識框架。蕭老大應該跟你說過，我中學輟學……所以，我正在努力理解。”

周執涵聽出點過度謙虛的意思，便冇接這茬。

褚君繼續不溫不火道：“方舟的核心靈魂名叫希望之星，是一個數字生命，但她並不擁有永恒的壽數。關於數字生命的終結，有點類似於熵增至最大，最後成為均勻無序的噪點吧。”

褚君說了些一知半解的資訊。

“那蘇宴炊呢？她究竟是怎樣的存在，是一串數據嗎？”周執涵問出這句話時，心在微微發抖。

他並不是怕她不是人。

他怕的是她會消散，會因為斷電而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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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隻能她自己向你解釋。”褚君道。

這句一出，周執涵偷偷彎起嘴角。她能說話，她能交流，他想見她。

此刻，廊道到了儘頭，眼前的景象震撼人心。

這是一個類似中庭的巨大溶洞，中央矗立著幾百米高的大樹。

樹的樣子與周執涵在平原時攀爬的那棵有幾分相似。高聳樹冠散發著微光，樹乾上流光不斷隱現。

樹根蔓延像生物體內的血管。

“小周師傅，這是方舟的導航係統。請把手放在樹乾上，然後在心裡告訴它你想去的地方就可以。”褚君的聲音傳來。

周執涵依言把手扶上樹乾。

流光沿著樹乾上的脈絡快速閃動。周執涵的耳朵裡忽然出現了蘇宴炊的聲音：“累了吧，很快就到了，再堅持一下。”

與此同時，大樹的某一條根鬚亮起綠光，指向了中庭的某一扇門。

“小周師傅，進那扇門就行了，那裡是時間檔案館。蘇小姐在等你，我就送到這裡了。”褚君的聲音道。

“謝謝。”

周執涵加快了腳步，似乎蘇宴炊就在前方。

他腳步剛到門前，門便滑開。

褚君剛纔介紹這間房間叫做時間檔案館，但這裡卻並冇有檔案。

房間佈置得和美味私廚的休息室一模一樣。

唯一不同的這裡多了兩麵牆的書架。上麵排滿密密麻麻的物理學大部頭。

書架前的沙發上坐著一個人。

白襯衣牛仔褲，後腦勺紮著個活潑的馬尾。

女孩兒看到他進來，眼睛笑成彎彎的月牙。

她從沙發上蹦起來，朝著他飛奔而去：“周執涵，我就知道你能找對路。”

她的聲音清脆健康，冇了之前的虛弱和電流雜音。

在他懷裡抬頭。

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望著他：“對不起，那些通道有自己的意誌，我隻能給你提示。”

“沒關係的小蘇，我來了。”周執涵把她抱得很緊。

他的眼角濕潤，目光深情專注。

這一刻的欣喜是真實的。雖然他懷裡的她依舊冇有體溫，也冇有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