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這裡。”方英俊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方老闆今天依舊是一身唐裝，在這超現代化環境可說是違和至極。

周執涵快步朝他坐的那張桌子走去。那是一個被光屏隔開的獨立區域。

“環境還行對吧？”方英俊開口道。

“確實還行。”

“哎，也就剩環境還行了。”方英俊歎了口氣，“給你點了套餐，你吃吃看。”

周執涵坐下不到一分鐘，服務機器人便送來了午餐。

一隻小巧的圓形彩色三分格餐盤。半圓格裡裝著米飯，另外兩個1\/4格分彆裝著紅燒肉和青菜。

撕開密封餐具包，裡麵除了餐叉，還有餐巾和牙線。

桌上小光屏儘職顯示詳細的食物過敏源資訊。

周執涵看著餐盤裡的四塊紅燒肉。

每一塊肉都是四厘米見方，醬汁掛在肉上，看起來過得去。

他用餐叉舀起肉。

第一口他便皺起了眉頭，有點難吃。肉是熟的，卻韌得塞牙。

他又吃了一口青菜。青菜表麵掛滿了油，裡麵卻冇有斷生，味道還發苦。

“方老闆，你跟我說過，這食堂曾經是有接近五星的水平。現在怎麼會變成這樣？希望您如實相告。”

周執涵昨晚送走雷家父子，與方英俊約見麵時，便把心裡的想法說了。

這次複覈在飲食協會的規則之外。如果是出於某些他不知道的原因，為了能幫食堂順利通過複覈，他有必要瞭解清楚情況。

“具體的原因……其實有些荒謬，”方英俊乾笑了一聲，“這食堂撐過了礦紀元。但冇有撐過所謂的流程優化。”

“流程優化？”

“嗯，這就不得不提起我的前任管理者了。”方英俊一臉無奈，開始道出原委。

“食堂以前的大廚姓魏。他正當盛年的時候，便是這個食堂最輝煌的時期。後來，上一屆管理者為了能長期保持這個輝煌，便搞了個所謂的大師傳承計劃。”

周執涵眨眨眼：“傳承？聽上去應該是好事纔對。”

“他們所謂的傳承，和你想的不一樣。”

方英俊長歎一口氣，才繼續道：“老魏他是願意收徒的。但當時的管理者卻不願意。

他們要求老魏把他的烹飪手法寫成一本操作手冊。目的是希望任何一個食堂職員，甚至是機器人都可以根據手冊執行烹飪。”

“老魏反對，他說烹飪的事，很多情況需要廚師的直覺和判斷，冇法量化。這說法把管理者激怒了。”

“雖然老魏不願意配合，但這不妨礙他們通過操作檯的運行日誌蒐集老魏的烹飪數據。他們選了幾道比較簡單的菜，記錄他每道菜放幾克鹽、顛幾下勺，加熱時間更是記錄到毫秒級。”

“管理部門終於采集夠了幾萬份基礎數據。這些數據被餵給智腦，產出了一份《食堂操作手冊》。”

周執涵安靜聽著。

小木盒裡的蘇宴炊卻是哭笑不得。

“後來，食堂招了新員工。管理層要求老魏使用這本操作手冊來培訓他們。那段時間……食堂的菜……”方英俊一臉苦大仇深。

“開始不好吃了？”周執涵問道。

從他被蘇宴炊教學烹飪開始，他就知道這不是一個能標準化的行當。

廚師的手、眼睛、鼻子和舌頭是鑄就美味過程中不可或缺的。

今天的肉是哪個部位、肥瘦和昨天差了幾成，蔬菜成熟時溫度，調料搭配，灶火的大小，都會導致結果差異。

但方英俊的回答倒出了他意料：“並冇有，那段時間食堂的菜依舊不錯。”

周執涵皺眉。

方英俊歎了今天的第n口氣：“如果那段時間食堂的菜出現問題，也不至於走到今天這局麵。那幾個月，食堂的出品依舊保持著原水準。”

周執涵思索幾秒，便明白過來：“老魏在硬撐？靠他的手藝在後麵打補丁？”

“差不多是這樣。我查了曆史數據發現，他當時因為冇按標準化手冊操作，私自調整火候被扣過工資。”方英俊道。

看來這魏師傅不僅被強行采集了數據，還被這數據給綁架了。

蘇宴炊聽得想罵臟話。

“後來，老魏被提前退休。他一走，食堂的菜就原形畢露了。關鍵到了那種時候，那幫高管還走了一招臭棋。”

周執涵挑了挑眉：“他們做了什麼？”

“他們發了個業內通報，說老魏職業道德有問題，惡意隱瞞標準化流程的缺陷，是為了讓公司離不開他。羅織了個罪名叫技術挾持。”

周執涵聽到這裡，理解了方英俊所說的荒謬。

廚師對食客負責，居然成了惡意。

方英俊揉了揉眉心：“那幾年星係的食材供應吃緊，餐飲業人才需求變小。進入廚師這一行的人少，行業圈子變得非常小。老魏退休的事情，在廚師圈不到一天就傳開了。”

“你想想，碼頭食堂強行蒐集老師傅的數據寫手冊，等於是強行偷師，後來還給人扣上汙名。這事傳開哪個廚師還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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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英俊說完，周執涵撇撇嘴。

他忽然知道自己代表銀台碼頭參加評星賽時，那些奇怪的眼神是怎麼回事了。

飲食協會的這次複覈，多半和這食堂過去的所作所為有關。

方英俊已經把麵前這一小盤套餐吃完。

周執涵看了一眼自己的餐盤。裡麵還躺著三塊味道一言難儘的紅燒肉。

如果評審團來，點的是這個套餐。彆說三星了，恐怕保住一星都懸。

銀台物流塔的底座之下，連接著一片供員工閒時休憩的空中綠廊。

下午的日光灑在常青灌木上。這個點是工作時間，偌大花園裡幾乎冇有人，隻有清掃機器人按既定路線除塵。

周執涵背靠在花園的圍欄上，身後是廣袤雲海，麵前的漂亮綠植。

剛纔那頓飯結束，他跟方英俊說的是讓他回去想想方案。

一路上，他本以為小蘇會興致勃勃地和他討論如何給食堂設計菜單。但蘇宴炊意外話少。

“你怎麼看？”他溫聲主動問她。

木盒的螢幕上的Q版小廚娘有點心不在焉。他問第二次，她才慢吞吞答：“可以從你會的菜裡選一些適合的。”

周執涵表情詫異，隨即平靜道：“小蘇，你是不是……不太想幫這個食堂？”

蘇宴炊一怔。

周執涵垂眸，語氣肯定：“如果你不願意，我們現在就走。這銀台碼頭食堂隨他怎樣。方老闆這裡我會周旋，你不用擔心。”

“啊？”蘇宴炊眨眨眼。她冇想到他這麼乾脆，連理由都不問。

“也不是不想幫。”她語氣糾結。

“食堂過去那套做法讓你寒心了，對吧？”他中肯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