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間草堂。

幾畝薄田。

籬笆為院。

一老叟輕輕咳嗽著，正在燒火做飯。

一晚粗糧飯，一碟鹹菜。

吃的很香。

“唉...”

老叟長歎一聲：“縱使權奸終有報，不教禍害留人間。報應啊...”

“你這老兒。”

一道聲音傳來，同樣是一個老叟，年齡小了不少，看上去沒有那麽蒼老：“又在這裏感慨什麽，每天都這樣。”

老叟抬頭：“是啊，我又感慨什麽？後悔？羞愧？有資格麽？”

籬笆外的老叟，推開籬笆門：“附近的人都走了，據說是有蠻獸出現，就隻剩下咱們兩個鰥夫在這裏等死。”

“賈雨村。”

進來的老叟凝眉：“我雖沒什麽才華，卻也知道，過去的已經過去，就算是再去感慨，一切也無法回到從前。我記得，你剛來的時候，還曾充滿報複，自稱西陲老人，騏驥著有朝一日，聖恩垂臨，還能夠出仕...”

賈雨村沉默不語，渾濁的雙眼看向天空。

曾經，他才華橫溢，他有著理想與抱負。

那時候，他心中懷有天下，隻以為自己一旦為官，必然造福百姓...哪怕是做一個地方官，也要竭盡所能的施展自己的才學，為百姓謀福。

他這樣做了。

但是當初的大寧官場，不允許他這樣的人存在。

於是他...

又成了庶民，之後那些年裏，他遊曆天下，感悟人生，於是他明悟了一個道理。

當身邊都是小人與奸佞的時候，身為君子必然無立錐之地。

清白成了罪孽，那就同流合汙，加入他們，身居高位之後，再去實現曾經的理想與抱負...他這樣想的。

但是...

當真的有一天，身居高位的時候，曾經的理想與抱負，卻變成了貪婪與不滿足。

汙濁，腐蝕了理想。

汙濁，淹沒了報複。

所以，他成了階下囚。

這時候他才發現，這個世間，還有心懷天下之人，還有心懷百姓之人。

“可惜...”

進來的老叟，眉眼間擠出一些嘲諷，不知道是對賈雨村，還是自己，或者是其他：“你就算是有尹伊之才，薑尚之能，這個世界還是變了。”

飛天遁地之人出現了。

踩著飛劍淩空而渡的人出現了。

有人一劍之下，一座山被切斷，有人一巴掌，一條河被阻斷。

呼風喚雨，無所不能！

修行，成了主流。

大寧，是需要賢臣，但是作用沒有以前大...大寧憑借強大的力量，整合整個世界，號令世界，誰敢不從？

呼風喚雨，換來的是風調雨順，連年豐收。

大寧，再也不缺糧。

糧食乃是根本，解決了糧食問題，大寧就沒有了後顧之憂。

賈雨村看著眼前的老叟，老臉上浮現一抹古怪：“人老成精，你這夯貨，總算是看明白了一些道理。”

薛蟠與他一起在這裏隱居，當年兩個人多少有些不甘。

現在，認命了。

認清了自己，就明白了世界。

薛蟠，曾經的夯貨，被稱作呆霸王，卻在這個時候，明白了自己的處境，明白了自己的所求，明白了這個世界...

不適合他了。

薛家已經敗落，王家也已經敗落，薛蟠被人忘記了，也回不去了。

“吼...”

一聲獸吼傳來。

兩個人同時看向院子外，遠處的山林中，猶如起了風雨，晃動的厲害，刷刷作響，飛禽飛向天空，走獸飛奔出林。

蠻獸！

當，人類可以修行的時候，飛禽走獸同樣是能夠吸收天地精華，沐浴星辰日月之光，從而開啟靈智修行。

飛禽走獸，骨子裏就是野獸，它們...

吃人，作惡一方。

或是屠戮一方，或是稱王一方，或是...毀滅山林，截斷河流...它們以本能為所欲為。

就在前不久，大寧派來的鎮妖司，坐鎮這裏...卻被這裏的蠻獸一夜屠戮殆盡，蠻獸開始屠戮一方。

無論是人。

還是飛禽走獸。

活著的，都會被屠戮。

賈雨村與薛蟠不懂這些，不明白蠻獸為什麽不分敵我殺戮，他們隻知道，就在半個月前，大寧官府就開始派人，讓百姓撤離。

賈雨村年齡大了，薛蟠年齡也不小了。

可能他們不是好人的緣故，活的時間比較長...終究還是老了，腿腳不便，還有...即將開始豐收，他們捨不得。

也走不動。

離開這裏，隻有等死。

早死晚死都是死，所以一合計...他們幹脆留下。

運氣好了，活下來了。

運氣不好，死就死吧。

果然，人不能心存僥幸...安靜了半個月，蠻獸出林...

賈雨村與薛蟠對視一眼，薛蟠直接坐在了賈雨村的對麵：“老家夥，我以前是不信陰司報應的，所以我作惡多端。這可能，就是我的命吧...”

賈雨村苦笑一聲，薛蟠的確是作惡多端，強搶民女，為禍一方，在金陵被稱之為呆霸王。百姓恨之入骨。

薛蟠該死。

但是比起來，他更是不堪。

普通人作惡，頂多危害一方，少部分人罷了。

作為一個官宦...

他若是作惡，那就是為任一方的地方，或者身居高位的時候，任下百姓，都被他禍害...他的惡更大！

禍國殃民！

“唉...”

螻蟻尚且偷生。

賈雨村其實不想死。

麵對死亡，賈雨村還是無法做到坦然麵對。看了一眼，閉著眼睛，眉毛都在跳動的薛蟠，賈雨村很清楚，薛蟠也是不想死。

好死不如賴活著。

“唰...”

薛蟠這個時候站了起來。

賈雨村一直看著他，就聽到薛蟠嚷嚷著：“我這是夢遊，我這是夢遊。”

說著，撒丫子就跑。

隻是，跑出去很遠之後，遠處原本晃動的山林，這個時候平靜下來。

看向四周，根本沒看到身軀龐大的蠻獸。

因為吸收天地之精，日月星辰精華，蠻獸的身軀都很龐大。

所以，蠻獸出現，很難不被發現。

在這裏肆虐的是一頭小山一般的白虎，隻要出現，必然會被發現。

“吼！”

一聲虎吼，天地震顫。

薛蟠一屁股坐在地上，蠻獸狡詐，不會是埋伏在哪裏？

猛然，他看到一頭斑斕猛虎，就在他麵前不遠。

薛蟠直接嚇得給地施肥，雙眼一翻...昏死過去。

就算是呆霸王，哪怕是人老成精，最終好還是不能當真麵對生死。

人之本能，恐懼是不分年齡的，其實，活的時間越長，越是怕死。

賈雨村坐在椅子上，不是他不起身，而是...沒有力氣起身。

看著斑斕猛虎靠近薛蟠，賈雨村苦笑低頭：“合該如此，活著的時候不做人，那就被畜生糟踐吧。”

“小花！”

忽然，一聲低斥聲傳來，斑斕猛虎直接坐在了地上。

很乖。

尾巴掃來掃去的，活生生像是一條狗。

賈雨村心中一顫...這聲音，當真是魅惑無窮，卻又有一種熟悉感。

賈雨村博聞強記，曾經的進士，不敢說有過目不忘之能，卻也記住的東西，十年八年，三十年二十年不曾忘卻。

這聲音，他絕對聽到過。

隻是，時間久遠，想不起來什麽地方聽過。

熟悉！

就在賈雨村思索的時候，籬笆牆外，走來一雙人影。

賈雨村看向這兩人，忽然身軀顫抖起來，直接跪在了地上：“草民，拜見太王、太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