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生命的螺旋

“真的要匯報上去嗎……”

醫院長廊的一扇辦公室門前,有一名身穿白大褂的年輕醫生,在那扇門前躊躇了許久。

他深吸一口氣,還是敲響了門:

“海本教授,您的報告…”

“進來。”門後傳出的聲音,透著一股疲憊卻依然嚴厲。

年輕醫生動作一滯,推開門。

碘伏的氣味瀰漫在空氣中。

“講。”

海本教授背對門口,坐在椅中,望著被雨幕籠罩的千代田區。

年輕醫生走上前,“教授,這是三號床術後的組織病理報告。”

他說話的同時,將手中的檔案夾放在堆滿文獻的辦公桌上。

“切除腦葉術後恢復符合預期,但今晨ct顯示……手術殘腔邊緣出現異常增生。”

“放大倍數?”教授冇有轉身。

“四、四百倍。”

年輕醫生喉結滾動,匯報導:

“細胞核異型性明顯,有絲分裂相較上週增加了三倍。和之前那五例患者的病變特徵……完全一致。”

長長的沉默。

隻有空調機的低鳴,與遠處急救推車輪子碾過走廊的聲響。

“免疫組化結果?”

“目前正在做,樣本都送往東京病理中心了。但那邊說……”

年輕醫生壓低聲音:“標本積壓太多,至少要四十八小時。

加上今天發生了一起毒氣事件,他們可能還要延誤許久……”

座椅轉動。

海本教授轉了過來。

那張四十多歲的麵容,眼袋深重如刻,鏡片後的眼睛盯著報告上那張顯微照片。

一團扭曲的細胞團,就像是惡魔播撒下的某種惡之花。

“用大環內酯類抗生素,劑量按中樞神經係統感染方案執行。

明天早上六點,我需要看到所有類似病例的對比數據。”

年輕醫生麵露掙紮:“但教授,那孩子的大腦已經承受不住菌群…”

“孩子,你難道忘了自己為什麼會選擇站在這裡了嗎?

來自東大醫學院的提攜、你未來人生的出路、你的家人……”

海本打斷他,聲音不高,卻讓年輕醫生瞬間噤聲,麵色惶恐。

“你出去吧,把門帶上。”

“是!”

年輕醫生如蒙大赦,慌忙退出。

辦公室的門鎖釦合的“哢嗒”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庸碌之輩……”

海本在扶手椅上閉目片刻。

他忽地睜開眼,望向角落。衣架旁的等身鏡映出室內的景象。

堆滿檔案的辦公桌、放著果盤與糕點的茶幾、窗外暗沉的雨色、以及自己疲憊的麵容。

可那鏡子裡,卻多出了一道原本不存在的身影。

一位灰髮男子哼著不成調的曲子,倚在鏡中的衣架旁,手指正懶散地轉著一把水果刀。

刀鋒在螢光燈下,偶爾閃過一痕蒼白的寒芒。

“sorcerer。”

海本教授開口,“你回來了。”

“嗯,你叫我回來的。”

灰髮男子的聲音,直接就在海本教授的腦中響起:

“你說得對,秋葉原附近確實有問題。我去視察單位的時候,被一群來自黑方的使魔攔截了。”

海本瞥了對方一眼,“所以,那個利用景象偷竊術將東京九條家秘傳盜走的女孩,你找到了嗎?”

“哦,那個啊……”

灰髮男子攤了攤手,“我當時都被另一個典範者針對了,哪還有心思去關注那種黃毛丫頭。”

“……嗬嗬,是你失手了吧?”

“隨你怎麼說。你要求的事我可都去做了,但我可不保證成功。”

海本教授搖搖頭,“罷了,這些都隻是次要的。

就算少了那件東西,我們也不是不能跟那位九條家主談判,隻是會更加麻煩一些……

不行,sorcerer,你下次還是得多關注一下那個女孩……”

他沉沉地嘆了口氣,從座椅上站起身,轉身麵向身後的窗戶:

“在那些人的耳目裡,你將那些特徵都彰顯出來了嗎?”

灰髮男子點了點頭,走向圓桌旁的沙發坐下,翹起了腿:

“該展現的元素都展現了。

包括但不限於重力術式、光學、鍊金術、性格紈絝……

不過,你就肯定他們真的會在意我釋放的這些資訊?”

“這場飛昇戰爭是畸形的,東京的聖壇儀式更是早已成型。”

海本的聲音低沉而確信:

“像我這樣,能從儀式係統的漏洞裡提前篡奪資格的異數,就足以讓那些守著陳規的老古董們……

坐立難安了。”

“這麼自信啊。”

灰髮男子玩味地笑了笑,手伸向客桌上的一摞檔案。從中抽出了一份還帶著油墨味的傳真件。

“剛從營業部拿到的數據?”

他快速掃過了上麵密匝的數字,嘴角勾起一抹隨意的弧度:

“這周漲勢倒是有點意思,他們的財報也算漂亮。

嗯,我來算一算……”

他的手又伸向了客桌上一台厚重的東芝牌黑色筆記本電腦。

掀開螢幕,按下電源鍵。

螢幕亮起,一排英文字元在藍色背景下滾動。

海本教授見此,出聲提醒:

“不要沉溺這種遊戲。這些資金隻是用來讓你遮掩身份的,投入太多就略顯刻意了。”

“放心,小賭怡情嘛。

反正按我過去的經驗,這種看著能賺的東西,往往摔得最狠。”

灰髮男子聳了聳肩,順手從身旁的果盤裡拿起一個紅蘋果。

另一隻手,將手中的水果刀轉了一圈,慢條斯理地削了起來。

“歷史不總是這樣麼?”

“sorcerer。”

海本教授的聲音轉冷,打斷了他的動作:“那個黑方的典範者呢?”

灰髮男子聞言,姿態從漫不經心轉為稍顯認真。他剛好削完最後一圈果皮,讓完整的紅色果皮垂落。

“我碰到了對方的使魔,但非常可惜,冇能見到本尊。

但可以確定,那些使魔都是來自黑方具像者的分身。

似乎具有食人魔的特性,有點像那個叫溫迪戈的東西?

不過這些就不歸我管了。

那些食人魔的組織樣本,剛纔我已經送到你的工坊了。”

他說著,用刀削下一小塊蘋果,送入口中,隨手合上了筆記本,彷彿剛纔的念頭隻是轉瞬即逝的遊戲。

“說起來,我看你那些學生們……

他們在得知你參與儀式後,似乎都是一臉壓不住嘴角的樣子?”

“正常。”

海本教授微微勾起嘴角,“畢竟我參與了九死一生的飛昇戰爭,那些覬覦上位的年輕人自然喜不自勝。

雖然對被小瞧一事感到不快,但那些傢夥高漲的野望,還是挺讓我感到有趣且令人喜悅的。”

灰髮男子聞言,咂了咂舌:

“真是令人髮指。你們這些抵達典範者層次的傢夥,到底是將自身的**扭曲到何種程度了?

讓我都感覺有些變態了。”

說到這裡,灰髮男子又削了一塊蘋果,邊嚼邊說:

“哦對了,我在那輛車上還碰到一個年輕人。他自稱是另一個紅方典範者的弟子。

青色的眼睛,還會靈視術,穿著一身白藍色的服飾,蠻怪的。”

“紅方的典範者,在這個時間段來到東京……”

海本教授垂眸沉思,“來自光學的隱秘、異於常人的青色眼瞳、窺探真實與幻象的靈視之術……

光體學派,照明結社。

不用想也能知道,那個年輕人是『飛昇詩』座下的學生。”

“飛昇詩?”

灰髮男子問了句,又削下一小塊蘋果,頗為滿意地點了點頭:

“嗯,這蘋果味道還不錯。”

“飛昇之詩。光體學派千年一遇的天才,一個純粹的魔鬼。

那是一個比起那些老不死,還要老不死的怪物。

她就是一個徹底的瘋子,現今還是不要貿然接觸為妙。”

“連你都覺得瘋嗎……”灰髮男子咀嚼著蘋果,含糊地說道:

“那看來確實非常瘋狂了。”

海本見對方似乎還有話要說,便開口問:“還有要匯報的嗎?”

“冇,我就想問問……

你那學生的報告我看了一眼。

你是打算利用那些孩子,來鋪墊你所設想的儀式?”

“那個實驗已經接近失敗了,現在這些補救,也隻是為了數據……

我現在指望的備選,就是讓我的孩子能夠成功入殮……”

話落,一隻金色蝴蝶落在桌上。

“還真是喪儘天良啊。”

灰髮男子看向海本,用十分蔑視的口吻調侃著自己的搭檔:

“你這傢夥,在那些可憐的孩子身上下註失敗後,居然還打算用自己孩子來做實驗嗎?”

“她是我最優的選擇。如果其他方案不行,也會是最後的鑰匙。”

海本教授低下頭,雙眼的眼白,浮現了一道由三個深紅渦旋環構成的印記。

“普羅米修斯的火焰,終究需要有人去承擔神明賜下的罪責……

這是生而為人的代價。”

望著窗下的景象,海本教授神情漠然,語氣低沉:

“這就是生命的螺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