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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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夜,我和將軍夫君正要圓房,

突然一個女人踹門進來,哭哭啼啼的撲到夫君身上。

“你要是臟了,我就不要你了!”

隨後指著我鼻梁警告:

“我不跟你搶名分,你要是敢犯賤搶我男人,我扇爛你的臉!”

我還沒反應過來,夫君緊張安撫她:

“我沒碰她,你知道的,我和她是陛下賜婚,她身為公主我沒辦法拒絕。”

我全身血液僵住,心抖的不成樣子。

明明是他許諾的我一生一世一雙人,

現在倒變成我死皮賴臉求父皇賜婚了。

女人恃寵而驕命令我:

“以後沒有我的允許不許見我男人!如果有重要的事,必須征得我同意才能見將軍。”

我看向夫君,他沒有絲毫心虛和內疚,通知似得跟我說:

“月月自小和我一起長大,她很愛我,控製我慣了,以後都聽她的吧。”

我笑了,我堂堂公主,憑什麼要聽她一個通房丫鬟的話?

本公主想退婚不過是和父皇撒個嬌的事,

我倒要看看你將軍府怎麼收場?

1

龍鳳紅燭燒得正旺,燭淚滑下來,像血。

我剛解下霍雲庭的腰帶,他握住我的手,呼吸有點重。

氣氛正好。

“砰”的一聲巨響,喜慶的房門被人一腳踹開。

一個穿著素色裙衫的丫鬟衝了進來,發髻都跑亂了,滿臉是淚。她徑直撲向霍雲庭,死死抱住他,哭得撕心裂肺。

“霍雲庭,你要是臟了,我就不要你了!”

我愣在原地,這是……什麼情況?

霍雲庭,我的新婚丈夫,堂堂鎮國大將軍,此刻慌得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他手忙腳亂地摟住那個叫蘇月的丫鬟,語氣是我從未聽過的溫柔和急切。

“月月,乖,我沒碰她。”

他一邊哄,一邊抬頭看我,眼神裡沒有半分歉意,隻有一種讓我陌生的不耐煩。

“你知道的,我跟她是陛下賜婚,她死纏爛打,非我不嫁。她是公主,我能有什麼辦法?”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全身的血好像瞬間就涼了。

前幾天還拉著我的手,說什麼“一生一世一雙人”的男人,轉眼就把一切推到了我頭上。

是我死纏爛打?

我堂堂昭陽公主,需要死纏爛打?

那個叫蘇月的丫鬟,在他懷裡抽噎著,抬起一雙通紅的眼睛,怨毒地剜了我一眼。

她從霍雲庭懷裡掙脫出來,走到我麵前。

“公主是吧?我不跟你搶什麼名分,”她上下打量著我,嘴角扯出一個輕蔑的笑,“但你要是敢犯賤動我男人,我扇爛你的臉!”

她說完,還覺得不夠,又往前逼近一步,以一種女主人的姿態,給我立起了規矩。

“以後,沒有我的允許,不許見將軍。就算有天大的事,也得先通過我,我同意了,你才能見。”

我沒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霍雲庭。

我想看看,他到底能孬種到什麼地步。

他果然沒讓我“失望”。

他扶著蘇月的肩膀,然後命令式的對我開口。

“月月從小跟我一起長大,感情深,她就是愛吃醋,控製我慣了。”

“以後府裡的事,都聽她的吧。”

他說得那麼自然,彷彿那個叫蘇月的纔是當朝公主,而我是那個丫鬟。

我忽然就笑了,我可是父皇最寵愛的女兒,從小到大,誰敢讓我受半點委屈?

本公主要想退婚,不過是回去跟父皇撒個嬌的事。

我倒真想看看,沒了本公主,你霍雲庭,還有你這烏煙瘴氣的將軍府,要怎麼收場。

2

一夜沒睡。

大紅的喜字映在眼裡,隻覺得刺眼。

貼身宮女青嵐端著水盆進來。

“公主,您……要不要先洗漱?”她看著我,滿眼都是心疼。

我沒說話,點了點頭。

剛擦了把臉,門外就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帶著幾分刻意的張揚。

她又來了。

蘇月挺著胸膛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那架勢,不像個丫鬟,倒像是來抄家的。她手裡捏著一張紙,走到我麵前,下巴抬得老高,用眼角瞥著我。

“公主殿下昨晚睡得可好?”

她假惺惺地問了一句,不等我回答,便將手裡的紙抖開,像是宣讀聖旨一樣唸了起來。

“將軍府規矩第一條:公主身為將軍府主母,當以身作則,每日卯時起床,親自為將軍準備洗漱用具,伺候將軍穿戴。”

青嵐的臉當場就白了,張嘴就要和她理論。

我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蘇月見我沒反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聲音也更大了些。

“第二條:午時之前,需將將軍換下的所有衣物,親手浣洗乾淨,不得假手於人。”

“第三條:公主每月用度減半,餘下的銀兩,用來補貼府內開銷,以及……給我調養身子。”

她唸到最後一條,特地加重了語氣,得意洋洋地看著我,眼睛裡全是挑釁。

我差點氣笑了。

讓本公主去伺候他霍雲庭穿衣,給他洗衣服,還要剋扣我的月錢去給她養身子?

這哪裡是規矩,這分明是想把我當成下人使喚,還要踩在腳底下,讓她威風個夠。

“唸完了?”我平靜地問。

蘇月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能如此鎮定。她把那張紙遞到我麵前,哼了一聲:“公主是個聰明人,這是將軍的意思,還望公主遵守,免得自討苦吃。”

我伸出手,接了過來。

“好,我知道了。”

蘇月大概以為我怕了,屈服了。她臉上露出一個誌得意滿的笑容,扭著腰,帶著她的兩個婆子揚長而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青嵐的眼淚“刷”就下來了。

“公主!這簡直是欺人太甚!她們怎麼敢!奴婢這就出府,回宮稟報陛下和娘娘!”

“然後呢?”我把那張寫滿規矩的紙,慢條斯理地摺好,放在了梳妝台上。

“然後讓陛下給您做主啊!”青嵐急得跺腳。

我搖了搖頭,看著鏡子裡那張沒什麼血色的臉,聲音冷得像冰。

“然後讓全天下的人看我們皇家的笑話?看我李雲舒新婚第二天,就哭哭啼啼地跑回宮裡告狀?父皇是會為我出氣,可皇家顏麵還要不要了?”

我頓了頓,繼續說:“他霍雲庭是戰功赫赫的鎮國大將軍,是朝廷的棟梁。父皇就算再疼我,也不能僅憑我一夜的委屈,就廢了他一個將軍。最多,不痛不癢地申斥幾句,再把他那個通房丫鬟打發了。”

那不是我想要的。

我要的不是他一句輕飄飄的道歉,更不是和離那麼簡單。

我要的是,讓他身敗名裂。是讓“將軍府”這三個字,成為京城裡最大的笑話。

我從妝匣的暗格裡,摸出一塊成色極好的暖玉,塞到青嵐手裡。

“青嵐,你是我最信任的人。現在,你立刻出府,想辦法去見一個人。”

“公主,您要奴婢去見誰?”

“內務府的王總管。”我說著,壓低了聲音,“告訴他,我要知道霍雲庭和那個蘇月,從認識到現在,所有的事情,樁樁件件,一樁都不能漏。”

青嵐用力點了點頭,將玉佩貼身收好。

我看著她,又補充了一句。

“還有他那些所謂的赫赫戰功,我也想聽聽,軍中……有沒有什麼不一樣的版本。”

3

日子就這麼不鹹不淡地過著。

蘇月大概是覺得拿捏住我了,每天變著法兒地折騰。今天嫌我擦的桌子有灰,明天嫌我備的茶水燙了嘴。我呢,一概不理,她說什麼,我就“嗯”一聲,她讓我做什麼,我就慢悠悠地去做。青嵐急得嘴角都快起泡了,我卻覺得挺有意思。我就像個蹲在草叢裡看蛐蛐打架的閒人,看著蘇月一個人在那上躥下跳,演著一出獨角戲。

霍雲庭還是老樣子,十天裡有八天宿在蘇月房裡,偶爾來我這兒,也是坐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不是說軍務繁忙,就是被蘇月派來的丫鬟哭哭啼啼地叫走。我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他愛去哪去哪。

這天下午,我正在院子裡的石桌上描著花樣子,青嵐回來了。她裝作給我添茶,湊到我耳邊,聲音壓得極低。

“公主,查到些東西了。”

我的手頓了一下,隨即又繼續描著那朵牡丹的花瓣。

“說。”

“蘇月的爹,叫蘇成,以前是將軍的副將。聽說是在一次遭遇戰中,為了替將軍擋一箭,當場就死了。將軍感念這份恩情,才把蘇月接進府裡,一直當親妹妹養著。”

原來是救命恩人的女兒。難怪。這倒成了霍雲庭縱容她的金字招牌,成了他心安理得享受齊人之福的藉口。說白了,就是一塊遮羞布。

“還有呢?”我問,對這點陳年舊事沒什麼興趣。

“還有就是……關於將軍的戰功,”青嵐的聲音更低了,“民間都說蒼崖關大捷,是將軍神兵天降,一夜之間斷了敵軍的糧草。可奴婢托王總管問了幾個從北境退下來的老兵,他們說,當時獻上火燒糧草這條計策的,另有其人。隻是那人後來……在慶功宴前夜,就意外墜馬死了。”

我描完最後一筆,輕輕放下筆,吹了吹紙上的墨跡。

有意思。

正想著,身後傳來一聲清脆的“啪嚓”聲。

我回頭,看見蘇月站在不遠處,腳邊是一地碎瓷片。她身子一軟,直接跌坐在地上,捂著手腕就開始掉眼淚。她旁邊,站著一臉冰霜的霍雲庭。

那套青瓷茶具,我認得,據說是霍雲庭的恩師所贈,他寶貝得緊。

“雲庭哥哥,我……我隻是想給公主送盞茶,誰知道公主她……她突然站起來,撞了我一下……”蘇月哭得梨花帶雨,一邊說,一邊委屈地看著我。

這演技,不去唱戲真是可惜了。

霍雲庭的目光像刀子一樣紮在我身上,他看都沒看地上的碎片,徑直走到蘇月身邊,小心翼翼地扶起她,檢查她的手腕。

“傷到沒有?”他的聲音裡滿是心疼。

蘇月搖搖頭,眼淚卻掉得更凶了,靠在他懷裡,肩膀一抽一抽的。

霍雲庭安撫好她,這才轉過身來,一步步走到我麵前。他的影子將我完全籠罩,帶著一股迫人的寒氣。

“你就這麼容不下她?”他開口,聲音冷得像冰,“我知道,你貴為公主,心裡委屈。可月月她隻是想跟你親近些,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連一套茶具都容不下?”

我看著他,忽然就笑了。

“霍雲庭,你也彆太看得起自己,一個通房丫鬟而已,本公主還不放在眼裡。”

4

霍雲庭臉色一僵,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

可我懶得再多看他一眼,轉身就回了屋。這件事就這麼不了了之,碎掉的茶具第二天就被人悄無聲息地收拾乾淨了,彷彿一切都沒發生過。

幾天後,宮裡來了旨意,說父皇為了慶賀霍雲庭凱旋,要在宮中設宴,命我與他一同出席。

我坐在梳妝台前,由著青嵐為我梳妝。青嵐一邊給我戴上赤金銜珠的步搖,一邊小聲說:“公主,今晚……要不要……”

我懂她的意思。她想問我要不要趁機向父皇告狀。

我搖搖頭,“不急。”

證據還不夠,時機也不對。現在告狀,頂多是家宅不寧的夫妻口角,我要的,可不是這個。

準備妥當,我走出院門,霍雲庭已經在府門前等我。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滾金邊的錦袍,襯得人愈發挺拔。看見我,他眼神複雜地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就在我準備上馬車時,另一個人影從旁邊走了過來。

是蘇月。

我眯起眼睛。她身上那件緋紅色的宮裝,款式和料子,幾乎和我今天穿的這身正紅色公主朝服沒什麼兩樣。若不是她頭上的發飾和品級略低一等,旁人見了,真要以為她纔是鎮國將軍府的正牌夫人。

膽子真大。

霍雲庭的眉頭也皺了起來,顯然也覺得不妥。他拉住蘇月,低聲斥責:“胡鬨!這是宮宴,你怎麼穿成這樣?”

蘇月立刻紅了眼圈,委屈地咬著嘴唇,“雲庭哥哥,我……我隻是想穿得好看點,不想給你丟人。這件衣服是我攢了好久的月錢做的,你不是說……紅色襯我嗎?”

又是這套。

我心裡冷笑一聲,等著看霍雲庭怎麼處理。

果不其然,他那點不悅在蘇月的眼淚攻勢下,瞬間土崩瓦解。他歎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好了好了,快回去換了,彆誤了時辰。”

“我不!”蘇月拽著他的袖子不放,“我就要穿著去!雲庭哥哥,你帶我一起去好不好?我保證不給你添亂,我就想看看皇宮是什麼樣子的……”

我站在馬車邊,像看戲一樣看著他們拉拉扯扯。霍雲庭一臉為難,最後,他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居然轉頭看向我。

“公主,就讓月月跟我們一起去吧。她……她沒見過世麵。”

我笑了。一個通房丫鬟,要去參加皇家的慶功宴,還是穿著一身僭越的衣服。霍雲庭不是蠢,他這是在用我的底線,去滿足蘇月的虛榮心。

我沒說話,隻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自己踩著腳凳,上了馬車。

我的沉默,在他看來就是默許。他鬆了口氣,扶著蘇月上了後麵一輛小一些的馬車。

宮宴設在太和殿,燈火通明,文武百官齊聚一堂。我和霍雲庭並肩走進去,身後不遠處,跟著那個穿著一身緋紅的蘇月。她一出現,就吸引了不少目光,竊竊私語聲頓時響了起來。

我目不斜視,徑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酒過三巡,歌舞昇平。蘇月大概是覺得時機到了,端著一杯酒,蓮步輕移,朝我這邊走了過來。她走到我麵前,身子一晃,像是腳下不穩,整個人直直地就朝我懷裡撞過來。

來了。

我手腕一側,端著的酒杯微微傾斜,杯中酒液一滴不漏地灑在了她伸過來的手上。

她“啊”地叫了一聲,手一縮,撞向我的力道頓時偏了,整個人順勢就往旁邊摔了下去。

“撲通”一聲,摔得那叫一個結結實實。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蘇月趴在地上,發髻散亂,眼淚說來就來,哭得那叫一個楚楚可憐,一邊哭還一邊抬頭看我,眼神裡全是控訴和委屈。“公主……我隻是想敬您一杯酒……您為何要推我……”

這碰瓷的業務能力,真是越來越熟練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霍雲庭臉色一變,想都沒想,幾步衝過來,越過還趴在地上的蘇月,直接“噗通”一聲,當著滿朝文武和我父皇的麵,跪在了我麵前。

他仰著頭,一臉痛心疾首,聲音洪亮:“父皇!請您恕罪!都是臣的錯,是臣沒有管教好家眷,才讓公主心生嫉妒,犯下此等惡行!請父皇看在臣為國立功的薄麵上,饒了公主這一次吧!”

這一番話說得是慷慨激昂,義正言辭。

他不是在為我求情。他是在用這種方式,向所有人宣告,我,昭陽公主,是一個善妒、惡毒、在皇宴上公然欺辱他“愛妾”的女人。

我看著跪在我腳下的霍雲庭,看著他那張寫滿了虛偽和算計的臉,心裡一片平靜。好一齣顛倒黑白的戲碼,真是精彩。

不過他們是不是忘了,這是皇宴,主位上坐著的是我父皇。

他們總不會指望著我父皇為了他們來責罰我吧?

果不其然,父皇的臉已經黑得像鍋底,握著酒杯的手青筋暴起。

就在大殿裡所有人都以為陛下忍無可忍,終於要處置我時,父皇突然拍案而起,

“真是混賬,霍雲庭你好大的膽子,當著朕的麵,難道還想著寵妾滅妻嗎?”

“朕的女兒,也是你們能隨意汙衊的?”

話音落下,滿座皆驚。

我清清楚楚地看到,跪在我麵前,剛剛還一臉正氣的霍雲庭,猛地抬起頭,那張英俊的臉上,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5

大殿裡的氣氛瞬間就變了。

人們交頭接耳,聲音雖小,卻像無數隻蜜蜂在我耳邊嗡嗡作響。

我沒理會他們。

我緩緩站起身,無視了還趴在地上,已經嚇得忘了哭泣的蘇月。我走到大殿中央,對著禦座上的父皇,平靜地行了一禮。

“父皇,關於剛剛發生的事,兒臣有話要說。”

父皇看向我,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和:“舒兒,你說,父皇給你做主。”

“兒臣不敢勞煩父皇,”我淡淡地說,“兒臣隻是想讓大家看清一個事實。來人,傳青嵐。”

一直候在殿外的青嵐走了進來,她身後還跟著一個瑟瑟發抖的小宮女。

那小宮女一進來就跪下了,話都說不利索:“奴……奴婢參見陛下,參見公主殿下。”

我看著她,開口道:“把你剛纔在偏殿角落裡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說出來。一個字都不許漏。”

那小宮女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畢生勇氣,顫聲說道:“奴婢……奴婢剛纔在整理器具,親眼看到……看到這位蘇月姑娘,走到公主殿下麵前,然後……然後是她自己往地上摔下去的!公主殿下從頭到尾,連手指頭都沒碰她一下!”

鐵證如山。

我甚至不需要再多說一個字。

我轉過身,冷冷地看著麵如死灰的霍雲庭。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辯解不出來。

他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6

父皇的龍袍猛地一甩,那動靜像是平地起了一陣驚雷。

“來人!”

他這一聲吼,殿外候著的金甲衛士“嘩啦”一下就衝進來一隊,甲冑碰撞的聲音,敲在每個人的心尖上。

“將這個膽敢誣告公主、穢亂宮闈的賤婢給朕拖下去,打入天牢!”父皇的手指,直直地戳向癱在地上的蘇月。

蘇月像是這才活了過來,發出一聲尖叫,手腳並用地想爬向霍雲庭,嘴裡胡亂喊著:“將軍!將軍救我!我不要去天牢!我不要!”

兩個衛士麵無表情地架起她,像拖一條死狗一樣往外拖。她的哭喊和掙紮,在光滑的金磚地麵上顯得那麼滑稽。

大殿之上,沒人敢為她說一句話。

然後,父皇的目光,像兩把冰刀,落在了霍雲庭身上。

“霍雲庭。”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比剛才的雷霆之怒更讓人膽寒,“你,很好。”

霍雲庭整個人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他抬起頭,那張英俊的臉此刻滿是涕淚,狼狽不堪。“陛下……臣……臣知錯了!臣一時糊塗!求陛下饒恕!”

“糊塗?”父皇冷笑一聲,“朕看你清醒得很。你清醒地看著這個賤婢羞辱朕的公主,清醒地當著文武百官的麵顛倒黑白,往朕的女兒身上潑臟水。你是不是覺得,朕的女兒,朕的皇家顏麵,就這麼不值錢?”

霍雲庭磕頭如搗蒜,額頭撞在地上,發出“咚咚”的悶響。“臣不敢!臣萬萬不敢!求陛下看在臣過往的戰功上,饒了臣這一次!”

“戰功?”父皇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朕會好好查查你的戰功。從今日起,革去你鎮國大將軍之職,解除所有兵權!給朕滾回你的將軍府裡圈禁,沒有朕的旨意,一步也不許踏出來!”

“聽候發落!”

最後四個字,像四座大山,徹底壓垮了霍雲庭。

我從頭到尾,一眼都沒有再看他。

我走到父皇身邊,輕輕扶住他的手臂。他身上的怒氣瞬間消散了些,反手拍了拍我的手背,聲音裡滿是心疼:“舒兒,跟父皇回宮。”

“是,父皇。”

我跟著父皇,在滿朝文武或敬畏或同情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走出了這座喧囂的大殿。身後,是霍雲庭徹底崩塌的世界,可我沒有絲毫回頭看的**。那扇殿門在我身後緩緩關上,也關上了我曾經愚蠢的過去。

回到寢宮,屏退了所有宮人,暖爐裡的熏香安安靜靜地飄著。

父皇看著我,滿眼都是愧疚:“是父皇不好,為你挑了這麼個東西,讓你受委屈了。”

我搖了搖頭,從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寫好的奏請,雙手遞了上去。

那上麵,是我親手用簪花小楷寫下的三個大字:和離書。

父皇接過,隻看了一眼,便沉默了。

過了許久,他長長歎了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他拿起禦案上的硃砂筆,沒有絲毫停頓,在那份和離書上,重重地批下了一個字。

“準。”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道:“舒兒,你放心。今日你在大殿上受的辱,他霍雲庭欠你的債,父皇會讓他用整個將軍府,千倍百倍地還回來。”

一場真正的風暴,這才剛剛拉開序幕。

7

父皇坐在龍椅上,看著我,眼神裡那股子心疼勁兒還沒散去。他大概以為我會哭,會鬨,或者至少會傷心一陣子。

可我沒有。

我隻是平靜地開口:“父皇,兒臣想請您召見一下舅舅派來的那位特使。”

父皇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我的意思,那點心疼立刻就變成了欣賞和欣慰。他點點頭,“好,朕這就讓人去傳。”

我舅舅是北境坐擁三十萬精兵的鎮北侯,

鎮北侯府的特使叫林伯,是我舅舅身邊最得力的心腹,看著我長大的。他一進門,就恭恭敬敬地要行大禮,被我伸手扶住了。

“林伯,不必多禮。”我開門見山,“我隻問你一句,舅舅在北境軍中說一句話,有多少人會聽?”

林伯站直了身子,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驕傲:“回公主,侯爺在北境,就是軍魂。他說一,無人敢說二。”

“那就好。”我遞給他一杯茶,“我需要你動用舅舅的人脈,幫我查一件事。把霍雲庭從入伍到封將的所有戰功,一樁樁一件件,全都給我仔仔細細地翻出來,尤其是讓他一戰封神的那幾次。”

林伯眼神一凜,瞬間懂了。“公主放心,不出三日,必有結果。”

接下來的三天,我過得比在將軍府那段日子還舒心。每日在宮裡寫寫字,看看書,聽聽曲兒,彷彿之前那場荒唐的婚姻,不過是一場沒睡醒的噩夢。

第三天黃昏,林伯來了。

他臉上沒有了來時的平靜,而是帶著一種壓抑的憤怒。他將一遝厚厚的卷宗放在我麵前,聲音壓得極低:“公主,都查清楚了。”

我翻開第一頁。

“黑風口一役,霍雲庭上報的作戰計劃,並非出自他手,而是當時一位姓張的副將所獻。霍雲庭貪天之功,將功勞據為己有。”

我繼續往下翻。

“張副將心有不甘,曾與幾位同袍私下抱怨。半月後,霍雲庭以誘敵為名,派張副將及那幾位知情的同袍,率五百人去衝擊敵軍五千人的大營。此戰,全軍覆沒,無一生還。”

我的手指停住了。那支隊伍裡,有一個名字我認得。

蘇副將。

蘇月的父親。

我抬起頭,看向林伯。

林伯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公主,蘇副將根本不是為了救霍雲庭而死。他是被霍雲庭故意派去送死的,因為他也知道了真相。霍雲庭所謂的對蘇月心懷愧疚,不過是建立在另一重謊言之上的惺惺作態!”

我“啪”地一下合上了卷宗。

原來如此。

原來那份所謂的愧疚,那份讓霍雲庭縱容蘇月羞辱我的道德枷鎖,從根上就是爛的,是黑的,是沾滿了同袍鮮血的。

我抱著那遝卷宗,直接去了父皇的乾清宮。

父皇看完,一言不發,隻是臉色鐵青。良久,他將卷宗重重摔在龍案上,隻說了一個字:“傳旨。”

次日的大朝會,氣氛格外凝重。

被圈禁了數日的霍雲庭被金甲衛士從將軍府押了上來,他瘦了,也憔悴了,跪在大殿中央,像一條喪家之犬。他大概以為,父皇氣消了,要對他從輕發落了。

他甚至還抬頭,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裡居然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期盼。

我理都懶得理他。

父皇坐在高高的龍椅上,將那份卷宗從禦案上推了下去。卷宗散落一地,像雪花一樣,鋪滿了霍雲庭的眼前。

“霍雲庭,”父皇的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你自己看看,這些都是你的‘赫赫戰功’。”

霍雲庭茫然地拿起一張紙,隻看了一眼,整個人就像被雷劈中一樣,瞬間癱軟在地。

這時,一直沉默的兵部尚書突然出列,聲音洪亮如鐘:“陛下!臣,要彈劾前鎮國大將軍霍雲庭,冒領戰功,欺君罔上!”

他話音剛落,一個禦史立刻跟上:“臣,附議!霍雲庭為掩蓋罪行,構陷忠良,害死同袍,罪大惡極!”

“臣附議!”

“臣彈劾霍家治家不嚴,其罪當誅!”

一時間,朝堂之上,彈劾之聲此起彼伏。那些曾經對他阿諛奉承、滿臉堆笑的同僚,此刻都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爭先恐後地撲上來,想從他這艘即將沉沒的大船上,撕咬下一塊肉來。

真是牆倒眾人推,破鼓萬人捶。

霍雲庭跪在那裡,百口莫辯,他引以為傲的一切,他的英雄光環,他的根基,就在這大殿之上,被一張張紙,一句話,撕得粉碎。

他終於抬起頭,絕望地看向龍椅上的父皇,嘶啞地喊道:“陛下……饒命……”

父皇冷冷地看著他,像在看一個死人。

“霍雲庭,”父皇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砸在霍家傾頹的門楣上,“朕不僅要治你的罪,朕還要你的霍家,從我大夏的功勳譜上,徹底除名。”

8

霍家倒了。

快得像一陣風吹過,捲起滿地塵埃,然後什麼都沒剩下。

我正坐在窗邊看雨,聽著雨水順著琉璃瓦滴滴答答落下來,在青石板上砸開一朵朵小小的水花。宮女進來稟報的時候,聲音都在發抖。

她說,霍雲庭衝到了宮門外,頂著大雨,長跪不起。

她說,他像瘋了一樣,反複喊著我的名字,說要見我,說他錯了。

我手裡的書卷慢慢放了下來。

“知道了。”我應了一聲,沒什麼特彆的反應。

宮女大概覺得我太冷淡了,又補充了一句:“公主,他……他看起來很慘,渾身都濕透了,額頭都磕破了……”

我抬眼看她,“他慘,和我有關係嗎?”

宮女立刻噤聲,退了下去。

雨越下越大,天色陰沉得像是要塌下來。我在殿裡坐了一個時辰,雨聲裡,彷彿還夾雜著宮門外隱隱約約的哭喊。

我知道,我該去見他最後一麵。

不是為了他,是為了我自己。有些話說清楚了,纔算是真正的了結。

我撐著傘,沒讓任何人跟著,一步步走向那扇隔絕了宮內與宮外的朱紅大門。還沒走近,就聽見了他撕心裂肺的哭喊。

“雲舒!我對不起你!是我一時糊塗!”

“我發誓,我立刻就送走蘇月,這輩子再也不見她!我把她趕走,我讓她去死!隻要你原諒我!”

“我隻要你,雲舒!我隻要你一個人!”

雨水從傘麵上滑落,形成一道水簾。我停在宮門後,隔著門上冰冷的鐵柵欄,看著外麵泥水裡的那個人。

他哪裡還有半分鎮國大將軍的模樣。頭發散亂地貼在臉上,官袍被泥水浸得看不出顏色,整個人跪在那裡,像一條被主人拋棄的狗。

他看到我,眼睛裡瞬間爆發出狂喜的光,掙紮著朝前膝行了幾步,雙手扒住柵欄。

“雲舒!雲舒你肯見我了!”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你信我,我真的知道錯了!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我把一切都給你,我的命都給你!”

我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那張涕泗橫流的臉,等他把所有能說的、能演的都表演完。

直到他哭得聲音都啞了,隻能喘著粗氣,用一種充滿乞求的眼神望著我。

我才緩緩開了口,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霍雲庭。”

他渾身一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愛的從來不是我。”我說,“最開始,你愛的是能讓你一步登天的公主頭銜。”

他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我透過柵欄,看著他那雙瞬間失去所有光彩的眼睛,輕輕地說完了最後一句話。

“你的愛,太廉價了。”

9

我的那句話,像一把錐子,徹底紮破了霍雲庭最後的幻想。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扒著柵欄的手也無力地滑了下去,整個人癱坐在泥水裡,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

我轉身,將他絕望的、空洞的眼神,連同那場瓢潑大雨,一並關在了宮門外。

聖旨下來的時候,我正在陪父皇下棋。

內侍尖細的嗓音在殿外響起,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金石撞擊。

霍雲庭,欺君罔上,構陷忠良,數罪並罰。削去所有爵位,收回兵權,流放三千裡,即刻啟程,終身不得回京。

蘇月,誣告皇室,協同作惡,判終身苦役,發往最苦寒的北地礦場。

短短幾句話,一個曾經煊赫一時的將軍府,就這麼煙消雲散了。

我捏著棋子的手,穩穩落下。

“父皇,該您了。”

父皇看著我,目光裡有欣慰,也有疼惜,他歎了口氣,將手裡的棋子丟回棋盒裡,“不下了,這盤棋,你早就贏了。”

是啊,贏了。

贏回了尊嚴,贏回了未來。

聽說,將軍府的牌匾被摘下來那天,砸在地上,摔成了兩截。曾經門庭若市的府邸,一夜之間樹倒猢猻散,隻剩下蛛網和灰塵。這些事,我都是當成故事聽的,聽完就忘,心裡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真正讓我有感覺的,是幾天後,舅舅派來的特使再次入宮,帶來了一本厚重的、用赤金鑲邊的鎮北侯府族譜。

那一天,父皇也在。他摒退了左右,親自為我研墨。

特使鄭重地翻開族譜,翻到屬於我母親的那一頁。母親的名字旁邊,是一個空了近二十年的位置。

我提起筆,蘸飽了墨,一筆一劃,寫下了我的名字。

李雲舒。

當最後一筆落下,父皇親手拿起侯府的印信,在我的名字上,重重蓋下了一個朱紅的印記。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像是漂泊了許久的船,終於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灣。我不僅是父皇的昭陽公主,我也是鎮北侯府的嫡親外甥女。我的根,一半在皇家,一半,紮進了北境那片廣闊而堅實的土地裡。

從那天起,我開始頻繁地出入禦書房。父皇與遠在北境的舅舅之間,許多不便明說的政務、軍務,都通過我來傳遞。我成了他們之間最信任的橋梁。父皇常說,有我在,他與舅舅之間,纔算是真正有了血脈相連的踏實感。

我明白,這不僅僅是親情,更是父皇賜予我的一份真正的、無可替代的權柄。

這天,處理完手頭的信函,我忽然想一個人走走。不知不覺,就登上了皇城最高的那座摘星樓。

風很大,吹得我的裙擺獵獵作響。

從這裡望出去,可以俯瞰整座京城。朱紅的宮牆,鱗次櫛比的屋簷,還有那條通向城外的、長長的官道。

我彷彿能看到,在那條路的儘頭,有一個衣衫襤褸的身影,正一步步走向那遙遠而蠻荒的三千裡之外。

也彷彿能看到,在更北的冰天雪地裡,有一個瘦弱的女人,正揮動著鋤頭,做著永無止境的苦役。

他們都得到了應有的結局。

可我心裡,沒有報複的快感,也沒有絲毫的憐憫。那段短暫的、屈辱的過往,就像腳下的一塊墊腳石。我曾被它絆倒,摔得很疼,但最終,我踩著它,站到了更高的地方。

站在這裡,我看到的不再是那一畝三分地的恩怨情仇,而是這萬裡江山,是父皇的天下,也是舅舅守護的疆土。

未來的路還很長。

風從遠方吹來,帶著自由和遼闊的氣息。

我微微閉上眼,再睜開時,目光清明而堅定。

這萬裡江山,風起雲湧,而我,終於站在了風起的地方。這一次,我的人生,將由我自己一手開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