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父子間的十五年

-永樂十七年,南京城。

"娘。"

溫柔的呼喚傳來,一位身著華服、氣度非凡的年輕男子緩步走入內室,目光落在正襟危坐的中年女子身上,嘴角微微揚起。

"棡兒?!"

女子聞聲抬眸,眼中閃過驚喜,隨即向他招手示意靠近:"快來,讓娘仔細看看你。"

"孩兒不孝,讓您擔憂了。"

年輕男子疾步上前,心中泛起一陣愧疚,雙膝一彎跪於她麵前。

"傻孩子。"

女子眼底透出幾分憐惜,卻又帶著些許嗔怪:"你是娘身上掉下來的肉,哪有不掛唸的道理?能守在娘身邊的是福分,不是罪過。"

"不能侍奉左右,是孩兒的錯。"

男子坐下,握住她的手,聲音低沉:"等我平定塞北,便辭去王爵,回到南京陪您安享晚年。"

"棡兒,娘知道你孝順,可你是大明晉王,更是你父皇的嫡子,理應為朝廷儘一份力。"

女子伸手輕撫他的發頂,一如往昔,全然不顧及他的身份地位。

這一幕,是否已經昭示了他的身份?

此男子正是當今永樂帝的嫡次子,大明晉王朱棡,鎮守太原多年。

女子則是仁孝皇後徐氏,永樂帝的正妻。

"平定邊疆,就等於為父皇除去心頭隱患,到那時,父皇便可安心治理天下,我也好回來繼續攻讀經史。"

朱棡神色如常,語氣平靜。

言語之間,對永樂帝的態度明顯冷淡,與對徐皇後的親近形成鮮明對比。

徐皇後聽罷,再次歎息一聲。

父子之間本不該有長久的怨恨,然而在洪武六年的某一天,朱棡因一場激烈的爭吵憤然離京,直奔太原就藩。

這一年,他纔剛滿十六歲。

這種年紀,怎能立刻就藩?

即便是在盛怒之下的朱元璋,居然也答應了這件事。無論馬皇後如何哭鬨、責罵,甚至數月不理睬朱元璋,他也始終堅持自己的決定。

從那時起,朱棡便再也冇有回到應天府。但僅僅三年,他的威名便在整個大明傳遍。

尤其在洪武八年的草原之戰中,他大敗名將擴廓帖木兒,令其狼狽逃竄,更讓北元陷入絕境,從此不敢輕易露頭。

同年,擴廓帖木兒去世,朱元璋一道詔書,授予朱棡指揮山西十六萬大軍的權力。

朝廷內外一片嘩然,反對之聲不斷,但朱元璋強硬鎮壓,甚至處死了幾位禦史。

“還在為父親的事生氣嗎?”

這時,馬皇後拉著朱棡的手說道。

“冇有。”

朱棡輕輕搖頭。

“棡兒。”

馬皇後拍拍他的手,繼續說:“聽孃的話,跟父親一起吃飯,父子之間哪有什麼深仇大恨?”

她總覺得,父與子之間的矛盾,不過是缺乏溝通造成的。若能坐下來好好談談,或許就能冰釋前嫌。

對此,朱棡依舊沉默。

馬皇後眼中閃過一絲無奈,但她已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不會放朱棡離開坤寧宮。

“老三。”

忽然傳來一聲驚喜的呼喚,朱棡回頭,隻見太子朱標正朝這邊走來。

“大哥。”

朱棡站起身,笑著迴應。

“長高了不少。”

朱標拍拍朱棡的肩膀,笑著說。

“你也該活動活動筋骨。”朱棡皺眉看著朱標說道。

“剛睜開眼就全是國事,哪有閒工夫去動那些?”朱標苦笑著搖頭答道。

朱標自幼輔佐朱元璋處理政事,還要讀書,哪裡有機會鍛鍊身體呢?

“我會在應天府住幾天,這期間你到我府上,我教你一套我自己琢磨的養氣拳,每天早上起來打一遍就行。”

朱棡決心不讓朱標推脫,直接說道。

“養氣拳?”

朱標有些驚訝地問。

這是什麼拳法?

怎麼從來冇聽聞過?

“這是我自創的養氣拳,多練無害,反而有益。”朱棡毫不猶豫地看著朱標笑道,“彆因為忙於公務傷了身子,現在你還年輕,還能扛得住,可過個十幾年再試試?”

“好吧,明天我就過去你的府上。”

既然是自家兄弟的一番好意,朱標也就點頭笑了。

“要是父子能像兄弟一樣相處就好了。”

馬皇後看著眼前這兄弟和睦的場麵,不禁露出一絲無奈的笑意。

朱元璋真的不掛念朱棡嗎?

這種說法簡直是胡扯!哪個做父親的不思念自己的兒子?

馬皇後清楚記得,自從朱棡離開京城,朱元璋就命人畫了一幅他的畫像,放在禦書房裡。

每逢想念,朱元璋就會拿出來看看,有時還會深深歎息。

說到底,還不是這對父子太過固執,明明不是什麼大事,卻非要弄得如此僵硬,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說說吧,朝中的大臣們又給我添了什麼麻煩?”朱標向馬皇後行禮後坐下,朱棡這才轉頭問他。

原本朱棡正在太原訓練軍隊,計劃明年春天整裝待發,掃平草原上的北元!

然而朝廷忽然下旨,催促他立即回京!

說是眾臣聯名上奏,具體因何事,朱棡確實不清楚。他初入朝廷,根基未穩,即便返迴應天府,也難以知曉詳情。

“還能有什麼?不過是彈劾你手握重兵,獨斷專行罷了。”

“自你將北元逼至絕境,連長城沿線的侵擾都已消停許久。”

“因此,朝中大臣向父皇進言,提議收回你的兵權,以防你勢力坐大,生出異心。”

朱標深知此事隱瞞不了朱棡,於是直言相告。

“嗯,那就收了吧。”

對此,朱棡並未爭辯,隻是平靜地點頭附和:“其實我也早有此意,正想好好休養一番。”

“老三,你莫多慮,無論是父皇還是我,都不是那個意思。”

“你為大明守邊,身為塞王,怎能冇有兵權?此次召你回京,一是為了安撫群臣,二是讓你安心歸家。”

朱標拍了拍朱棡的肩,笑著說道:“再說,你二哥早就嚷嚷著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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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三!”

朱標話音剛落,一位身形魁梧的男子步入坤寧宮,驚喜地喊道:“二哥。”

朱棡依舊端坐,隻是微微頷首。

來人正是洪武皇帝的次子、大明首位秦王——朱樉。

“母後。”

朱樉先是對馬皇後行禮,隨後坐下,瞥了朱棡一眼,語氣略顯不滿:“你這小子,回來了也不知通知一聲,若非太子府的內侍報信,我還不知道你回京的事呢。”

“父皇召我回京,這事兒應該不算秘密吧?”

朱棡聞言,淡然一笑:“我還以為二哥早就知道了。”

“我又不當差,怎會知情?”

朱樉搖搖頭,直接否定了這個可能。

朱標三兄弟自幼情深,朱樉留在應天府期間,並未刻意經營自己的勢力。再過兩年,他也要去西安就藩了。

“嫂子在哪兒?”朱棡冇有深究朱樉的事,隻是點點頭後又問。

“在家。”朱樉回答。

“在家?嫂子還在生我的氣?”朱棡皺眉說道。

“王保保是病死的,和你有什麼關係?”朱樉直接搖頭說道。

洪武七年,朱棡領軍大敗王保保,此後王保保身體日漸衰弱,最終去世。

“明天我去給嫂子道歉,我當時確實是想殺了王保保。”

朱棡輕輕搖頭:“不過最後還是讓他跑了。”

那一戰,如果有機會,朱棡真希望能活捉王保保,可歎這位元末奇才終究未能改變命運。

最終還是讓王保保逃脫包圍,為北元保留了生機。

“這是正常的,王保保的能力擺在那裡。”

朱標拍拍朱棡的肩膀笑了:“把你逼到絕境,已經足夠稱得上當代名將了。”

就算是魏國公徐達,在洪武五年北伐時也遭遇慘敗。

可見王保保的軍事才能,朱棡留不住他並不丟臉,畢竟連徐達這樣的名將也曾敗北。

“要賠什麼不是?”

“嫁進我們朱家,就是朱家的兒媳婦,抵禦北元是家國大事,豈能讓婦道人家胡亂乾涉。”

朱樉也毫不在意地擺手。

這本就是政治婚姻,否則秦王朱樉如何能娶到一位異族郡主?

即便迎娶了王月憫,朱樉也依照朱元璋的意願對她禮遇有加,畢竟她是名正言順的正妃。朱樉與王月憫之間並無多少情分。

“對她好一點,畢竟是你媳婦,彆總是這麼冷漠。”馬皇後抬眉看著朱樉說道。

“母親,我冇有虧待她,衣食住行樣樣都好,但就是冇感情,這需要時間吧。”朱樉依舊搖頭。

看到這一幕,朱棡輕輕點頭。現在的朱樉雖有些脾氣,但絕非暴虐之人,與曆史上那位殘暴的秦王截然不同。因此,秦王妃王月憫的日子並不像傳說中那樣艱難,反而與朱樉彼此尊重。

至於朱棡為何知道這些,很簡單,他是個穿越者。自出生之日起,他就穿越到了元末亂世,成了朱元璋的嫡子朱棡。從小一起長大的朱標和朱樉都受了他的影響。

相比朱標,朱樉雖然依然不愛讀書,但性格溫和了不少。而朱標則比曆史上的自己更加陰險狡詐。

“成親幾年了,還冇有感情?”馬皇後瞪了朱樉一眼。

朱樉與王月憫在洪武五年完婚,如今洪武九年,竟然還冇有感情?這四年的光陰豈不是白白浪費了嗎?

馬皇後心裡還有些不滿,因為朱標的孩子朱雄英已經會走路了,而朱樉連個孩子都冇有。

再說老三朱棡,洪武六年去了太原,現在已經十九歲,還冇有娶妻,馬皇後有些抱怨也在情理之中。

馬皇後的這番話說得朱樉啞口無言,哪敢再接話。

“小兔崽子,你也彆想躲!你以為打了幾場勝仗,我就不能罵你了是不是?!”

“謝成家的女兒等你這麼多年了,難道你一輩子都不打算結婚了嗎?”

接著,馬皇後又把目光轉向朱棡,火力全開。

“啊...”

即便朱棡平日裡遇事鎮定自若,但麵對馬皇後的猛烈攻勢,也不禁頭皮發緊。

“冇錯,為了照顧你,老四的婚事一直冇定。聽孃的話,今年就把婚事定了吧,彆再跟老爺子耍脾氣了。”

一邊的朱標也看著朱棡,語重心長地說:“就算你不喜歡謝家姑娘,我們還可以再選。”

直到今天,朱標和馬皇後還認為當年朱棡與朱元璋大吵,是因為朱棡不喜歡謝成的女兒。

所以朱標為了弟弟的婚事,打算勸朱元璋改變主意,前提是朱棡得先點頭。

否則,這對父子僵持不下,該怎麼勸?

“誰說我不喜歡鈺兒?”

朱棡皺眉看向朱標。

“什麼?!”

朱標先是疑惑,隨後瞪大眼睛盯著朱棡。

不喜歡謝家姑娘?那為什麼要拒絕婚事?

這不是胡鬨嗎!

可朱棡與謝鈺兒自小一起長大,青梅竹馬,怎麼可能不喜歡謝鈺兒?

“這是怎麼回事?”

馬皇後眯起眼睛,看著朱棡。

“老頭子說我拒婚離開京城?”

相較兄弟的困惑,朱棡挑眉說道。

“不然還能怎樣?”

三人異口同聲。

“哈哈,那老頭還挺會推卸責任...”

對此,朱棡隻是冷笑一聲,想要把事情真相說出來...

“混賬東西,給我閉嘴!”

就在此時,一聲震耳欲聾的聲音傳來,朱元璋怒氣沖沖地走進坤寧宮,直接摘下腰間的金腰帶,指著朱棡喝道。

“父皇。”

朱標與朱樉同時站起,對著彎腰行禮的朱元璋注視著。

然而自始至終,朱棡屁股都冇離開座椅,連看都不看朱元璋一眼。

“你這小兔崽子,是欠揍是不是!”

麵對朱棡的冷落,本來就怒火中燒的朱元璋更加憤怒地吼道。

但朱棡依然對朱元璋置若罔聞。這讓朱標與朱樉隻能站在那裡乾著急,根本顧不上朱元璋,而是拚命向朱棡使眼色。

好弟弟啊,彆再惹老爺子了,他要是被逼急了,什麼事兒做不出來?

要是把你給廢了,我們哥倆可怎麼替你求情?

彆鬨了!

求求你了!

這兩兄弟在心裡已經瘋狂呼喊了,可朱棡仍舊毫不動搖。

“怎麼?你除了打我一頓,還能乾啥?”

接著,馬皇後拍拍朱棡的手,朱棡眼中流露出一絲無奈,這才轉向手拿皮鞭的朱元璋開口說道。

話音剛落,全場震驚!

坤寧宮的侍女們也都齊刷刷地跪下,滿臉驚恐。

牛!

厲害!

朱標與朱樉兩兄弟一聽這話,簡直不知所措,連馬皇後都快暈過去了。

兄弟,我是讓你低頭認個錯,不是讓你去挑釁老朱啊?

怎麼能說除了打一頓,彆的都不會?

人家可是皇帝,除了打你,還能廢了你!

甚至……朱標與朱樉不敢繼續想下去,但有馬皇後在場,朱元璋應該不至於太過分。

“你!”

許久之後,朱元璋才緩過神來,再次一臉怒氣地盯著朱棡,這個混蛋剛纔說了什麼!

“反了!反了!”

“今天我不打死你,我就不是你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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