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心魔

第七天一大早,師父沒提畫符的事。他把我叫到正殿,扔給我一把豁了口的破柴刀。“去後山,砍點柴。別走遠,就在道觀後頭那片林子。”

我接過柴刀,木頭把手上全是油膩,不知道沾過什麽。我看著他,等著他再說點什麽。比如“畫符的事別急”,或者“慢慢來”。但他什麽也沒說,轉身就回了偏房,門一關,裏頭傳出咳嗽聲,一聲接一聲,咳得人心慌。

我站了一會兒,拎著柴刀往後山走。心裏那團東西,堵得更嚴實了。像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塞在胸口,悶得喘不過氣。

後山那片林子,樹不多,稀稀拉拉的,大多是些歪脖子鬆樹,被雪壓得東倒西歪。雪還沒化透,一腳踩下去,咯吱一聲,陷進去半條腿。冷。但動起來,身上反倒出了點汗。我找到一棵枯死的小樹,掄起柴刀就砍。刀刃鈍,砍上去梆梆響,木屑飛濺,震得虎口發麻。我不管,就埋頭砍。一下,一下,用盡全力。好像那棵樹是我心裏堵著的那團東西,砍碎了,就好了。

柴刀砍進木頭的聲音,在寂靜的林子裏格外響。驚起幾隻烏鴉,嘎嘎叫著飛走,黑色的影子掠過灰白的天空。我砍倒一棵,拖到一邊,又去找下一棵。手上昨天磨破的地方又裂開了,血滲出來,混著木屑和雪水,黏糊糊的。疼。但疼點好,疼能讓我不想別的。

砍到中午,柴禾堆了差不多一人高。我累得直喘,胳膊抬不起來了,虎口火辣辣地疼。我靠著柴堆坐下,看著自己這雙手。又紅又腫,布滿細小的口子,指甲縫裏全是黑泥和血痂。這雙手,畫了六天符,一張沒成。砍了半天柴,倒是堆了座山。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沒笑出來。心裏那團棉花,好像更濕,更重了。

下午繼續砍。腦子裏空空的,隻剩下砍、拖、堆這幾個動作。汗水流進眼睛裏,殺得生疼。我也沒擦。就讓它流。流到嘴裏,鹹的,帶著苦味。

太陽西斜的時候,我拖著最後一捆柴回到道觀後院。柴堆得老高,像個小垛子,夠燒十天半個月了。但我看著那堆柴,一點成就感都沒有。隻覺得累。從骨頭縫裏透出來的累。

我扔下柴刀,走到前院,想打點水洗手。水缸裏結了薄冰,我砸開冰,舀了一瓢。水冰冷刺骨,澆在手上,疼得我嘶嘶抽氣。手上的血汙和木屑被衝掉,露出底下紅腫發亮的麵板,和那些翻卷的小傷口。

就在我洗手的時候,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太悶了。

早上還冷得人打哆嗦,這會兒卻悶得慌。像夏天雷雨前的那種悶。我抬起頭,天上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沉甸甸的,像要塌下來。風停了,一點都沒有。院子裏的雪,化得飛快,屋簷上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往下滴水,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空氣濕漉漉的,吸進肺裏,黏糊糊的,帶著土腥味。

師父從正殿走出來,站在屋簷下,仰頭看著天。眉頭皺得緊緊的,能夾死蒼蠅。他看了很久,然後低聲說了句:“要變天了。”

聲音很輕,但我聽見了。心裏莫名一緊。變天?這鬼天氣,還能怎麽變?

我沒問。師父也沒多說。他轉身回屋,不一會兒端出兩個窩頭,還有一碗看不出是什麽的糊糊。“吃了,早點睡。”他說,把東西放在我手裏,就回偏房了。

我捧著窩頭和糊糊,站在漸漸暗下來的院子裏。屋簷的滴水聲越來越密,滴滴答答,像催命的鼓點。空氣悶得人胸口發慌。我三口兩口把東西塞進肚子,什麽味兒都沒嚐出來。然後回到偏房,衣服也沒脫,直接倒在炕上。

累。身上每一塊骨頭都在叫囂。但腦子卻異常清醒,像被水洗過一樣,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一個個冒出來,壓都壓不住。

我爹。我大哥。槐樹。火把。黑影。亂葬崗。指骨。廢符。師父歎氣的那張臉……

它們在腦子裏打架,旋轉,攪成一團漿糊。我翻來覆去,炕上的草蓆硌得生疼。身上開始冒汗,不是熱汗,是冷汗,黏糊糊的,把裏衣都浸濕了,貼在身上,難受得要命。被子也潮乎乎的,蓋著像裹了一層濕布。

我迷迷糊糊,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的。

然後,噩夢就來了。

先是槐樹。麻繩勒進肉裏的感覺,真真切切。比那天晚上還疼。我抬起頭,看見我爹的臉。這次特別清楚。他臉上的每一條皺紋,每一個毛孔,我都看得清清楚楚。還有他的眼睛。眼睛裏沒有不捨,沒有愧疚,隻有恐懼。**裸的,看見髒東西一樣的恐懼。還有我大哥,他舉著火把,手不抖了,眼神很冷,像看一個不相幹的東西,一個需要清理掉的垃圾。

火把湊過來。熱浪撲在臉上。但火裏竄出來的,不是煙,是那三團黑影。它們從火焰裏鑽出來,扭曲著,撲到我身上。沒有聲音,但能感覺到“身體”被觸碰。冰冷,滑膩。然後開始“啃”。不是用嘴,是用它們身上那團蠕動的黑暗,貼上來,一點一點,把我“吸”進去。不疼,但能清晰地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從麵板,從肌肉,從骨頭裏,被抽走了。空蕩蕩的,冷。

突然,場景變了。我在土裏。厚重的,潮濕的泥土,從四麵八方壓過來,壓得我胸口劇痛,喘不過氣。眼前一片黑暗,隻有頭頂一點點微弱的光。我拚命想動,想往上爬,但身體被死死壓住,一動不能動。然後,我看見旁邊,那截指骨。它就在我臉旁邊,白色的,在黑暗裏格外刺眼。它動了。很慢,很慢地,轉了過來。指關節彎曲,那根細長的骨頭,直直地,指向我的臉。

我想叫,但嘴裏全是土,發不出聲音。

最後,是道觀。我站在正殿門口,師父背對著我,站在供桌前,仰頭看著神像。我鬆了口氣,想喊他。我張嘴:“師……”

師父忽然回過頭。

不是那張布滿皺紋的臉。是三個黑窟窿。眼睛的位置是兩個,嘴的位置是一個。三個黑洞,深不見底,對著我。

然後,那嘴的位置,黑洞向兩邊咧開。

它在笑。

“啊——!”

我猛地坐起來,喉嚨裏發出一聲短促的嘶叫。眼前一片漆黑,過了好幾秒,才慢慢看清偏房模糊的輪廓。冷汗像開了閘的水,從額頭、後背、胸口湧出來,瞬間浸透了裏衣。被子濕漉漉地黏在身上,又冷又膩。我大口大口喘著氣,肺像破風箱一樣拉扯著,心跳快得要炸開。

我抬起手,想抹把臉。手抖得厲害,根本不聽使喚。借著從破窗戶透進來的,慘淡的月光,我看見自己的雙手。掌心全是濕冷的汗,在月光下反著光。指縫裏,有暗紅色的痕跡。是白天砍柴沾的樹漿,幹了,凝固了。但在昏暗的光線下,那顏色,那質地,怎麽看怎麽像……血。

我胃裏一陣翻騰,差點吐出來。我猛地掀開被子,跌跌撞撞地滾下炕。腳下一軟,差點摔倒,我扶住炕沿,穩住身子,然後衝牆角的水缸撲過去。缸裏的水冰冷刺骨,我拿起瓢,舀了滿滿一瓢,想都沒想,從自己頭頂澆了下去。

“嘩——”

冰水兜頭淋下,瞬間凍得我渾身一激靈,牙齒咯咯打顫。但那股黏膩的,噩夢帶來的恐懼和惡心,也被衝散了不少。腦子清醒了點。我甩甩頭,水珠四濺。我喘著氣,看向正殿方向。

門縫底下,透出一線微弱的光。黃色的,跳動的。是油燈的光。

師父還沒睡。

我站在冰冷潮濕的地上,水順著頭發往下淌,流進脖子裏。我想過去。我想推開門,告訴師父我做噩夢了,告訴他我看見的東西,告訴他我心裏堵得慌,告訴他我可能真的不行。

但我腳像生了根,挪不動。

我就這麽站了很久。直到身上的水不再往下滴,直到凍得我開始發抖。正殿門縫下的光,一直亮著,靜靜的,像在等什麽。

最終,我還是沒過去。

我轉過身,拖著濕透的,冰冷的身體,慢慢走回炕邊。我沒躺下,就坐在炕沿上。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塊慘白的光斑。我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在膝蓋上的雙手。

紅腫,破皮,傷口,老繭,還有那洗不掉似的暗紅色樹漿痕跡。這雙手,摸過柴刀,砍過樹,燒過火,也拿過筆畫過符。但什麽都沒做好。

師父說,我心裏有東西堵著。

是什麽?

是恨我爹和我大哥要燒死我嗎?好像有點,但又沒那麽濃。是怕那些黑影,怕那些我不知道是什麽的玩意兒嗎?怕,當然怕,怕得要死。但好像,還不止。

我慢慢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的傷口裏,疼得一哆嗦。

我是不是……在怕自己?怕自己真是他們說的災星,走到哪兒禍害到哪兒?怕自己根本不配學什麽茅山正道,隻配爛在哪個角落裏,像那堆廢符一樣,最後燒了了事?

我不知道。腦子裏亂糟糟的,像一團理不清的麻繩。

但有一點,我很清楚。坐在這兒怕,沒有用。躲在被子裏發抖,沒有用。畫不出符,砍再多柴,也沒有用。那些東西,該來還是會來。就像昨晚窗外那個影子,就像夢裏那三張黑洞洞的臉。

我得做點什麽。但我不知道該做什麽。

就在我腦子裏一團亂麻的時候,我聽到了。

很輕,很遠。幾乎被屋簷滴滴答答的融雪聲淹沒。

叮鈴……

是鈴鐺。銅鈴。聲音清脆,冰冷,沒有一點溫度。在寂靜的深夜裏,由遠及近,一下,一下,很有規律地響著。不緊不慢,像是什麽人,或者什麽東西,在黑暗裏,一步步走過來。

我渾身汗毛瞬間倒豎。不是幻覺。這次絕對不是。我猛地抬起頭,看向窗外。窗外是濃得化不開的黑夜,什麽也看不見。但那個鈴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正朝著道觀這邊來。

吱呀——

正殿的門,開了。

師父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手裏端著那盞油燈,昏黃的火光跳動,映亮了他那張布滿皺紋的,異常凝重的臉。他沒有看我,而是側著頭,耳朵微微動著,聽著那個越來越近的鈴聲。他的眉頭,皺得死緊。

然後,他轉過頭,目光穿過院子,看向我這邊。火光在他眼睛裏跳動,那雙渾濁的眼睛,此刻銳利得像鷹。他看了我一眼,很短的一眼。然後又轉回去,看向鈴聲傳來的方向,那片漆黑的山林。

我也跟著看過去。除了黑,還是黑。但那個鈴聲,已經到了很近的地方。好像就在道觀外麵的山路上。

就在這時,東邊的天際,雲層的縫隙裏,透出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魚肚白。

天,要亮了。

第七天,結束了。但有什麽東西,好像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