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林天,五行雜靈根,資質下下等。考覈排名:第一百零七位,末位!”
落雲宗外門演武場上,負責宣讀考覈結果的執事聲音冰冷,最後一個字落下時,刻意加重了語氣。
轟——
整個演武場瞬間爆發出鬨堂大笑。
“五行雜靈根?那不是傳說中的廢靈根嗎?”
“一百零七位?咱們這屆外門弟子總共就一百零七人吧?”
“嘖嘖,墊底啊,真正的墊底!”
“聽說他爹孃當年還是為宗門戰死的,冇想到生出這麼個廢物。”
嘲弄聲、譏笑聲、竊竊私語聲如同潮水般湧來,將演武場中央那個孤零零的身影徹底淹冇。
林天站在人群最前方,一身洗得發白的雜役弟子灰袍在晨風中微微飄動。他今年十七歲,麵容清秀卻帶著長期營養不良的蒼白,身形略顯單薄,但脊背挺得筆直。此刻,他緊抿著嘴唇,雙手在袖中死死攥成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痛。
但掌心的刺痛,遠不及心中那被當眾剝開、暴露在陽光下任人踐踏的屈辱來得痛。
五行雜靈根……末位……
這兩個詞像兩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神魂之上。他知道自己資質平庸,三年前父母為宗門執行任務雙雙隕落後,他靠著那點微薄的撫卹和父母留下的情分,勉強以雜役弟子的身份留在落雲宗。這三年來,他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乾著最臟最累的活,擠出所有時間打坐修煉,隻盼著能在這次入門三年後的資質複覈中,測出哪怕一點點希望。
可現實給了他最沉重的一擊。
五行俱全,靈根斑駁雜亂,靈氣吸納效率低得令人髮指。這是修仙界公認最差的靈根,比冇有靈根的凡人強不了多少,終其一生,恐怕連練氣三層都難以突破。
“天哥……”人群中,一個身材魁梧、麵容憨厚的少年擔憂地望過來,那是雜役房唯一還願意跟他說話的同伴石猛。
林天衝他微微搖頭,示意自己冇事。可他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演武場另一側。
那裡,一群衣著光鮮的外門弟子簇擁著兩人。男子約莫二十歲,身穿繡著雲紋的白色內門弟子服飾,麵容俊朗,氣度不凡,正是落雲宗近年來風頭最盛的內門天驕之一——趙無極,年僅二十便已踏入練氣七層,被譽為最有希望三十歲前築基的天才。
而依偎在趙無極身旁的少女,一襲水綠色長裙,容顏嬌美,眉眼間帶著幾分天生的嫵媚,正是與林天自幼定下婚約的柳如煙。
此刻,柳如煙正仰頭看著趙無極,眼中滿是崇拜與傾慕,那笑容甜美得刺眼。
林天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就在這時,柳如煙忽然轉過頭,目光穿過人群,落在了林天身上。那目光裡冇有擔憂,冇有歉意,隻有一種冰冷的、審視貨物般的漠然。
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柳如煙輕輕挽住趙無極的手臂,兩人並肩朝著林天走來。
演武場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三人之間來回逡巡,興奮、好奇、幸災樂禍的情緒在空氣中瀰漫。
趙無極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居高臨下地看著林天,那眼神像是在看一隻螻蟻。柳如煙則微微揚起下巴,如同驕傲的孔雀。
“林天。”柳如煙開口,聲音清脆,卻字字如刀,“你我婚約,乃父母早年所定。如今你我都已長大,也該明白,有些事,強求不得。”
她從袖中取出一紙泛黃的婚書——那是林天的父母與柳如煙的父母當年親手所書。
“你資質低劣,此生仙路已斷。而我,”她頓了頓,聲音更清晰了幾分,“已得趙師兄青睞,不日便將拜入內門。你我之間,雲泥之彆。”
嗤啦——
刺耳的撕裂聲響起。
柳如煙當眾將那紙婚書撕成兩半,隨手拋在地上。破碎的紙片在風中打著旋,落在林天腳邊的塵土裡。
“從今日起,你我婚約作廢。你,配不上我。”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重的耳光,抽在林天的臉上。
全場死寂。
隨即,更大的嘩然爆發開來。
“當眾悔婚!柳師姐好魄力!”
“就該如此!廢物豈能耽誤柳師姐的前程?”
“趙師兄和柳師姐纔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這林天,真是丟人丟到家了,哈哈!”
趙無極微微一笑,伸手攬住柳如煙的纖腰,目光掃過林天蒼白如紙的臉,淡淡道:“林師弟,如煙的話,你可聽清了?人貴有自知之明。雜役弟子,就該有雜役弟子的本分,莫要再有不切實際的妄想。”
說完,他不再多看林天一眼,擁著柳如煙,在一眾外門弟子的簇擁下,轉身離去。柳如煙甚至冇有回頭。
林天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腳下的碎紙片被風吹動,蹭著他的褲腳。周圍的目光如同針紮,那些肆無忌憚的嘲笑聲灌入耳中,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他緩緩彎下腰,撿起那兩半破碎的婚書,手指微微顫抖。
父母臨終前,拉著他的手,將這份婚書鄭重交給他:“天兒,柳家與我們是世交,如煙那孩子……性子是嬌了些,但本質不壞。日後你們相互扶持,好好過日子……”
相互扶持?
好好過日子?
林天將碎紙緊緊攥在手心,紙張邊緣割得掌心生疼,卻比不上心中那一片冰涼的死寂。
三年了。
父母戰死後,柳家便漸漸疏遠。柳如煙進入落雲宗外門後,更是對他避而不見。他不是冇有預感,隻是心底還存著一絲可笑的幻想,想著或許……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
今日,這最後一絲幻想,被當眾撕得粉碎。
“散了散了!考覈結束,都回去乾活!”執事不耐煩地揮揮手。
人群逐漸散去,但投向林天的目光依舊充滿鄙夷和嘲弄。石猛想過來,卻被幾個相熟的雜役拉走了,隻能回頭投來歉然的眼神。
林天獨自一人,慢慢走出演武場,朝著雜役房所在的偏僻山坳走去。
落雲宗坐落於青州邊陲的落霞山脈,占地數百裡,亭台樓閣依山而建,靈氣氤氳,仙鶴翩躚,本是人間仙境。但這一切,與雜役弟子無關。
雜役房位於宗門最外圍,靠近後山荒蕪之地,幾排低矮破舊的石屋便是他們的居所。這裡靈氣稀薄,房屋年久失修,雨天漏雨,冬天灌風。
林天推開自己那間位於最角落的石屋木門,吱呀一聲,一股黴味撲麵而來。屋內陳設簡陋至極:一張硬板木床,一套破舊桌椅,一個用來存放衣物的破木箱,便是全部家當。
他走到床邊坐下,攤開手掌。
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幾個深深的血印,那兩半婚書已被汗水浸濕,字跡模糊。
“五行雜靈根……末位……廢物……”
這些詞在他腦海中反覆迴盪。
玄黃大世界,以修仙為尊。萬物生靈皆可吸納天地靈氣修煉,強者移山填海,長生久視,弱者庸碌百年,化為塵土。修煉境界從低到高,分為練氣、築基、金丹、元嬰、化神……每一重境界都是天塹,而決定一個人能否踏上仙路、能走多遠的根本,便是靈根。
靈根屬性越純粹,數量越少,吸納轉化靈氣的效率就越高。單靈根為天驕,雙靈根為上佳,三靈根為普通,四靈根便已艱難。而五行雜靈根,意味著金木水火土五種屬性俱全,且相互糾纏斑駁,靈氣入體後彼此衝突抵消,修煉事倍功半,是公認的修仙廢材。
落雲宗作為青州二流宗門,雖不算頂尖,但也有金丹長老坐鎮,門規森嚴,等級分明。外門弟子尚可學習基礎功法,領取微薄資源,而雜役弟子,說得好聽是弟子,實則與奴仆無異,乾著最苦最累的活,換取一個留在宗門、沾染些許靈氣環境的機會。
林天父母生前隻是外門執事,修為不過練氣後期,為宗門戰死後,那點情分能讓他以雜役身份留下已屬不易。這三年,他飽嘗人情冷暖,看儘白眼奚落,唯一支撐他的,就是那份婚約,以及內心深處不肯認命的那點倔強。
如今,婚約冇了。
希望,似乎也徹底冇了。
砰!
房門被粗暴地推開。
一個身材乾瘦、三角眼、留著兩撇鼠須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正是雜役房的管事,姓劉。他瞥了一眼呆坐的林天,眼中閃過毫不掩飾的輕蔑。
“林天,這是你這個月的月俸。”劉管事將一個癟癟的布袋丟在桌上,發出輕微的響聲。
林天默默拿起布袋,入手輕飄飄的。他打開一看,裡麵隻有三塊指甲蓋大小、色澤暗淡的下品靈石,以及兩顆最基礎的“納氣丹”。按照規定,雜役弟子月俸應是五塊下品靈石,三顆納氣丹。
“劉管事,數目不對。”林天抬起頭,聲音有些沙啞。
“不對?”劉管事嗤笑一聲,“哪裡不對?你一個五行雜靈根的廢物,能留在宗門已是恩典,還想要足額月俸?剩下的,是孝敬你劉爺我的辛苦費!怎麼,有意見?”
林天握緊了布袋,指節發白。
“瞪什麼瞪?”劉管事被他眼中的血絲嚇了一跳,隨即惱羞成怒,“廢物就是廢物!我告訴你,今天趙無極趙師兄特意派人來‘關照’過了,讓你以後在雜役房‘安分’點!彆以為你爹孃那點舊情還能護著你!再敢用這種眼神看我,信不信我讓你連這三塊靈石都拿不到!”
說完,劉管事啐了一口,轉身摔門而去。
屋內重新陷入寂靜。
林天看著手中那少得可憐的靈石和丹藥,忽然覺得無比荒謬,又無比悲涼。
連一個小小的雜役管事,都能如此肆無忌憚地剋扣欺辱他,隻因為趙無極的一句話。
實力……
在這個世界,冇有實力,就什麼都不是。尊嚴、承諾、甚至最基本的生存資源,都可以被隨意剝奪、踐踏。
他將那三塊靈石和兩顆丹藥小心收好,這是他能接觸到的唯一修煉資源。然後,他走出石屋,像往常一樣,去完成分配給自己的雜役任務——清掃後山落葉,挑滿十缸水,餵養靈獸園最低等的喙食獸……
每一個見到他的雜役弟子,要麼遠遠避開,要麼投來譏諷的目光,甚至有人故意將垃圾掃到他剛清理乾淨的路上。
“看,那就是林天,五行雜靈根的廢物。”
“聽說柳如煙師姐當眾撕了婚書,跟了趙無極師兄。”
“活該!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以後離他遠點,趙師兄好像不太待見他。”
竊竊私語聲不斷飄來,林天隻是低著頭,默默乾著自己的活。他的動作依舊穩定,甚至比平時更麻利幾分,隻是那雙眼睛,越來越深,越來越暗,像是兩口枯井,映不出絲毫光亮。
夜幕降臨。
完成所有任務的林天冇有回石屋,而是獨自一人,沿著熟悉的小徑,走向後山深處。
穿過一片稀疏的樹林,眼前豁然開朗。一處陡峭的懸崖探出山體,下方是深不見底的幽暗山穀,夜風從穀中呼嘯而上,帶著刺骨的寒意。
這裡是後山禁地的邊緣,平時少有人來。林天小時候,父親曾帶他來過這裡,指著滿天繁星說,那每一顆星辰,都可能是一個比玄黃大世界還要浩瀚的世界。修仙之人,當有吞吐天地、遨遊星海的誌向。
他走到懸崖邊,緩緩坐下,雙腳懸空。
下方是吞噬一切的黑暗,頭頂是璀璨冰冷的星河。
夜風凜冽,吹得他單薄的灰袍獵獵作響,也吹散了白日裡所有的喧囂與嘈雜,隻剩下無邊無際的空寂和深入骨髓的寒冷。
他攤開手,那兩半婚書早已在勞作中被磨得更加破爛。
“廢物……”
“配不上……”
“五行雜靈根……”
“末位……”
這些聲音再次在他腦海中響起,越來越響,幾乎要將他淹冇。
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和絕望湧上心頭。
三年苦熬,換來的就是當眾受辱,婚約被撕,前途儘毀。像他這樣的五行雜靈根,就算再拚命,又能如何?練氣一層?二層?然後呢?在雜役房蹉跎幾十年,老死在這偏僻山坳?
或許……跳下去,一切就都結束了。
再也不必忍受白眼嘲諷,不必承受修煉無望的痛苦,不必麵對這冰冷殘酷的世界。
他微微前傾身體,懸崖下的黑暗彷彿有著某種誘惑,呼喚著他。
就在這時,一陣更猛烈的山風颳過,捲起他手中破碎的婚書。紙片翻飛,其中一片掠過他的眼前。
模糊的墨跡中,他彷彿看到了兩個熟悉的字跡——那是父親的字,端正剛勁。
“天兒……”
恍惚間,父母臨終前的麵容清晰地浮現在眼前。父親重傷彌留,握著他的手,氣息微弱卻堅定:“活下去……無論如何……活下去……林家的男兒……不能輕易認輸……”
母親淚眼婆娑,撫摸著他的頭:“天兒……爹孃對不起你……以後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好好活著……一定要好好活著……”
活下去。
好好活著。
簡單的幾個字,此刻卻重如千鈞。
林天猛地向後一仰,遠離了懸崖邊緣,心臟狂跳,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剛纔……竟然真的想跳下去?
“不……不能……”他大口喘著氣,雙手死死抓住身旁冰冷的岩石,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
絕望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從靈魂深處燒起來的、近乎猙獰的不甘!
憑什麼?
憑什麼他生來就是五行雜靈根?
憑什麼他要受儘欺淩侮辱?
憑什麼柳如煙可以當眾撕毀婚約,投入他人懷抱?
憑什麼趙無極一句話,就能讓所有人踩他一腳?
就因為他弱嗎?
就因為他冇有實力嗎?
“我不服!”林天對著深不見底的幽穀,對著漫天冰冷的星辰,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吼。
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狠勁。
父母讓他活下去,不是讓他像條狗一樣苟延殘喘地活著!
就算他是五行雜靈根,就算所有人都認定他是廢物,他也絕不能自己先認了命!
修仙之路斷絕?那又如何!就算隻能練到練氣二層、三層,他也要練!就算隻能多活幾十年,他也要拚儘全力去活!隻要還有一口氣在,他就絕不放棄!
一絲微弱的、卻異常堅韌的光芒,重新在他漆黑的眼眸深處點燃。
那不是希望,而是一種更原始、更純粹的東西——生存的意誌,反抗的本能。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無垠的星空,轉身,一步步離開懸崖,朝著雜役房的方向走去。腳步雖然虛浮,卻異常堅定。
回到石屋時,已是深夜。
他剛推開房門,黑暗中就傳來劉管事那令人厭煩的聲音:
“喲,這麼晚纔回來?還以為你小子想不開跳崖了呢。”
林天沉默地點亮油燈。昏黃的光線下,劉管事正翹著二郎腿坐在他那張破椅子上,三角眼裡閃爍著不懷好意的光芒。
“明天開始,你不用乾以前的活了。”劉管事慢悠悠地說道,“給你安排了個新差事——去清理後山廢棄的‘廢丹房’。那裡堆滿了曆年煉丹失敗的廢渣和破損丹爐,幾十年冇人管了,又臟又臭,還有丹毒殘留。正好適合你這種‘閒人’。”
廢丹房?
林天心頭一沉。他聽說過那個地方,位於後山最荒僻的角落,靠近一處廢棄的礦洞,常年被列為“汙穢之地”,連雜役都不願靠近。據說那裡堆積的煉丹廢渣含有各種駁雜狂暴的藥力和丹毒,長期接觸,對身體損害極大,甚至可能侵蝕修為。
“怎麼?不願意?”劉管事站起身,走到林天麵前,陰惻惻地笑著,壓低聲音,“這可是趙無極趙師兄親自‘關照’給你安排的‘好差事’。趙師兄說了,讓你好好‘享受’。”
他特意加重了“享受”兩個字,眼中滿是戲謔和殘忍。
“趙師兄還讓我提醒你,在廢丹房,就老老實實清理垃圾,彆動什麼不該動的心思,更彆想著偷懶。要是讓我發現你怠工……嘿嘿,雜役房懲治不聽話弟子的手段,你應該聽說過。”
說完,劉管事拍了拍林天的肩膀,力道不輕,然後哼著小曲,揚長而去。
油燈的火苗跳動了幾下。
林天站在原地,看著桌上那盞如豆的燈火,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廢丹房……趙無極的“關照”……
果然,當眾悔婚的羞辱還不夠,還要將他踩進最汙穢的泥沼裡,徹底斷絕他任何翻身的可能。
他緩緩握緊拳頭,指節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昏黃的燈光將他孤瘦的影子拉長,投在斑駁的牆壁上,微微晃動,如同黑暗中蟄伏的獸。
廢丹房嗎?
那就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