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10章
嗚
大地深處傳來的號角聲,並非通過空氣振動鼓膜,而是直接轟鳴在骨髓深處,震盪著每一根神經。蒼涼、悲壯、帶著萬古沉澱的不甘和一種冰冷刺骨的甦醒意誌。
轟隆隆隆
整個古戰場遺蹟劇烈地搖晃、震顫。彷彿有一頭沉睡在地底深處的洪荒巨獸,正不耐煩地翻動身軀。陳燼腳下不穩,差點摔倒,那條枯槁的左腿如同狂風中的蘆葦,全靠新生的青銅脊骨死死支撐才勉強站立。篝火瞬間被震散,燃燒的木頭滾落一地,火星四濺,映照出周圍如同鬼魅般搖曳晃動的巨大骸骨陰影。
地…地龍翻身。陳燼驚駭欲絕,聲音被淹冇在越來越響的地鳴和號角聲中。
地龍。石鋒的聲音卻異常冷靜,甚至帶著一絲冰冷的狂熱。他單膝跪地,一隻手死死按著劇烈震顫的地麵,帽簷下的眼睛精光爆射,彷彿能穿透厚厚的地殼,直視那甦醒的源頭。是比地龍凶悍一萬倍的東西…被你這破笛子…吵得睡不著了。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電,射向陳燼那隻緊攥著骨笛、微微顫抖的左手。繼續吹。彆停。用你所有的念頭,去想你要回去。去想你要護著的那個人。
陳燼的心臟狂跳,幾乎要衝破胸膛。石鋒的眼神裡有一種他無法理解的瘋狂和篤定。他下意識地再次將骨笛湊到唇邊,深吸一口混合著塵土和血腥味的空氣,將所有的恐懼、所有的思念、所有的不甘,再次瘋狂地灌注進去。
嗚——嗚——嗚
嘶啞悲愴的笛聲,如同投入沸騰油鍋的水滴,非但冇有被地鳴和號角聲掩蓋,反而詭異地穿透出去,與之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和鳴。
嗡
他那隻青銅右臂內部,那股冰冷的灼熱能量以前所未有的幅度共振起來。皮膚下的暗紅紋路爆發出刺目的光芒,整條手臂滾燙如烙鐵。一股強烈的、想要撕裂大地、將深埋之物挖掘出來的衝動,不受控製地湧起。
哢,哢嚓嚓
前方不遠處的空地中央,地麵猛地向上拱起、裂開。一道巨大的、深不見底的裂縫如同猙獰的傷疤,瞬間撕開。濃烈到令人窒息的鐵鏽味、塵土味和一種難以形容的、彷彿金屬與屍骸混合腐朽的奇異氣息,如同實質的濃煙,從裂縫中噴湧而出。
緊接著,在陳燼幾乎瞪裂的眼眶注視下,一隻巨大無比、完全由某種暗沉金屬鑄造、關節處覆蓋著厚重青銅護甲、指骨如同攻城錘般的巨手,猛地從裂縫深處探了出來,重重地砸在裂縫邊緣的地麵上。
轟
地麵再次劇烈一震,碎石飛射而出。
那金屬巨手的手指關節處,覆蓋著厚重的青銅護甲,上麵佈滿了深刻的劃痕和巨大的凹陷,彷彿經曆過難以想象的慘烈搏殺。更讓人心悸的是,在那金屬指骨的縫隙間,竟然還卡著幾片早已石化、顏色慘白的巨大鱗甲碎片。
這…這是什麼。
陳燼的笛聲戛然而止,呼吸幾乎停止。
不等他反應過來,那金屬巨手五指猛地摳入地麵,借力一撐。一個龐大、殘破、散發著無儘死寂與凶威的輪廓,緩緩地從地底裂縫中爬升而出。
那是一具龐大到令人窒息的金屬武骸。
它的主體由一種暗沉無光、彷彿能吸收所有光線的奇異金屬鑄造而成,佈滿了恐怖的貫穿傷和撕裂痕跡。胸腔部位是一個巨大的空洞,裡麵似乎曾經鑲嵌過什麼動力核心,如今隻剩下斷裂的導管和燒焦的痕跡。左臂齊肩而斷,斷口處扭曲猙獰。唯有右臂完好,正是剛纔探出的那隻覆蓋青銅護甲的金屬巨手。
它的頭顱類似某種巨獸的顱骨,卻完全由金屬澆鑄,眼眶是兩個巨大的空洞,裡麵冇有任何光芒,隻有深不見底的黑暗。下頜骨缺失了一半,露出參差不齊的金屬斷齒。
這具武骸殘破不堪,彷彿隨時會散架,但那股從每一寸金屬、每一道傷痕中散發出的蠻荒、慘烈、不屈的戰場殺伐之氣,卻如同實質的海嘯,壓得陳燼幾乎無法呼吸。它僅僅隻是站在那裡,就彷彿將周圍的空間都凝固了。
武骸…真正的上古戰兵武骸…石鋒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夢囈般的顫抖,他拄著柺杖站起,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那龐然大物,裡麵翻湧著激動、敬畏、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狂熱。小子…看到嗎。這纔是…武道曾經的模樣。能撕裂蒼穹、撼動仙闕的…力量。
那金屬武骸巨大的獸骨頭顱,緩緩轉動,那兩個空洞的眼眶,彷彿穿越了萬古時空,精準地鎖定了陳燼。不,更準確地說,是鎖定了他那隻正在瘋狂共振、散發出刺目青銅光芒和灼熱能量的右臂。
嗚
大地深處的號角聲再次變得高亢、急促,彷彿帶著某種急切的催促和指令。
那金屬武骸猛地動了。它抬起那隻完好的、覆蓋青銅護甲的金屬右臂,五指張開,帶著碾碎一切的恐怖氣勢,朝著陳燼當頭抓來。速度並不快,但那股籠罩而下的、如同山嶽崩塌般的恐怖威壓,卻讓陳燼渾身骨骼咯吱作響,根本無法動彈。
死亡,純粹的、碾壓式的死亡。
陳燼瞳孔縮成針尖,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凍結了。
蠢貨,等死嗎。石鋒的厲喝如同鞭子抽在他靈魂上。用你的爪子,感受它,模仿它。把你的勢轟出去。
模仿它,陳燼看著那隻緩緩抓來的、佈滿戰痕的金屬巨爪,腦海中那絲窮奇爪痕的軌跡瘋狂閃動,卻又截然不同。這巨爪更沉重。更蠻橫。更帶著一種一往無前、粉碎一切的碾壓意誌。
吼,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恐懼。陳燼喉嚨裡爆發出嘶啞的咆哮,那隻沸騰的青銅右臂不顧一切地向上揮起。五指曲張,皮膚下暗紅紋路燃燒到極致。他拚命回憶那金屬巨爪抓來的軌跡和那股碾壓一切的意誌,將自己所有的力量、所有被引動的凶戾之氣,瘋狂灌注其中。
裂風爪·撼嶽雛形
嗡
一道凝練了數倍、不再是殘月狀、而是帶著沉重模糊輪廓的暗紅爪影,猛地脫手而出,悍然撞向那抓來的金屬巨爪。
轟
暗紅爪影與金屬巨爪猛烈碰撞。爆發的卻不是金鐵交鳴,而是沉悶到極致的、如同山石崩裂般的巨響。
陳燼隻覺得一股無法形容的恐怖反震之力順著青銅右臂狠狠撞回體內。喉頭一甜,鮮血終於抑製不住地從口鼻噴濺而出。整個人如同被狂奔的巨獸撞中,向後狠狠拋飛出去,重重砸在十幾米外的骸骨堆上,眼前一黑,差點昏死過去。
而那金屬武骸抓落的巨爪,竟然被那道暗紅爪影撞得微微一頓。爪心覆蓋的厚重青銅護甲上,竟然被硬生生撕出了三道清晰的、深達數寸的灼熱劃痕。劃痕邊緣,暗紅色的能量如同活物般附著、侵蝕,發出嗤嗤的聲響。
武骸巨大的獸骨頭顱似乎極其輕微地低了一下,那兩個空洞的眼眶看向爪心的劃痕,動作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大地深處那蒼涼的號角聲,也似乎隨之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妙的停頓。
哼,蠻力倒是漲了幾分。石鋒不知何時已如鬼魅般出現在陳燼倒飛的路線上,枯瘦的手掌在他後背一拍一按,一股沉凝的巧勁化去部分衝擊力,聲音卻依舊冰冷。可惜,隻得其形,未得其神。撼嶽之勢,不是讓你去硬碰硬。是引動地脈,借力打力,蠢。
陳燼癱在骸骨堆裡,咳著血,右臂如同斷裂般劇痛,但臂骨深處那股能量在劇烈碰撞後,反而有種被打通、被淬鍊後的奇異通暢感。他死死盯著那武骸爪心正在被暗紅能量侵蝕的劃痕,又看向石鋒,一個瘋狂的念頭閃過——這武骸…難道是在喂招。
石鋒根本不再看他,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具龐大的金屬武骸上。他的眼神變得無比銳利,口中飛快地吐出低沉而古怪的音節,那絕非當世任何語言,充滿了古老蒼茫的韻律。同時,他那隻一直按在鎮嶽腰牌上的左手猛地抬起,五指如同撥動無形的琴絃,在空中急速劃出一道道玄奧的軌跡。
隨著他指尖的劃動和古老音節的吟誦,那腰牌中央兩個深深的古字鎮嶽,竟然開始散發出微弱卻沉凝的土黃色光芒。
嗡
那金屬武骸巨大的身軀猛地一震。空洞的眼眶再次看向石鋒,或者說,是看向他手中那散發土黃光芒的腰牌。它那殘破的身軀內部,傳來一陣陣更加密集、更加響亮的機括轉動和金屬摩擦的轟鳴聲。彷彿有什麼沉睡的機關被強行啟用。
大地深處的號角聲陡然變得高亢、急促,甚至帶上了一絲焦躁。
還不夠。還差一點。石鋒額頭青筋暴起,顯然維持這種狀態對他消耗極大。他猛地扭頭,朝著陳燼嘶聲吼道。小子。笛子。吹破陣。用你的血吹。用你的骨頭記住這個調。
一段極其簡短、卻殺伐慘烈、充滿一往無前決死意誌的旋律碎片,如同烙鐵般被石鋒用某種秘法直接打入陳燼的腦海。
陳燼頭痛欲裂,但求生的本能讓他再次舉起骨笛,不顧口鼻溢位的鮮血,將那段慘烈的旋律,混合著自身的血氣、青銅臂的能量、以及所有的意誌,瘋狂吹奏而出。
嗚——鏘
這一次的笛聲,不再是悲愴,而是金戈鐵馬,玉石俱焚。
笛聲響起的刹那。
那金屬武骸龐大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起來。殘破的胸腔內部,猛地迸發出幾縷微弱卻頑強的暗紅色流光,如同即將熄滅的炭火被重新吹亮。它那隻完好的金屬右臂再次抬起,但這一次,不再是抓向陳燼,而是五指握緊,化作一個巨大無比的、遍佈戰痕的金屬拳頭。
拳頭表麵,那些古老的劃痕和凹陷竟彷彿活了過來,勾勒出一幅模糊的、屍山血海衝鋒陷陣的慘烈圖騰。
嗚
大地深處的號角聲在這一刻拔高到極致,如同最後的衝鋒令。
巨大的金屬拳頭帶著碾碎一切阻礙、破滅萬千仙法的決絕意誌,朝著前方虛空——那片曾經青雲仙門問罪崖的方向,悍然轟出。
冇有聲音
隻有一股無形的、毀滅性的衝擊波如同水紋般擴散開來。
轟隆隆隆
遠處,穀地邊緣的崖壁,大片大片的岩石無聲無息地化為齏粉,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抹去。整個骸骨之穀都在這一拳的餘威下哀鳴震顫。
然而,這驚天動地的一拳轟出後,那金屬武骸胸腔內剛剛亮起的暗紅流光瞬間徹底熄滅。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然後如同耗儘了最後一絲力量,無數零件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巨大的金屬骨骼開始寸寸斷裂、崩塌。
嘩啦啦
如同山崩般,龐大的武骸在一瞬間解體,化作無數鏽蝕的金屬零件、斷裂的青銅甲片和灰白的骨粉,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重新落回那道巨大的地裂之中,揚起漫天塵埃。
隻有它最後轟出那一拳的右臂,相對完整地保留了下來,重重砸在裂縫邊緣,那緊握的、烙印著衝鋒圖騰的金屬拳頭,依舊倔強地指向問罪崖的方向,彷彿至死不休的戰誌。
地鳴停止了。號角聲消失了。隻有塵埃落定的簌簌聲,和陳燼粗重如風箱的喘息。
他癱在骸骨堆裡,渾身浴血,右臂劇痛,笛聲早已停止,隻是呆呆地望著那支指向蒼穹的金屬巨臂和緩緩合攏的地裂,彷彿做了一場光怪陸離又恐怖無比的噩夢。
石鋒拄著拐,站在塵埃瀰漫的廢墟中,胸膛劇烈起伏,臉色蒼白了幾分。他走到那支殘存的金屬巨臂前,伸出枯瘦的手,無比珍惜地、近乎虔誠地撫摸著拳麵上那慘烈的衝鋒圖騰。
看到了嗎,小子…他的聲音沙啞到了極點,卻帶著一種沉重的、燃燒般的力量。這就是…武道不曾磨滅的…脊梁…
他的目光從圖騰上抬起,越過殘骸,望向陳燼,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此刻卻彷彿有岩漿在湧動。
現在…你想不想知道…
打斷你這根脊梁的…到底是什麼。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劃過腰間鎮嶽腰牌上那道深深的磨損缺口。
缺口深處,一點暗金的光芒,如同不甘寂滅的餘燼,微弱地、固執地…閃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