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美人怨【五更!】
這兩道流光包裹的也非旁人。
兩道流光一同落在了大殿深處的床榻旁,化出一名老嫗、一隻精衛鳥。
老嫗抬手就是結界封禁,將還在跑過來的那名女將軍定在原地。
床榻上躺著的四丈高大美人兒,此刻身子不斷輕顫,眼角滑落了一滴滴眼淚。
精衛鳥歪頭看著,讚歎道:“吾嘞個乖乖,這個幻境難道真的有男女歡愉之事?她都激動哭了!”
“瞎說什麼,這明明是傷心之淚,不是歡愉之淚。”
塔主奶奶也是過來人,一指點在女兒國國主的額頭,口中還說著:
“讓老身瞧瞧,這夢境如何了。
“她這夢境是經老身考覈過的,留下的獎勵便是幾瓶真正的子母河河水。
“這夢境通過的標準,就是入境的男子,扮演那西遊時的唐僧,堅持兩個時辰不脫內襟,就可算作過關。
“此事,老身還為她找了些漏洞,比如有些男子十分虛弱,稍微一刺激就失守,一哆嗦就進入無慾無求之境,針對這些也做了彌補……進去了,我先看看。”
塔主奶奶閉目凝神。
所見,便是穿著深黃僧衣的李振義,正撓頭瞧著蹲在屏風前痛哭的女兒國國主。
塔主奶奶也是一驚。
為何會有這般情形?
卻聽李振義在那夢境(幻境)中說:“你咋還哭不停了?有啥心事跟我說說吧,彆人幫不了你,我或許能幫你啊。”
哦?
塔主奶奶頓時來了精神,繼續瞧著、聽著。
那幻境內。
……
女兒國國主蹲在那抱頭痛哭,李振義在旁手足無措。
美人兒道:“吾不過是,不過是想尋個回憶……做個白日夢……吾對不住她們,都是吾害了吾的子民……”
李振義歎道:“哪怕白日夢,我也不是你等的唐僧,我就是個過路人,找你過幻境拿個獎勵罷了。”
“可吾又能如何。”
美人深吸了一口氣:
“吾不記得他的樣子……你就不能陪吾演一場嗎?陪吾演完,吾送你此間的機緣,如何?”
李振義老老實實地回答:“那你先說機緣是什麼,我看值不值得我貢獻演技。”
“你!”
美人抬頭看向李振義,薄怒微嗔,杏眼紅腫,又有一番說不出的美感。
她淒然道:“哪有你這般的試煉者?想要吾這的寶物,卻還要看你的心情?”
李振義對這美人拱了拱手,笑問:“我在第十層遇到了一隻精衛鳥,她說,她是得了精衛鳥的傳承,姑娘莫非,也得了女兒國國主的傳承?”
外麵聽著的塔主奶奶,心底輕輕嘖了聲。
美人一愣,隨後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喃喃道:“吾就是女兒國最後的國主,目送唐僧西行的那個。”
李振義一呆。
她又歎了口氣,眉目間滿是痛苦,在那抱住頭,反覆念著:“吾若能讓唐僧留下,何至於此……何至於此……”
美人神色淒然,不自覺又是淚如雨下。
“不然何至於此……”
李振義是真有些手足無措了。
他現在很想問,莫非那西遊世界真的存在?天機塔就是從那個世界來的寶物?
可現在,想要套出這些情報,他要先把這個大美人哄好纔是。
“那什麼,姑娘你有什麼冤屈呢,不如跟我聊一聊,說不定我能幫你。”
李振義提醒道:
“不過我們儘量長話短說,我這邊還有要事去做。
“我看你這女兒國到處都是遲暮之感,雖然此間國民看著都還算年輕,但仔細一瞧,他們的眼神並無光彩。”
美人淒然道:“此間隱秘,如何能對試煉者言說?”
李振義腦袋瓜飛速轉動。
之前他還覺得,這種美人計也算給他發福利了,冇必要動用玄天的名號。
可現在……
這如果是西遊記裡八十一難中的一難,原版原漆的那種,那他豈不是可以得到很多情報?
西遊故事的大唐,現在妖魔肆虐的大唐,兩者莫非存在什麼關聯?這事他可太感興趣了!
他沉聲道:“玄天,我之親師矣。”
美人一愣。
幻境外的塔主奶奶瞪圓雙眼,手都有些顫抖。
恰此時,李振義頭頂凝成一片小烏雲,一道小閃電對他當頭劈落。
正難受的美人愣愣地看著這一幕。
幻境外的塔主奶奶陷入了某種迷茫……這是神罰,是天機塔的創造者、偉大的玄天大神的神罰,絕對錯不了,可這神罰的力度,是不是太弱了點!
這是懲罰啊?
這是家裡長輩對著自己晚輩的腦門兒,彈指打一下,說一句:
‘小寶,乖點噻。’
塔主奶奶已經不敢繼續看下去了,因為這神罰降臨,代表玄天大神在注視!
而她,天機塔之器靈,甚至都冇見過玄天大神的真麵目。
幻境外的老奶奶已開始懷疑人生。
環境中的李振義心念依舊飛速轉動。
如果這個女兒國國主並非傳承,就是原版的國主,知曉玄天這個‘禁忌’之名,也是合情合理。
此刻看這國主的反應……果真如此!
李振義趁熱打鐵:“若說這世間誰能幫你,應當就是我了,剛纔的小雷你也看到了,你應該懂這背後的意思。”
“你?”
美人用哭紅的雙眼瞧著李振義,低聲問:
“你說的都是真的?”
“那個名字在天機塔內是不能亂提的,不信你可在幻境外,去第十層問問精衛鳥。”
“唉,冇想到,您竟還有這般跟腳,是吾多有冒昧。”
美人楞了許久,方纔對李振義欠身行禮。
她體態還是那般婀娜多姿,可此刻,一股悲涼感環繞自身。
美人慢慢走去自己的床榻,嗓音雖輕顫,卻依舊能緩緩道來:
“吾早已是不想活了,卻尋死都不得,若吾死了,此間試煉不存,吾女兒國國民在這天機塔中,也就冇了存在的理由。
“昔日吾為西梁女兒國儲君,而後繼得大寶,牧養萬民,依那子母河過活。
“可這般並非是冇代價的。
“周圍群妖窺伺,吾之一國都是女子,雖有國師與諸位將軍,卻也難保吾一國之安穩。
“於是,有神女與先祖托夢,定下了五百年之期。
“神女言說,五百年後,當有一東土大唐的高僧自女兒國路過,女兒國最是特殊,此間全為女子,且有上古之因果,為三界純陰寶地,可破此高僧之十世法身。
“先祖答應了此事,神女拿來了一道法旨,庇護吾女兒國千年安寧。”
美人扭頭看向李振義,淒然問:
“你可知,若吾由著你……你那般輕薄,你以唐僧之名,在此地解開內襟,最後的結果是什麼?是你這魂魄被幻境痛擊,身受重傷。”
李振義灑然而笑:“您放心,剛纔我也是逢場作戲,我正人君子來的。”
美人:……
李振義問:“後麵你失敗了。”
“不錯。”
美人彆過頭去:
“吾百般法子都用儘了,怎料禦弟哥哥也是個狡猾的,假意矇騙,說要與吾長相廝守,共享一世富貴,讓他三個弟子西去求取真經。
“吾心喜便答應了下來,在他的通關文牒落下了印璽,還特意為他三個弟子,在那通關文牒上寫了名號。
“可怎料,他假意去送那三個徒弟,竟仗著徒弟法力高強,立刻要逃。
“吾那國師也是有些法力的,她是那神女安排的第二招,趁著他三個徒弟反應不及,將禦弟哥哥擄去了……唉。”
她低頭輕歎,坐在塌邊。
李振義摸著下巴分析:“其實你最大的倚仗,就是國印,若非你想去扣,任那孫悟空有再大本領,也不敢強迫你。”
“便是這般。”
美人苦笑:
“國師被打死後,唐僧繼續西行,然而不過數月,神女托夢於吾,怒不可遏。”
“什麼神女?”
“吾、吾不知……那日,吾國都被一層琉璃包裹,有隕石從天而降,便是那神女對吾做事不利的懲處。”
美人緊咬嘴唇,雙眼含淚:
“他們好不講道理!”
李振義追問:“然後呢?”
“那隕石砸落,城本該是毀了,可冥冥中聽聞一聲輕歎,吾並未隕命。”
美人低聲道:
“待吾醒來,已是在此地,滿城子民都在此處。
“隻是,子母河水有些異樣,吾等想喝水孕育下一代,但喝下水之後,隨著懷胎月份增長,身子就會越發虛弱。
“待胎兒落地,母親也就死了,而胎兒會繼承母親的記憶,而胎兒長大後,便會比之前長高兩三尺。”
“什麼?”李振義瞪眼問,“那豈不是,變相的永生不死?”
“這絕非好事。”
美人雙眼變得空洞了些:
“此間不過六七百年,已有七成子民不再喝子母河水,任由自身老去、死去。”
她輕輕一歎:“終究是吾放走了唐僧,惹來了這般禍端……你這幻境試煉算過了吧,吾也不敢留難於你,傾訴一番,心底也平穩了許多。”
她右手前推,一隻瓷瓶緩緩飛來。
“這是女兒國原本的子母泉水,塔主奶奶當初隻給了吾六瓶,算是此幻境的獎勵。
“宮殿後麵的河水,非吾女兒國國民喝,便會有劇毒,你莫要多想了。
“給你的這子母泉水,男人喝了生下麟兒,女子喝了誕下女嬰,是真正的子母河水。”
李振義下意識握住這瓷瓶。
周圍一切開始坍塌;
耳旁隻留那美人微微的歎息。
李振義略微恍神,整個人清醒了過來。
他依舊是站在大殿之前,手裡握著那隻瓷瓶,耳旁依舊迴盪著美人略帶幽怨的話語,知曉了女兒國發生之事。
西遊開始前五百年,有神女托夢西梁女兒國當時的國主,以困住取經人為條件,換來神女一道法旨,庇護女兒國千年。
然而五百年後,眼前這個女兒國國主並未完成神女交代的任務,唐僧順利西去。
神女降下神罰,要毀掉女兒國國都。
玄天出手,天機塔救走了女兒國一城百姓,留下了現在位於山體中的假子母河水。
女兒國在此間延續六七百年,因為不斷服用假子母河水,變相永生、周而複始,都長成了三四丈高的巨人。
已有七成的女兒國子民選擇自我老死……
守在此地的她們毫無希望。
李振義抬頭看去,大殿中奔出來的女將軍,還在嘰裡呱啦地喊著什麼。
阿妙拽了拽李振義的胳膊,小聲說:“主人,你剛剛站著睡著一小會兒喵。”
“嗯,我知道。”
李振義隨口應著,將手中瓷瓶鄭重收起,看向殿內。
那四丈多高的美人緩緩自榻上坐起,輕輕擺擺手,開口言說,嗓音與夢中美人一般無二:
“放他們去吧,既已查明他們與那夥賊人並無關聯,也不必牽連無辜。”
李振義忽然提起道袍下襬,一個健步竄了出去。
身化雷霆,打入殿中。
那老嫗與精衛鳥,早已躲去了床榻之後,隱起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