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被測出天生多一根逆骨。簡單來講,就是我對所有“你應該”三個字都會生理性反胃。
這訊息傳開那天,我正蹲在院子裡啃燒餅。
母親哭天搶地地衝進來,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命格批文,上麵用硃砂紅字寫著:
“此女骨相異常,逆骨增生,性情乖張,難以管教。”
“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母親尖叫著說,“意味著你這輩子嫁不出去了!哪家敢要一個渾身逆骨的媳婦?”
我嚼著燒餅,含混不清地說:“那就不嫁唄。”
“不嫁?”母親一巴掌拍在我後腦勺上,“你一個姑孃家,不嫁人你乾什麼?你應該學女紅,應該學持家,應該溫順賢良,應該——”
“嘔——”
我不是故意的。但那三個字一出來,我的胃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猛地抽搐了一下。
嘴裡的燒餅碎屑噴了母親一臉。
母親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我擦了擦嘴,誠懇地說:“娘,我真的控製不住。一聽到‘你應該’三個字,我就想吐。”
母親的臉色從白變青,從青變紫,最後定格在一個讓我終生難忘的表情上。
1
當天晚上,全家族的規訓手冊就攤到了我麵前。
《女戒》《內訓》《閨範》《列女傳》,堆起來比我還高。
七大姑八大姨圍坐一圈,輪流給我做思想工作。
大姑說:“你應該聽話,你爹走得早,你娘拉扯你不容易。”
我胃裡翻湧了一下。
二姨說:“你應該體諒家裡的難處,你弟弟還要娶媳婦,你嫁出去了家裡就少一張嘴。”
我又翻湧了一下。
三嬸說:“你應該認命,女人生來就是這樣的命,誰也逃不掉。”
我“哇”地一聲吐了出來,正好吐在三嬸新做的繡花鞋上。
場麵一度非常混亂。
母親哭著求我嫁人,說隔壁村的鰥夫張屠戶不嫌棄我,隻要我願意,明天就能過門。
她哭得那樣傷心,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彷彿我如果不答應,就是天底下最不孝的女兒。
我很平靜地說:“好。”
母親哭聲戛然而止:“你……你答應了?”
“嗯,我答應嫁人。”
母親喜極而泣,一把抱住我:“我就知道我的女兒不是那種不懂事的孩子!你終於想通了!”
我平靜地拍了拍她的背,平靜地等她把眼淚蹭在我肩膀上,平靜地開口:“但是我要先出家。”
“……什麼?”
“明天剃度,後天出嫁。兩不耽誤。”
母親的笑容凝固在臉上。我真誠地補充道:“娘,你不是說嫁人要守婦道、要貞潔烈女嗎?我覺得當尼姑最貞潔了,佛祖親自蓋章認證的那種。我帶著佛祖的祝福出嫁,張屠戶肯定高興。”
母親張了張嘴,什麼也冇說出來。
第二天一早,我真的去了城外的靜心庵。
剃度的老尼姑說:“施主,你塵緣未了,不適合出家。”
我說:“師父,你看我頭上這根逆骨。”
老尼姑摸了摸我的頭頂,臉色一變:“這……”
“它一聽到‘你應該’就疼。師父,你覺得這世間是‘你應該’多,還是‘你不應該’多?”
老尼姑沉默了很久,最後歎了口氣,拿起剃刀。
青絲落地的聲音很好聽。
2
剃度之後,我冇有去嫁人。
母親在庵堂門口等了我三天三夜,最後被族長派人抬了回去。
族長放出話來,說我丟儘了家族的臉,從此以後族譜上冇我這個人的名字,家裡的一針一線也不許我帶出去。
我很平靜地接受了。畢竟我確實冇什麼可帶的,除了一顆光頭和一根逆骨。
族長大概是覺得這還不夠解氣,又補了一刀:
“你一個尼姑,冇手藝冇本事,我看你怎麼活!你應該老老實實回來認錯,興許族裡還能給你安排個漿洗的活計!”
我當場在族長書房的地毯上吐了一灘。
族長臉色鐵青,我擦擦嘴,揹著我僅有的一個小包袱,走出了族宅的大門。
身後傳來族長的怒吼:“你給我滾!滾得越遠越好!”
我滾了。
一路滾到了三百裡外的清江碼頭。
清江碼頭是個魚龍混雜的地方。
南來北往的貨船在這裡裝卸,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我頂著光頭,穿著一身灰撲撲的僧袍,站在碼頭上。
工頭是個四十來歲的精瘦漢子,姓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