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昔日情斷
第3章:昔日情斷
意識,在無邊的黑暗與撕心裂肺的痛楚中沉浮。
韓楓感覺自己像是一塊被遺棄的破布,被隨意丟棄在某個角落。身體的每一寸都在發出痛苦的呻吟,後背火辣辣的疼痛與丹田處空蕩蕩的虛無感交織在一起,反覆提醒著他不久前經曆的那場噩夢。
廢去修為,鞭刑三十。
這八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深深地烙印在他的靈魂上,帶來屈辱與絕望的灼痛。
他能感覺到生命力正從殘破的軀體中緩緩流逝,如同沙漏中的細沙,無法阻止。或許,就這樣死去,也是一種解脫?
不!
這個念頭剛剛升起,就被一股更加洶湧的不甘與憤怒狠狠擊碎!
趙乾卑鄙偷襲、奪寶誣陷的猙獰嘴臉;執法堂上刑律長老冷漠無情的宣判;趙嵩那高高在上、隱含殺意的威壓;還有林小月等人畏縮躲閃、扭曲事實的眼神……一幕幕畫麵如同走馬燈般在他腦海中瘋狂閃現。
恨!滔天之恨!
若就此死去,何以瞑目?!
這股強烈到極致的執念,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亮,死死拽住了他即將沉淪的意識。同時,他意識深處那座模糊的亙古石碑虛影,似乎也微微震顫了一下,散發出一縷微不可察的蒼涼氣息,如同定魂的神針,穩住了他潰散的精神。
他不能死!至少,在讓那些仇人付出代價之前,他絕不能死!
就在這時,一陣細微的、帶著遲疑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緩緩停在了他身前不遠處。
韓楓艱難地、一點點地掀開了彷彿重若千鈞的眼皮。
模糊的視線,花了數息時間才勉強聚焦。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雙繡著淡雅蘭花的白色雲紋靴,纖塵不染,與他身下汙穢的血泥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視線緩緩上移,是月白色的束腰長裙,勾勒出少女窈窕動人的身姿。再往上,是一張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容顏。
柳眉如畫,眸若秋水,肌膚勝雪,容顏依舊精緻得令人心動。正是與他青梅竹馬,曾互許終身的柳菲菲。
此刻,她正站在那裡,微微垂眸看著他。陽光從她身後灑落,為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朦朧的光暈,卻照不進她那雙此刻顯得格外幽深冰冷的眸子。
她的眼神裡,冇有了往日的溫柔繾綣,冇有了曾經的崇拜與依戀,隻剩下一種居高臨下的、混合著憐憫、失望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的冰冷。
在看到這雙眼睛的瞬間,韓楓的心,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緊,比後背的鞭傷和破碎的丹田更痛。
他張了張嘴,乾裂起皮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想問,你為什麼在這裡?是想來看看我有多狼狽?還是……
然而,柳菲菲並冇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她輕輕抬起手,那纖白如玉的掌心中,靜靜躺著一枚青綠色的玉佩。玉佩質地普通,卻是韓家祖傳之物,也是當年他傾儘所有,在坊市精心挑選後,親手為她繫上的定情信物。玉佩上,還殘留著曾經兩人指尖的溫度與誓言。
曾經,她將這玉佩視若珍寶,貼身佩戴,笑靨如花地說:“楓哥哥,我會一直戴著它,就像你一直在我身邊一樣。”
如今……
柳菲菲的手指輕輕一鬆。
那枚承載著無數回憶與誓言的玉佩,劃過一道冰冷的弧線,“啪嗒”一聲,輕脆地落在了韓楓臉旁的血汙之中。
青綠色的玉佩,瞬間被暗紅色的血垢玷汙,變得黯淡無光。
這聲音不大,卻如同驚雷,在韓楓的耳邊炸響,將他心中最後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徹底擊得粉碎。
“韓楓。”
柳菲菲開口了,聲音依舊清脆,卻如同臘月的冰淩,帶著刺骨的寒意,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韓楓的心上。
“從前,你是外門天才,年紀輕輕便臻至煉氣九層,前途無量。我認為,你有資格站在我的身邊。”
她的語氣平靜得可怕,彷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但現在……”她微微停頓,目光掃過韓楓渾身浴血、修為儘廢的淒慘模樣,那雙秋水眸子裡,最後一絲波動也徹底消失,隻剩下絕對的理智與冰冷。
“一個丹田破碎,經脈儘毀,被宗門唾棄,發配祖祠的廢物……”
她紅唇輕啟,吐出的言語卻比趙乾的劍更鋒銳,比執法堂的鞭子更毒辣,狠狠地剜鑿著韓楓千瘡百孔的心。
“已不配與我同行。”
不配與我同行!
短短六個字,如同六把淬毒的匕首,將過往所有的情意、所有的誓言,徹底斬斷,不留一絲餘地。
韓楓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不是因為身體的劇痛,而是源於靈魂深處某種東西徹底崩塌帶來的冰冷。他死死地盯著柳菲菲,那雙原本因痛苦而有些渙散的眸子,此刻卻銳利得驚人,彷彿要將眼前這個女子,從皮相到靈魂,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想從她臉上找到一絲偽裝的痕跡,找到一絲迫不得已的苦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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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有。
什麼都冇有。
隻有絕對的冷漠,和一種拋棄了沉重包袱後的輕鬆。
原來,往昔所有的情深意重,都建立在“天才”二字之上。當他從天穹跌落泥潭,所謂的感情,便薄如蟬翼,一觸即碎。
就在這時,又一個腳步聲響起,沉穩而帶著一絲刻意彰顯的優越感。
一身錦袍,意氣風發的趙乾,緩步走到了柳菲菲的身邊,十分自然地伸出手,攬住了柳菲菲那纖細的腰肢。
柳菲菲身體先是微微一僵,但隨即,便柔順地靠向了趙乾,臉上甚至配合地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依賴般的紅暈。
這一幕,如同最尖銳的諷刺,狠狠地刺痛了韓楓的雙眼。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怪不得趙乾敢如此肆無忌憚地陷害他,原來他早已搭上了柳菲菲這條線!或許,在更早的時候,他們之間就已經……
自己被矇在鼓裏,像個傻子一樣!
“韓師弟,”趙乾開口了,臉上帶著勝利者矜持而虛偽的笑容,目光掃過地上如同死狗般的韓楓,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憐憫與嘲弄,“哦,不對,現在或許該叫你韓‘廢人’了。”
他故意加重了“廢人”兩個字,享受著將昔日天才踩在腳下的快感。
“看在同門一場,以及菲菲的麵子上,我奉勸你一句。”趙乾居高臨下,如同施捨般說道,“後山祖祠,雖然荒涼,但也是個能苟延殘喘的地方。安安分分地待在那裡,了此殘生,或許還能得個善終。若再有什麼不該有的心思……嗬嗬。”
他冇有把話說完,但那聲意味不明的冷笑,以及眼中一閃而逝的冰冷殺機,已經說明瞭一切。
柳菲菲依偎在趙乾懷裡,自始至終,冇有再看韓楓一眼,彷彿地上那個血汙中的人,與她已是徹頭徹尾的陌生人。
韓楓閉上了眼睛。
他不再去看那對依偎在一起的、令他作嘔的男女。
所有的憤怒、不甘、痛苦、背叛帶來的撕心裂肺,在這一刻,奇異地沉澱了下來,化作了一種極致的冰冷與死寂。
他忽然覺得,為了這樣的人和事痛苦,根本不值得。
他的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啞的、彷彿砂石摩擦般的笑聲,充滿了自嘲與蒼涼。
這笑聲讓趙乾眉頭微皺,讓柳菲菲的身體不易察覺地僵硬了一下。
韓楓冇有再看他們,他用儘此刻全身的力氣,支撐著殘破不堪的身體,試圖從地上爬起來。每一次挪動,都牽扯著全身的傷口,帶來鑽心的疼痛,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破爛的衣衫。
但他冇有停下,也冇有發出痛哼。
他用手肘,用膝蓋,用儘一切辦法,艱難地、一點一點地,從那攤血汙中,將自己的身體撐了起來。
最終,他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雖然身形佝僂,雖然渾身浴血,雖然氣息微弱如同風中殘燭,但他終究是站著的!
他不再跪著,也不再趴著!
他睜開眼,目光平靜地掃過趙乾和柳菲菲,那眼神裡,冇有了恨,冇有了怒,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彷彿萬古寒冰般的漠然。
這種漠然,比任何憤怒的咆哮和惡毒的詛咒,都更讓趙乾感到不適,彷彿自己精心策劃的勝利,在對方眼中,不過是一場無聊的鬨劇。
韓楓冇有再說一個字。
他艱難地挪動腳步,一步,一步,拖著沉重而痛苦的身體,朝著通往後山祖祠的那條荒蕪小徑,踉蹌而去。
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射在冰冷的地麵上,顯得格外孤獨,卻又帶著一種無法被打垮的倔強。
柳菲菲看著那道漸行漸遠的、決絕而孤寂的背影,不知為何,心中猛地一悸,彷彿有什麼重要的東西,在這一刻,真正地、徹底地失去了。她下意識地抓緊了趙乾的衣袖。
趙乾感受到她的動作,冷哼一聲,將她的腰肢摟得更緊,低聲道:“一個廢物而已,何必在意?從此以後,我趙乾,纔是你的未來。”
柳菲菲強迫自己收回目光,將心中那絲莫名的不安壓下,重新依偎進趙乾的懷裡,輕輕“嗯”了一聲。
隻是,那道浴血獨行的背影,卻如同一個烙印,深深地刻在了她的眼底深處。
通往祖祠的小徑,荒草叢生,石階破碎。
每走一步,對於韓楓而言,都如同在刀尖上舞蹈。身體的劇痛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他,丹田處的空虛感更是讓他感到極度的虛弱。
但他依舊咬著牙,憑藉著那股不屈的意誌,艱難前行。
鮮血,從他背後的傷口不斷滲出,順著破碎的衣襟滴落,在他走過的路上,留下斷斷續續的暗紅色痕跡,宛如一條絕望的血路。
兩旁,偶爾有路過的弟子或雜役,看到他這般模樣,無不指指點點,或麵露譏諷,或搖頭歎息,或遠遠避開,如同躲避瘟疫。
韓楓對這一切置若罔聞。
他的世界,彷彿隻剩下前方那條看不到儘頭的路,和身體裡無窮無儘的痛苦。
不知走了多久,彷彿一個世紀那麼漫長,天色漸漸暗沉下來。
當他終於看到那座坐落於荒僻山坳裡、被枯藤老樹環繞、破敗不堪的建築輪廓時,他最後一絲力氣也終於耗儘。
眼前一黑,他再也支撐不住,身體向前一栽,重重地倒在祖祠前那佈滿青苔和落葉的冰冷石階上。
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刻,他模糊的視線,似乎看到祖祠深處,那密密麻麻的牌位最上方,一塊蒙塵的、毫不起眼的無名殘碑,似乎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
旋即,無邊的黑暗,再次將他吞噬。
第3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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