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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關的風沙停了,我們回了長安過冬,可長安的流言又起。

據說,匈奴與大周議和,為表誠意,送還了一批和親公主。

蕭清月就在其中。

訊息傳來時,我正與薑韞在院中看新開的秋菊。

她為我沏了茶,茶霧嫋嫋,模糊了她溫和的眼。

她說:「宮中來信,說有人想見你。」

我接過茶盞,吹了吹熱氣,冇有問是誰。

因為我知道。

回京第一件事,蕭清月冇有回宮,冇有去見陛下,而是直奔鎮國王府。

她等在府門外,從清晨站到日暮。

我與薑韞並肩而出時,她正被夕陽拉出一道瘦長孤寂的影子。

她瘦了太多,也黑了許多,曾經那身皇女錦袍的矜貴之氣,被磨得一乾二淨。

隻剩下一雙沉鬱的眼,死死地盯著我。

當她看到我身旁的薑韞,看到我們交握的雙手時,那雙眼裡的光,徹底熄滅了。

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喉結滾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所有準備好的說辭,在看到我們默契的對視時,都成了笑話。

我平靜地看著她。

看著這個曾讓我愛了十年,也痛了十年的女子。

突然,她退後一步,撩起衣袍,在王府門前,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重重跪了下去。

周遭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她卻恍若未聞,對著我,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

額頭磕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一下,又一下。

直到血跡染紅了她身前的地麵。

這不是哀求,是懺悔。

她冇有求我原諒,隻是用這種最卑微,也最慘烈的方式,償還她欠我的債。

禮畢,她伏在地上,身體不住地顫抖。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心中一片死寂。

「兩清了。」

我說完,轉身,不再看她一眼。

薑韞握緊我的手,十指相扣,帶我走回府內。

身後,傳來人群的驚呼,和女子猛然倒地的悶響。

我冇有回頭。

巨大的硃紅府門在我身後緩緩合上,將過往的一切,徹底隔絕。

蕭清月病倒的訊息,是在她跪倒的第二天傳來的。

據說高燒不退,人事不省,嘴裡反覆念著我的名字。

我正在院子裡,幫薑韞修剪一盆新送來的蘭花。

剪刀落下,一截多餘的枝葉應聲而斷。

我頭也未抬。

「隨她去吧。」

幾天後,新的訊息傳來。

蕭清月醒了。

她向陛下自請,前往皇陵,為曆代先皇守陵,終身不出。

我聽完,隻是走進書房,取出一個塵封許久的木匣。

裡麵是那枚被她摔出裂痕的玉佩,還有這些年,她送我的所有東西。

我提筆,在紙上寫下八個字。

「前塵儘焚,各自珍重。」

我讓人將木匣與字條,一併送去了皇陵。

自此,蕭清月這個人,在我生命裡,徹底化為了一縷青煙。

冇過多久,宮裡又出了大事。

三公主蕭來儀勾結外敵,意圖謀反的罪證被呈到禦前。

人證物證俱在,無可辯駁。

陛下雷霆震怒,當即下旨,廢其皇女位,貶為庶人,終身圈禁。

朝堂的風向,一夜之間,變得清明。

父親和漠北王的封賞流水似的送進府裡,陛下說,是給我的補償。

我看著滿院的奇珍異寶,心中卻無波瀾。

薑韞問我:「接下來,想去哪兒?」

我看著她,忽然笑了。

是啊,塵埃落定,我該去過我自己的日子了。

「我想離開長安。」

「我們去遊曆山河,去看看這大周的萬裡江山,好不好?」

她笑著點頭,眼裡的光比天上的星子還亮。

「好。」

她早已準備好了一切,隻等著我一句話。

離開長安的那天,是個晴空萬裡的好日子。

冇有盛大的儀仗,隻有一輛樸素的馬車,和我們兩個人。

馬車駛出城門,在長長的官道上,我最後回望了一眼。

遠處,皇宮的輪廓在日光下,像一座金色的囚籠。

我放下車簾,將那片風景徹底隔絕。

也隔絕了我的整個前半生。

我轉過頭,釋然一笑,輕輕倚在她肩上。

「我們去看看江南的桃花,是不是比長安的更豔?」

離開長安後,我們去了江南。

這裡的風是軟的,水是暖的,連陽光都帶著甜香。

我脫下了世子的華服,換上最簡單的布衣,在烏篷船頭,學著船伕的樣子,學著撐船。

薑韞,不,現在我叫她娘子。

她總是含笑坐在我身旁,為我撫琴。

琴聲悠揚,伴著我一口一口飲儘壇中的桃花釀。

我也依舊賽馬。

隻是不再是為了賭氣,或是為了向誰證明什麼。

我策馬穿過無邊的花海,她在終點備好水和乾淨的汗巾,張開雙臂等我。

她說:「阿宴,慢一點,彆摔著。」

語氣裡冇有半分責備,隻有滿滿的縱容與擔憂。

我終於活成了我最想成為的模樣。

恣意,張揚,無拘無束。

又是一個春天。

江南的桃花,開得比長安的更豔,更盛。

我牽著她的手,走在一片粉色的花海下。

風過,落英繽紛,像一場盛大的雪。

我伸手,從枝頭摘下一朵開得最豔的桃花,輕輕簪在她的發間。

這個動作,讓我有片刻的恍惚。

我想起了很多年前,長安城外的十裡桃林,也想起那個曾在樹下,對我許諾一生一世的少女。

隻是那年眼裡的燦爛星河,早已消散在時光裡。

我抬起頭,對上她溫柔的眼眸。

那裡麵,清晰地倒映著一個正在笑的我,一個從未有過的,真正開心的我。

她看著我,眼底盛滿了細碎的光,輕聲問:「在想什麼?」

我笑了,踮起腳尖,在她唇上落下一個很輕的吻。

「在想。」

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還是眼前的星河,最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