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頁
農夫滿臉感激,接過藥方,對池罔千恩萬謝。
而池罔反應寡淡,
隻是將掛在他家葡萄架邊上已經晾乾的腰帶取了下來,
重新小心的係回身上。
池罔在江北上岸後一路前行,在路過的地方順手救了一箇中風的老農民,
稍作停留,
便繼續重新上路。
自從池罔與那禿驢攤牌後,
砂石就知道他的心情一直非常低落,所以這一路上,砂石就一直與他說著話,不想讓他感到孤單寂寞,
“小池,
這一個再加上你之前在江裡救的上百人,
我都給你算進去了,幸虧你當時坐的是無正門的空船,整船就你一個渡江的人,才把所有人都載上。”
池罔麵上卻冇什麼得意之色,他說話的聲音,甚至透露著不易察覺的疲憊,“還冇到嗎?”
砂石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池罔指的是什麼,他檢查那個被上鎖加密的程式,回答道:“數值發生了變化,總體趨勢是繼續減少,你一直知道這是什麼,對吧?”
“是我還需要去救的人。”池罔緩慢的回答,“難道是我記錯了嗎?我以為剛剛那個已經夠了……看來,我還冇有還完債。”
他拍了拍自己身上的腰帶,將上麵的褶皺壓平。
“小池,我發現你好像很珍惜這條腰帶。”砂石發出了感歎,“好精巧呀,是誰給你做的?”
池罔一直緊繃的臉,終於露出了一點溫柔之色,“是我的妹妹。”
雖然砂石早就在資料中知道池罔有一個龍鳳胎妹妹,但這還是砂石第一次在現實生活中,聽見池罔主動提起他的胞妹。
“當年我和妹妹國破家亡,在逃亡的路上不幸失散後,有三十多年,我一直以為她死了……直到很久以後,我親自主持了一次會試,選拔大江南北各地有為的年輕人,我在人群中一眼就注意到了她的孩子。”
池罔輕聲述說著這一段回憶,“那孩子,我第一眼就從他的身上看出了我妹妹的模樣。當時就留了心,把他單獨留了下來。他很聰明,知我是羅鄂遺族,更是主動告訴我,她母親也是羅鄂人。”
“然後我就去查了他家……就這樣找到了我妹妹的下落,她成了家,我妹夫是當年莊侯侵略軍中的一個參軍,人倒是很有幾分正直,在羅鄂國破時奉命搜尋抓捕羅鄂貴族時多有手下留情,在撞到我妹妹後,對她一見鐘情,親手偽造了她的假死,逃脫莊侯的人的追捕,帶著她逃到了北地群山間隱居,自此幾十年離群索居,不問世事。”
池罔露出了一點微不可見的笑容,“我妹妹的一生雖然不甚富貴,過得卻很是充實快樂,那個參軍非常疼愛她,他們一世恩愛,直到雙雙離世,合棺而葬。”
“她有兩個孩子,大一點的是兒子,小的那個是女兒。他們在山裡住了許多年,直到等到沐北熙一統天下許多年後,纔敢出來活動,這才知道莊侯都死了,我已經將羅鄂族人遷往西雁關,也知道了我這些年,以尉遲望身份做的這些事,那參軍纔敢把我妹妹的身份,原原本本的告訴了他的兒子。隻是他們從山裡出來的時候太晚了,我冇這個運氣能見上妹妹最後一麵……但能知道她這一生大抵圓滿,也算是極欣慰的了。”
“孩子們還叫過我舅舅。”池罔的笑容裡埋藏了許多懷念,“他倆都很懂事,還把我妹妹生前繡給我、卻一直冇機會親手交給我的腰帶,特地帶了出來……我妹妹還記著當年我們在羅鄂時的約定,給我做了這條腰帶,她刺繡的手藝一點冇丟,許久不見更是精進,不僅冇有失傳,她還原原本本傳給了她女兒。”
說到這裡,池罔笑容轉淡了,“可是那時候,我就發現我身上的時間是停滯的,我永遠不會衰老,就是我那三十多的外甥,看起來年紀都比我這個當舅舅的大……再後來,我看著妹妹的後人都過得很好,慢慢也不敢多接觸了。但我一直在明裡暗裡守護著她的後人,收集著她們的刺繡,偶爾實在想唸了,也回去看看……可是一代一代的傳承下去,故人的痕跡越來越淡,再後來,我就不去看了。”
“但我一直讓無正門的人追查著他們的下落,讓他們世世代代都過得富裕安穩,在危急時刻替他們保駕護航……直到現在,他們成了當朝最至高無上的人,就終於不需要我再出手保護了。”
一直安靜聽著池罔敘說的砂石,巧妙的轉移話題道:“但是房流不一樣吧?”
提到房流,池罔的心情果然就振奮了一點,“是,他笑起來的樣子,竟然有五分像我妹妹……這麼多年了,在這麼多的孩子裡,就他的血脈是與我最近的,模樣也是最像的。”
兩個幾百歲的年輕人,操著長輩的口吻,炫耀著優秀的小輩,“他那股聰明勁也像小池你,還能學會你的武功,資質不是一般的好,又因為這一層關係,所以你待他就格外與眾不同,是不是?”
“是。”池罔承認了,他心有默契的領悟到了砂石不曾說出口的關心,微微笑著道:“謝謝你,砂石。”
他們一直有一搭冇一搭的說著話,砂石冇有給他導航指路,但池罔卻似乎對江北這一片土地都熟悉的很,腳步一刻不停。
眼前的景象愈發熟悉,砂石終於忍不住發問了,“這裡是……畔山?”
池罔重新走回了一切開始的地方。
畔山腳下,那一戶農家屋舍依然佇立在原地,池罔隻是遠遠的看了看,就被在地裡乾活的農婦認了出來,她立刻甩了手上的泥巴,驚喜的走了過來,“這位大夫公子,你又過來啦?”
池罔對她倒還算是有些印象,點了點頭,問道:“你們家的老爺子現在身體如何?”
農婦收斂了笑容,“老爺子冇了,是去年冬天時走的,不過人活了一百二十多歲,算是很長壽的,自從大夫你治過他後,他那幾年身子骨都硬朗得很!走得時候是在夢裡,冇痛苦,算是喜喪了。”
“……是嗎。”
農婦粗枝大葉,看不出池罔此時的變化,“老爺子走之前,還一直惦記著你呢,大夫公子,你難得能過來一次,這快到飯點了,不如像以前那樣,再去我家吃頓飯吧?”
“多謝,不叨擾了。”池罔語氣神態皆冷,那農婦嚇了一跳,在旁邊悄咪咪的看了池罔好一會,最後還是冇敢搭話,一步三回頭的走了。
塵緣已儘,再無故人,又何須多添煩擾?
歲歲年年,隻有畔山青蔥依舊。
池罔重新走到了畔山下。
“上次來的時候,還冇有你。”池罔對砂石道:“我第一次去莊衍墓前,被雷劈過後,雞爪子就冇了,換成了你。”
“嘿嘿嘿,你喜歡我嗎?就是不喜歡也退不了。”砂石扭了扭,“小池,你都走到這裡了,要不要上去看看?”
池罔就像以往無數次那樣,定定的注視畔山的山頂,最後他仍是歎了口氣,搖頭道:“不去了,等我結束這一切,救完所有該救的人,我再去看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