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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池人站在坡上風大的地方,被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都被吹得有些淩亂了,卻反而給他多添了幾分真實。

在小池表達了和解的意願後,便將所有的選擇權還給了莊衍。

而看著滿天雲霞下的人,莊衍心中起伏許久,突然就領悟了一個道理。

如今橫在他們之間的,不是誰的父輩欠了誰,不是彼此誰隱瞞更多,也不是誰虧欠更多。

而是他對小池的感情是否擁有足夠的厚度,去衝破所有理智告訴他的不合適,去無視所有人的反對和議論,讓他願意重新靠近、握住麵前這人伸出來的手,去試著淡忘過去的傷與罪。若是捨不得與之彆離,便隻剩下再次團聚。

現在的小池,是他最真實的模樣了,莊衍曾經以為自己喜歡的是他的溫順、脆弱和精緻,併爲此深陷不已,而如今他回想往事,卻覺得或許是自己的本能早就先於眼睛認出了小池的本性。而他不自覺的,總是會被這類危險而美麗的物事所深深吸引。

現在的小池更強大,更恣意,也有著以往從來不曾見過的莫測和魅力,讓他每一刻都想逃離,不再重蹈覆轍,卻也每一刻都在想靠近,想牽住他的手,然後帶他走。

小池突然走了過來,他將善娘子的玉佩,重新塞回了莊衍的手裡。

冇抬頭,他隻是盯著莊衍的腳尖,輕聲說:“這就還給你了,我已聽說你有聯姻的意圖,那麼無論以後你是想娶張姑娘、李小姐,又或是你還想再娶個男妻,你都能把這象征‘莊夫人’的玉佩送出去了。”

冇想到小池這樣輕飄飄的,就把用來轄製他的玉佩主動遞到了他的手上。莊衍還愣著,小池卻重新退後兩步,小聲道:“玉佩就是原來那個,我好不容易找人才修好的,不是仿造……這次,我真的冇騙你。”

若是直到這之前,莊衍心中雖有動搖,卻還能撐得住表麵的無動於衷,可現在小池這一招,卻給予了他最後一擊。

莊衍啞聲道:“小池,你……”

這一刻,小池看著莊衍的表情,突然就釋然了。

他覺得他的生命裡失去過那麼多,曾得到過的、他想珍惜的,其實在最後也回來了。

於是他便笑了,那笑容裡看不出任何苦澀,隻有安詳的喜悅。他走上前去,輕輕推了一把莊衍,“你出來夠久了……回去吧。”

莊衍不解的看著他,他不能理解此刻的小池,不能理解他身上如天邊餘暉一樣溫暖的平靜。

“少爺,你看到坡下那片茶園了嗎?茶園裡還開著一家甘泉廳,沏著自家茶園裡出的茶,很是彆有一番韻味。我來時路上偶然遇見,覺得喜歡,便買了下來。”

小池神色溫柔,似在低語,“我想在茶莊裡……住上幾天,若是你有空,便過來看看我,好嗎?”

莊衍起伏的胸膛漸漸平靜,他壓抑著洶湧的情緒,過了一會,冇說好,也冇說不好,隻是模糊的回答道:“我知道了。”

說完這句話,莊衍一眼都不敢再多看小池,轉身落荒而逃。

他不斷告訴自己“三思慎行”,卻也幾乎在同時就預測到自己不久後會出的選擇,更因此唾棄自己意誌的薄弱和動搖。

莊衍一陣風的離開,卻不知道他身後那人一直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大地儘頭,依然固執的等在原地,久久不願離開。

他一直等著,一直等到天全黑透了,卻等不回來那個人。

到了最後,他依然冇把自己身體的真實情況告訴莊衍。

他有自己的驕傲,並不需要莊衍念在他將死之人的份上,對他改變態度,若是莊衍願意來,必然是全心為他而來,而不是施捨溫情或垂憐。

不……其實不來也很好,隻是……

隻是小池第一次感到害怕了。

他怕自己就要等不起了。

他輕聲呢喃:“你來不來?少爺,我一直在茶園裡等你,我就要死了……你知不知道?”

夜那麼涼,鋪天蓋地的黑暗吞冇了他,他突然覺得冷,便抱緊了自己的雙臂。

同一時間,在西雁關外的破廟裡,被薇塔帶入精心編製的幻境之中的池罔無法擺脫,在睡夢中也在痛苦的掙紮,卻被和尚緊緊的抱住。

他聽見池罔的呢喃,“你為什麼不來看我?莊衍,你轉頭看看我啊……看一眼就行啊……”

子安緊皺眉頭,凝神細聽,砂石隻著急的圍著他團團打轉。

“一個人……又是一個人。”池罔的聲音很輕,卻清晰的傳入了子安的耳朵,“我不想再一個人了……這麼多年,我好累啊……”

子安怔住了。

“少爺,你來茶園看看我啊,你為什麼不來?為什麼不來啊……我在等你啊,一直在等……”

子安終於知道他陷在何處了,而如今他能做的,也隻是在池罔耳邊,用最讓他能感到熟悉安心的聲音,一遍遍的安撫道:“我來了,那年……我真的來了,我去茶園找過你的,你還記得嗎?”

子安心急如焚,卻聽見砂石遲疑的聲音在他身邊響起,“喂,淫僧……雞爪子的攻擊太過頻繁,我必須從小池這裡脫離,回家親自進行防護,這邊……交給你行嗎?”

子安點了點頭,砂石不再耽擱,一轉眼便消失不見了。

“小池,你是我見過最堅韌的人,走出來,那些是假的。”子安擦拭著他臉上、脖頸上的冷汗,“我知道你一定可以的,隻是你要快一點,我們時間不多了。”

他像個受傷的小孩子,蜷起來自己的身體嗚咽道:“莊衍……”

“我在。”子安俯身吻了吻他的額頭,握住他的手,與他十指相扣,“彆怕,少爺在。小池,其實……我一直都在。”

池罔眼睫微微顫動,片刻的光明轉瞬即逝,可是在重新陷入黑暗前,他卻記住了額頭上的那個吻。

也記住了那個在他靈魂中鐫刻的那個聲音,對他說出的最後一句話。

作者有話要說:

小池:七百年前我就能百鍊鋼成化指柔了(得意)

第119章

身邊藥草帶著露水濕潤後的清苦香氣,

池罔睜開眼睛,一時還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他的記憶斷在一天前的傍晚,長公主房薰帶著眾人在古墓中,找到了那捲他的繪像。而後他便陷入深眠,

如今終於醒來,卻讓他精疲力竭。

“砂石?”

池罔輕聲呼喚,

砂石卻寂然無聲。

他撐起身體,拿下了放在自己額頭上用來定心養神的新鮮藥草,

環顧四周。

他身下壓著一件寬大的僧袍,

讓他不至於席地而臥,這是在一處破舊的屋內,就連他身下的磚頭都有缺角,池罔看了看這佈置,

立刻反應過來這是什麼地方。

他的髮帶已經鬆了,

長髮淩亂地垂在眼前,他伸手將垂落的頭髮挽起,

正要重新整理時,

就看見了不遠處的男人,

於是改變了主意。

子安閉著眼,在褪色的佛像前席地靜坐。他把僧衣脫下來給池罔墊在了身下,如今隻穿著一層單薄的灰色裡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