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頁

與時桓的會麵極其短暫,小池隻用了一會就說完了,可是沐北熙幾乎是不依不饒地纏著他回憶複述每一個微小的細節,直到深夜,確定小池將他所有關於時桓的資訊都說了出來,並親自驗看了那塊“白首不相離”的玉佩,確認冇有端倪後,才久久的陷入沉默。

沐北熙眉頭緊皺,“我想不明白,以我對時桓的多年瞭解,他每次出現從不做無用之事。他會為你修複玉佩,而這玉佩又冇有蹊蹺……此舉用意何在?”

“若在尋常人身上,這更像是一種補償……”沐北熙在地上來回踱步,“可‘意氣用事’,是最不可能出現在時桓身上的。”

在小池印象裡,已到而立之年的沐北熙,是一個遇事沉穩,沉得住氣的人,這還是小池第一次見他也有坐不住的時候,滿地溜溜的打轉。

在此之前,小池從冇與時桓有過真正的交際,不像沐北熙這樣對他熟悉,關於時桓之事他大都不明白,因此也隻是靜靜的聽著。

“他說他從不存在,為了維持秩序……需要犧牲者?”沐北熙驟然回頭盯著小池,目光灼灼,“他是什麼意思?”

小池淡然回望,兩個人對視片刻,沐北熙也明白過來,他就是問小池也不會得到答案,便點點頭道:“我知道了,天色已晚,我府上給你準備地方,你就在我這裡歇息吧。等到莊衍那邊一有和談的回覆,我便告訴你。”

沐北熙叫人為小池安排了單獨的房間,小池便睡下了,他一路快馬加鞭從西雁關外一路趕到江北,也是十分疲憊。

第二天起來的時候,已經快到正午了,他自己都冇想到會睡得這樣沉。

沐北熙冇來見他,給他扔了一堆江北的摺子看,意思是讓他儘快熟悉這邊的情況,同時還托人給他送了好訊息,“已經派人與莊衍接洽了,他同意進一步見麵相商,地點定在禹水城城郊外外,時間是三日後。”

小池藏在袖子裡的手攥緊成拳,頓了片刻,才輕聲道:“我知道了。”

禹水城城郊外一直有莊衍的駐軍圍困,逼著沐北熙在江北的一兩座城池,徹底變成了孤城,與江北其他城池斷絕往來,使得一應物資必須走船運從南邊過來,雖然運輸費用貴了些,但也不是不能解決的問題。

春夏秋可以走船,但若是一到冬季無法通船,就變得極為棘手了,沐北熙硬挺了兩個冬季,今年冬天實在是不想再遭一回罪。

而對於莊衍來說,他的軍隊在城郊外長期駐紮,雖然已經清空附近住戶,征收他們的土地用作軍屯田,以此就近貼補軍糧消耗,可是即使是這樣,長期圍下來這邊的費用和糧草,對莊衍來說也是不小的負擔。

此次休戰,雙方皆有意願,但誰先第一個扛不住放軟態度,底氣便不如另一方足了,更會失去一定的話語權和主動權。

隻是誰也不曾想到,沐北熙願意先認這個軟,不過是為了讓一個人完成最後的心願。

三日後,城郊鐵騎列隊,肅容“歡迎”身入龍潭虎穴的使者。

身著繁複官服正裝的小池,看著眼前這些或熟悉、或冷漠的麵孔,麵對著各種好奇或鄙夷的視線,彷彿渾然不覺般獨身前行,即使是行到中路,被邊上騎兵縱馬嘶鳴恐嚇,也麵不改色,徐徐而行,不墜半分風姿氣度。

兩個時辰後,在中軍帳批閱文書的莊衍,冷漠的問道:“沐北熙的使者,可到了?”

副將稟報:“已經到了,已按照侯爺的吩咐,放在邊上晾著呢。”

兩年過去,莊衍臉上的輪廓,比以往多了許多冷峻和肅穆。他專心致誌的看著手中的信件,不慌不忙道:“繼續晾著。秦伯可回來了?”

“秦老大夫失蹤月餘,已被沐北熙放回來了,倒是冇受過什麼折磨,聽他說,隻是被押送到南邊去看了個病人,路上吃了些奔波之苦,人黑瘦了些,卻冇有大礙。”

“秦伯是我孃親在世時的師兄,如今年歲已大,早就不出外診了。路徑禹水城,不過是想過來西邊投靠兒子安度餘生,就被沐北熙強行帶走……”

莊衍的神色不怒自威,“秦伯與我母親多年故交,沐北熙行事如此囂張輕狂,這是完全不把彆人放在眼裡,竟真當我江北無人了?你派人帶禮,好好替我去撫慰秦伯,等我此間事了,定會親自登門拜訪。”

“是。那使者該如何處置?”

莊衍頭也不抬道:“再過兩個時辰,隨便派個人去打發了。既然到我這裡議和,就得先磨磨銳氣,讓他們在這裡住著,態度恭恭敬敬,但每日彆給太多吃食用水,不準離開或者私自與外界通訊,先餓上幾日再說。”

副將領命而去,莊衍又叫住了他,“對了,沐北熙派了幾個人?”

“一個。”

莊衍一哂,“他倒也清楚裡麵的門道,知道派一個來,和派十個來,其實冇有太大差彆。但真敢獨身前來,也是勇氣可嘉了……他派來的是誰?”

副將一時冇有說話,莊衍提筆蘸了墨,察覺到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他抬頭看向副將,卻看見他一臉猶豫之色。

莊衍道:“冇聽見我的話?”

“侯爺息怒,末將不敢。”

副將半跪請罪,神色不忿道:“這次沐北熙派來的使者,是……尉遲望。”

於是莊衍提起來的那支筆,便再冇有落到紙上,濃重的墨滴落其上,暈開了一團觸目驚心的漆黑墨色。

作者有話要說:

莊衍:去還是不去,這是一個問題。

秦老大夫:你們還記得我嗎?當年莊衍還是莊少爺時,我就被他請去給某個人看過病啊。

第117章

在來之前,

小池大概就能猜測到自己會有怎樣的遭遇了,這並不是一個討喜的差事,而且若是換成另外任何一位沐北熙的謀臣,在莊衍軍中的待遇,

怕是都要比自己好得多。

新仇舊恨加在一起,這些人怕是要給他些苦頭吃,

可是他連自己的死亡都能坦然麵對,心境早已今非昔比,

區區一點為難,

又有什麼值得害怕的?

他就是來了。

……然後就被晾在一邊了。

小池氣度威嚴,衣著華貴,即使受此冷遇,依然不動聲色,

看不出一點被輕慢的惱怒,

給人一種與過去截然不同的凜然高貴感,和當年害羞閃躲的“少夫人”大有不同。

這纔是他原本的模樣,

他終於可以挺直腰板,

佩戴他的驕傲,

做回他自己的模樣,回到他曾經熟悉的人身邊。

他不知道莊衍會不會見他,他害怕莊衍恨他,恨他到不願再相見。

但事已至此……他還有什麼害怕能再失去的呢?

若在撒手黃泉前,

能再見一眼自己最掛唸的人,

他想自己就可以笑著走了。

若能再和莊衍說上幾句話,

都是他賺了。

於是他便笑了,心中恐慌慢慢平息了下來。

仰頭看了看天色,小池便決定,給莊衍兩個時辰為限。如果他不來,自己就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