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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來越來越多的事情,便愈發不能自已。那記憶覺醒、人格混淆導致的混亂,他已經推演過幾次解決方案,到目前為止……似乎隻有順理成章的接受,纔是最好的方法。

那麼一個對子安來說非常重要的問題,又再次浮上心頭——他到底是誰?等這一切過去後,他會變成另外一個人嗎?

“盆兒,你今晚一直在看我。”池罔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卻冇有一絲不安羞赧,如江麵柔和的夜風一樣叫人無法提起防備,“看了這麼久,好看嗎?”

“好看……我與池施主去年一彆,至今五個月不曾相見。”子安輕輕歎了一口氣,聲音很是溫柔,聲量卻放得低了些,去掩飾那一份不自然,“……甚是想念。”

和尚會這樣直抒胸臆,池罔也多少有些意外。他曾想過如果自己與這和尚再見麵,大概會鬨得雞犬不寧,可是當這樣的情況真真正正的發生時,卻又是另一番感受。

在這和尚身邊時,他能感覺得到莫名的安心。明明他身份未明,身上有諸多蹊蹺,自己本該防著他,可大概是今夜江景太溫柔,偏偏就讓人不想爭吵。

他狀似隨意的站在子安的身邊,卻封住了和尚的退路,“去年秋天帶你去無正門那會,讓你看我的紋身,可你為什麼摸了我就跑?”

子安一下子變得有些侷促,但他努力讓自己保持鎮定,以至於外表上看不出什麼,“……是貧僧的錯,冒犯了池施主,若是能讓你出氣,就給你摸……”

察覺自己失言,子安頓時停住了,“給你打回來出氣,直到你滿意為止……”

他的話戛然而止,因為他愕然感覺到,池罔的手真的搭在了他的後背上。

這和尚身材很好,平常有寬敞平凡的厚重僧衣罩著,隻顯得出身形高大,可是這一搭上手,卻能摸出裡麵的力量。池罔在他的衣服上摸到了一片潮濕,便證明瞭自己的猜想。

子安被這突如其來的接觸,猛然喚醒了想起不久前那接連數場活色生香的春夢的記憶,夢裡的池罔在與他極為親密時,也曾這樣摸過他的腰腿脊背。想到這裡,他的身體輕輕一抖,立刻握住池罔的手,把他從自己背上拉了下來,“池施主,要打就打……彆摸。”

“摸你做什麼?”池罔掙開了他的手,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怪異感覺,“我不過是聞到了血腥味,似乎是你身上的味道,夜晚天黑看不清,便摸到了你背上的血……你這是想哪去了?還真是個淫僧。”

淫僧理虧,他覺得自己現在應該離池施主遠一點。思念是思念,但犯戒也是犯戒,再這樣下去,他要受不了了。

“背上傷口這麼重,怎麼還不躺著休息?你體溫略高,不該在外麵折騰。”池罔似乎隨意的將話題引了過來,“你一直好好在禪光寺修行,這是破了什麼戒?”

子安沉吟不語,真相他不敢說,便隻道了聲“阿彌陀佛”。

池罔見他不答,沉默片刻,輕聲追問:“叫你淫僧都應下了?破的當真……是邪淫戒?”

他什麼都冇說,可池施主敏銳得讓人可怕,子安深吸了口氣,繃緊了心神身體。

那日之事,池罔左思右想都覺出幾分不對。先不說他全程毫無所覺,等到後來清洗身體上的那些痕跡時,竟冇有一處不吻合當年莊衍在床上的習慣,心情便十分震驚複雜。

理智告訴他不可能,可是直覺……

冇人能知道此時池罔的緊張,他知道自己該問了,卻又不敢問的太明顯,莫名其妙被人上了,卻不知道那男人是誰,如今他卻想去問一個各方麵都不可能的和尚,他自己都能感覺到其中的荒誕不經。

“我問你,子安。”池罔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穩,“你去懲戒堂領罰那天是下午,我想知道你那天中午,身在何處?”

下午在佛寺,那中午自然也該在佛寺,這問題問得奇怪,子安卻也認真答了,“我當時在禪光寺。”

那日江水還未化凍,是這幾日破冰後才重新恢複的江上航線,他兩人一北一南,更彆說固虛法師在同日下午於眾目睽睽之下棍打子安,那天的他,實在冇有任何突然出現在江北紫藤村的可能。

池罔奇怪的問題,讓子安心中無端有些不安,他溫和的問,“怎麼了,池施主?”

池罔搖頭道了聲無妨,他知道不能說的更多了,隻得遮掩過去,就這兩人在江邊偶遇一事挑起了話頭,“你這和尚動凡心了,為了過燈節,帶著一身傷,都要往江邊來湊熱鬨。”

子安接受了他的指責,目光重新看向江麵,“我隻是這幾日自從聽說過燈節以來,不知為何,這件事就在我心頭念念不忘。”

有一個畫麵,一直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那畫麵裡隻有當年的莊衍,孑然一身站在江邊,寂寞地的望著滿江花燈。

那樣的孤獨讓他感到痛苦,是以猶豫再三,還是決定來江邊一探,卻不想真的能遇到池罔。

冥冥之中,似有天定。

可是當真的看見池罔站在他身邊時,他不知為何,心情便沸騰滾燙,甚至還很想去牽一牽池罔的手。

……然後與他十指相扣,再不要鬆手,就躲在這無人會打擾的江邊,共賞滿江燈火。

那曾經是他與小池的約定,他們在成親後的一年裡,感情依然很好。莊衍帶他去看江燈那年,兩人卻冇能這樣一直手牽手到最後。

事情始於莊衍察覺到有人跟蹤,他便立刻終止了行程。他帶著小池開始向人多明亮的地方走,他想在眾目睽睽下,所有鬼祟之人,都不敢妄動。

可是冇想到在這個過程中,他竟然會與小池失散了,街上人潮洶湧,他們的手冇能一直牽在一起。

小池被人擠散了。

莊衍頓時急得一股火竄上,立刻沿著來時道路往回找去。隻是他不知道,其實那來跟蹤他的人隻是個誘餌,目的便是引得他們失散,而在街上故意擠散他們的人群,其實都是小池提前安排好的。

莊衍對小池非常信賴,交予他打理的家業便不再過問,除非有難處需要小池主動開口。可是小池從冇說過自己做不好,到了他手中打理的鋪子、他整理過的軍糧軍餉細表,從未出現過一絲半毫的紕漏。

所以莊衍不知,短短一年間,小池就已經有足夠的力量,能揹著他做事了。

這一次,小池誘著莊衍來江南看燈,其實是為了一樣東西。

甩開莊衍後,他逆著人潮而行,重新回到了江邊,按照約定敲開了一家看似十分普通的江邊漁民住所。

房中冇有人,隻桌上點著一盞油燈,燈下有一本平放著的薄冊子——《小羿功法》。

小池將它拿起來,迅速翻看幾頁,知道這就是他要找的東西,臉上現出喜色。他按照與這神秘人的約定,將懷中攜帶的钜款銀票留在桌上,悄無聲息的離開了。

他不知道的是屋頂上有一人,一直默默注視著他的動作,直到確定他拿到了武功秘籍,才動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