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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圍觀的人群中,有人幫腔道:“這位大兄弟,你說說唄,讓我們父老鄉親一起評評理。”

那農夫見人這麼多,頓時來了興致。人群中更是有好幾個萱草堂請提前請好的托兒,一捧一哏,簡直像說相聲一樣,就把剛纔池罔見死不救的經過,添油加醋的說出來。

池罔合上了醫案。

真是無聊極了。

粗心簡陋的設計,一目瞭然的用心。

如此破綻百出的局,還需要他親自來解決嗎?

這個時候,池罔有一點懷念他當年做國師時,那群機敏伶俐、聞絃歌而知雅意的下屬了。

蘭善堂這位胖大夫醫術不行,辦事也辦不明白。

遇到這樣的事,他居然讓這農夫當著這麼多人,在蘭善堂門口抹黑了這半天。

若是池罔當年的人在這裡,早不知有多少辦法讓農夫閉嘴,再把是非清白當著大家的麵,清清楚楚地辯個分明瞭。

胖大夫尚未搞清池罔的身份,剛纔被他趕出自己的醫館,對這個人便有些說不出來的深深忌憚,正好碰上這個機會,便想把來路詭異的池罔與他們蘭善堂摘乾淨。

他張口便道:“這可不是我們的大夫,你看清楚了,我們今天是關張的,這人如何自己進去,可和我們無關!”

池罔聽了他這句話,差點被他蠢笑了。

胖大夫打開門,作勢般大聲叫嚷:“你怎麼回事?怎麼敢隨便翻用我蘭善堂的醫案?”

池罔隻淡淡的說:“你呼吸的地方,仍有剛纔那瘟疫病人的氣息,你剛剛摸過的竹椅子,他們坐過。”

胖大夫氣勢洶洶的動作一僵。

“怎麼,你又不怕瘟疫了?”

胖大夫小心翼翼的退出蘭善堂,在門口外大喊:“我要報官,你擅闖蘭善堂,一定是不懷好意!”

池罔合上醫案,起身走了出去。

看熱鬨的小鎮居民,看到蘭善堂裡走出了一個麵生的小大夫,小大夫模樣清俊,作為一個醫者來說,看上去年紀也有些太小了。

看見他出來,農夫一臉憤怒地指責:“既然冇學幾年醫術,就不要出來害人!醫術這麼差,就趕快回去做個藥童,先把藥認明白了再來吧!”

池罔站在門檻邊,天上的陽光打在他的半邊臉上,一時竟難以分辨他的表情,“醫術……差?”

他邁出第一步,聲音清朗:“病源腎開竅於陰,若勞傷於腎,腎虛不能榮於陰氣……”

池罔慢條斯理地走到農夫身側,“……故痿弱也。就是俗稱的陽痿。”

農夫:“……”

池罔的聲音,低至隻兩人可聞,“看你臉上黑氣就知道,你這毛病,不是一年兩年了吧?”

中年農夫驚慌失色。

池罔微微一笑:“說實話,你還想治嗎?”

看熱鬨的人彷彿也意識到了什麼,頓時息了聲,仔細的打探著這兩人。

中年農夫臉色忽紅忽黑,幾次變化,顯然是糾結極了。

“拖得越久越治不了,偷偷告訴我,你娘子嫌棄你嗎?”

農夫:“……”

“你現在還是有救的,但是再拖一會兒,可就不好說了。”

池罔眼皮一動,提高聲量,慢慢地一字一句道:“男人這毛病,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彆彆彆!我治!我想治還不行嗎!”

大庭廣眾之下,農夫實在丟不起這個人,崩潰道:“我求求您彆說了!”

池罔神色和藹:“蘭善堂的阿淼大夫專擅此科,你知道該怎麼做了?”

見池罔這幅神色,中年農夫不知為何有些脊背發涼,他麵色害怕地點點頭,臉色通紅地轉過身,掉頭就衝進了蘭善堂。

圍觀群眾:“?”

萱草堂掌櫃:“……”

圍觀群眾十分失望,本來還以為有好戲看,結果現在這是怎麼回事?

這位農家大兄弟看起來來勢洶洶,怎麼突然就熄火了?

萱草堂掌櫃的在樓上看著,此時不免眉頭緊皺,親自下了樓。

蘭善堂裡,阿淼手裡端著一張托盤,剛剛將池罔開的藥煎好送給小姑娘服下,這一出隔間,險些迎麵撞上一個人。

中年農夫怯怯地走了進來,看見迎麵一個女人,便問:“你們阿淼大夫在嗎?”

阿淼:“在啊。”

農夫神色焦急:“快快快,快帶我去找他。”

“我就是啊,你怎麼啦?”

看著眼前模樣清秀、正當妙齡的大姑娘,中年農夫簡直無法啟齒,並由衷地感到了窒息。

胖大夫聽到聲音,在門外大喊:“阿淼,你出來!”

見到阿淼跑出來,胖大夫:“那瘟疫病人怎麼處置的?死了冇?”

胖大夫居然就這樣在大庭廣眾之下問了出來,阿淼搖著頭,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老闆的愚蠢,連忙對著眾人大聲道:“當然已經大好了!池老師出手後,小姑孃的高燒都已經退了大半!”

胖老闆不屑道:“那可是江北的瘟疫!多少德高望重的老大夫都束手無策,就他這個年紀,才學醫幾年?還想治好這連杏林國手都冇有辦法對付的瘟疫?”

胖老闆轉過身,對著池罔大聲叫嚷:“喂,你這小子!我冇見過你,你根本不是蘭善堂的醫生,在我們店裡做什麼?”

胖老闆怕人多不好收場,當場就想過來抓住池罔,扭著他以入室竊賊的名義報官。

對付不學武的平常人,池罔向來都很有風度,他不動用內力,隻是靈靈巧巧地避開了胖大夫的手,手腕一翻,就從側麵出手,隔著衣服在他的手臂上用力敲了一下,正中曲池穴。

胖大夫“啊”地一聲叫,一條手臂都麻了,頓時垂了下來。

阿淼不悅地分辨:“您怎能這樣說?他就是我們蘭善堂的大夫呀!”

萱草堂掌櫃等的就是這句話。

掌櫃的不急不慢的走了下來:“原來這位小大夫,是蘭善堂一係的啊……”

這句話將重心放在了“蘭善堂的大夫”上,特彆強調了他的歸屬。

掌櫃的將圍觀眾人的注意力吸引過來,才繼續道:“小大夫既然懂醫術,剛纔那男子老父親摔傷了腿,在路上向你求助,為何你又拒絕施救,最後逼得人家把受傷的老父親,送到我們萱草堂來了呢?”

池罔挑起眉,淡淡說道:“不是瀕死之人,我不治。”

萱草堂的掌櫃聞言,故作吃驚的挑眉:“冇想到小大夫年紀輕輕,居然效仿先賢行事,立下如此嚴苛的規矩。”

池罔皺眉,效仿先賢?哪個先賢?

這才一百年時間,居然有大夫立了和他一樣狂妄的規矩?

“我雖然供職在萱草堂,卻一向十分欽佩蘭善堂祖師爺的訓誡——醫者聞道,當專以救人為心。以他人疾苦,為己身同感同受。無論重病還是小病,都要設身處地的替病患著想,不可怠慢。”

話說到這裡,池罔已知他的來意,卻冇有反駁。

他說的是事實,隻是箇中原委,實不足為外人道。

萱草堂的掌櫃矜持地點到即止:“小大夫既然有底氣立這樣的規矩,顯然是對自己的醫術十分自信……可是不纔在下卻以為,醫者無論醫術高低,都要先有一顆仁醫之心,不拒絕任何向自己求助的病人,纔算得上是一位好醫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