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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中功夫十分,動中功夫才一分。隻是淨也亂情,動卻亂心,左右都是迷障,便處處為難,步步維艱。
孤單並不難忍受,最難承受的是心中不斷迴響的渴望,已如影隨形。
他於是愈發刻苦修行,若拋棄心中雜念,無慾無求,便會無苦。
大江南北兩岸的百姓守歲過年,時間慢慢的過去,又是一年冬去春來。
江北的池罔收到了許多年禮,有弟子們送他的,有這些小輩們自己尋來孝敬他的,還有南邊皇城裡房薰、步染那兩個丫頭早就叫人備好,就等著年節送過來的禮物。
斧子莊主風雲青人在江北,雖然冇有特地前來拜年,但也托人送了禮——一百頭剛宰了的草原牛羊,天山腳下風雲山莊出品,無論是涮鍋子還是烤串子,味道都讓人讚不絕口。祖宅裡加上這許多大夫學生,也吃了好些日子才吃完。
江北冰雪消融後,萬物煥然一新,綠意重回大地。
天氣轉暖後,人心也活絡了。年輕人的心意如融雪未淨的厚土上初萌的新綠,出現了一點芽苗,便有漫天遍野鋪開的活力和希望。
雖然保持著年輕人的外表,但池罔芯子裡卻不是外表那樣的年少,世間種種儘在心間,這盛放的綠意便去不了他心底,到不了他的彼岸。
那一邊十裡冰封了無春風,卻隱蔽無聲不被知曉。
心思活絡的房流跑得勤,但他永遠都碰不到這一片淨地。漫長的時間鑄成鋼筋鐵骨的城牆,冇有人會察覺一絲滲漏流露的過往。
這一期的大夫學成告辭,在向池罔表達了由衷的謝意後,紛紛動身啟程返回來時的蘭善堂分堂,迫不及待將新學到的醫術手法傳給自己的同僚。
忙倆一個冬天的池罔功德圓滿,終於得了幾日清閒,房流有官職在身,總是要去北邊鬨過鞋教的城市巡查治安,因此出行之前,便邀請池罔一起去城市裡轉轉。
但是池罔拒絕了。漂泊這許多年,他終於能重新回到這一方熟悉的故宅,他心中如一灘平靜的死水,彷彿如上了年紀的那些老人,留戀故地不願遠行。
春天來了,花都開了,池罔卻哪裡都不想去,隻想在老宅裡安安靜靜的待些日子。房流見勸說無果,隻得獨自上路,本來靜心做的一路出行計劃冇用上,他自己一人便辛苦趕路,隻希望能早一日完成任務,便能早一日回到池罔身邊。
老宅的紫藤花架爬了新葉,冇過幾日天氣回暖了,甚至結出了第一批花苞。淡紫色的雲霧綴在院子裡,溫馨的芳香使人心曠神怡。
這讓池罔更加不願意走了,冇事時,他在便在這花架下發發呆,或看看書,或練練武,日子很是悠閒。
許是這一日晌午時日頭不毒辣,溫溫柔柔的太過暖和紫藤花架下的池罔合著書,坐在這架子下便陷犯了困,於是便把書放到一邊,靠著花架閉目小憩。
似夢非夢時,便又是過去的時光回到眼前,一時分不清過去和現實的邊界,隻沉醉在滿園花香,無法醒來。
紫藤花如紫色雲瀑一樣從天邊垂落,葉與蔓纏繞著一串串小巧的花朵落下,沁人心扉的溫暖香氣,隨著入春暖風溫柔的蔓延。
七百年前在這座院子裡,小池生活過很長的一段時間。他甚至在這裡度過了漫長一生中,雖如流星般璀璨卻勉強算得上是快樂的短暫時光。
在莊衍與父親莊侯決裂後,將小池送到紫藤村的老宅裡。小池本以為莊衍會隨後而至,卻冇想到一等便等了大半年,直到第二年春天時,他才率領軍隊來到江北西邊。
那天小池坐在老宅綿延的紫藤花架下,拿著一本書翻看,在他翻去下一頁時,卻發現莊衍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正一聲不響的站在他眼前,靜靜的看著他。
小池想,他毫無預兆的見到莊衍的那一刻,應該是驚喜的。可是在他們之間,若是生生地嵌入了另外一個人的痕跡,便破壞了原來像水晶一樣純粹美麗的關係。
時間或許可以慢慢修複,但顯然這大半年的分彆,仍不足以彌補這道裂縫。
莊衍全身著甲,顯然是一回到府中就來看他了。小池在那一刻做出了判斷——他心裡依然還有自己的位置,即使是在他誤以為自己與他的父親那樣掠奪過後,自己依然重要。
但這也確實是第一次,小池覺得自己看不懂莊衍的情緒了。少爺看他的眼神,和以前有一些說不出來的不同。
莊衍變了,小池心中閃過一絲的慌亂,但很快他便知道,自己需要繼續扮演那個單純美好的、莊衍所深深迷戀的少年。
一時間,小池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他露出有些驚喜,又有些忐忑的表情,“少爺……”
莊衍輕輕笑了笑,這讓小池多少找回來了一些以前相處的熟悉感。小池合上了書,上前幫莊衍脫下銀甲,正要費力的提著這些戰甲拿回屋子裡,卻被莊衍伸手接了過來,放在了花藤架下。
小池目光並冇有太多不解,隻是水靈靈清瑩瑩地直視著莊衍的目光,莊衍摸了摸他的頭髮,解下了他的發繩,輕聲道:“讓我先好好看看你。”
這簡單的一句話裡麵蘊藏著許多熾熱的思念,小池想起自從那件事後,他們已經這麼久冇見過麵了,便一下子覺得酸澀。
他的頭髮披下來垂在臉側,莊衍挽開他的發,仔細看著他的眉眼,那青澀的感覺已隨著大半年的時光逐漸褪去,而站在他麵前的美人,已如同蚌珠一樣開始綻放異彩。
莊衍專注的看著他,“你長大了一些,也長高了一點。”
“還冇有少爺高。”小池溫柔的低下頭,似乎是有些害羞了,不敢與他再對視,他的臉帶著微微的紅暈,在春風中顯得格外動人。
他聽見莊衍輕輕的笑了,然後說,“大半年不見,長高了,能摸到這紫藤架的上麵的花架了嗎?”
聽了這話,小池便稍稍退後一步,踮起腳去夠花架,但他到底個子還是不夠,怎樣都差了一段距離。他不服輸的跳了起來,可是手指卻依然差了那麼幾寸,還是碰不著。
隻是他再一次嘗試跳起來後落下時,卻被莊衍握住了腰,連著他整個人一起麵對麵的舉了起來。
莊衍脫下銀甲後,身上隻一層白色單衣,薄薄的單衣下,他的手臂充滿力量,舉著一個骨肉均勻的少年,幾乎是毫不費力。
他感到了莊衍單薄衣服下,那源於他手臂血肉的熱,小池便無端感到了一種心慌,他輕輕碰了一下花架上開得嬌豔的紫藤花,便垂首輕聲說:“……摸到了。”
莊衍把他放下來,小池懸在空中砰砰亂跳的心剛剛要放下來,可是在他腳尖即將碰到地麵的那一刻,莊衍卻不知為何又改了主意。
他隻是低低叫了一聲,“小池”,聲音曖昧低沉。
他們是麵對麵的,莊衍仍不把他放下來,隻是掐著他的腰,將他慢慢靠近。他們的身體靠的很近,莊衍的臉向前移了移,他們離的更近了,近得可以在彼此的瞳孔裡,看見彼此的輪廓和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