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有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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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眼,我感覺自己半邊身子都麻了。

人的恐懼是有極限的,超過那個閾值,腦子就直接宕機。

我當時就是這個狀態,既冇喊也冇叫,就跟被人從後腦勺上來了一板磚似的,眼前金星亂冒,直挺挺地就往後倒。

幸虧水生反應快,一把薅住我的後衣領,跟拎個破麻袋似的把我往後拖。

我雙腿發軟,根本使不上勁,幾乎是被他拖著在地上摩擦。

那感覺,就像小時候偷看鄰村放露天電影被我爹抓包,一路從場子中央揪著耳朵拖回家。

“退!”水生的聲音裡也帶上了一絲罕見的緊繃。

不用他說,我的身體已經做出了最誠實的反應。

我手腳並用,連滾帶爬地往回縮。

那股子濃烈的腥臭味兒,拚了命地往我鼻孔裡鑽,熏得我眼淚都快下來了。

我們倆屁滾尿流地退回到那間倒置的船員艙裡,水生眼疾手快,一腳把那塊木板踹回原位,“哐”的一聲悶響,總算把那鍋噩夢暫時關在了外麵。

我倆背靠著背,癱在“天花板”上,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胸口跟風箱似的。

我摸了根菸出來,手抖得跟得了帕金森一樣,劃了三四次火柴才點著。

猛吸一口,煙霧嗆進肺裡,我咳得驚天動地,眼淚鼻涕一大把,但那股子鑽心刺骨的涼氣總算被壓下去了一點。

“他孃的……怎麼會有這麼多!”我聲音都哆嗦了。

“數量太多了。”水生言簡意賅,他從地上撿起那把戚家刀,眼神凝重地盯著我們剛剛封死的地板。

“這船整個就是個養蠱的罐子啊”我心有餘悸地罵道。

水生冇理我的吐槽,他站起身,走到牆邊,用刀柄在牆板上“梆梆梆”地敲了起來。

我癱了一會兒,也強撐著站起來。

絕望歸絕望,路還得找。

總不能真在這兒坐著等死,我有點喪氣,“這地方跟個鐵棺材似的,咱們進來那口子被黃毛堵著,夾層裡又是蜈蚣窩,我看咱們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了。”

我一邊說,一邊也學著他的樣子,在這十來平米的小空間裡轉悠。

這屋子裡的陳設簡單得可憐,一張倒吊的床,一個倒吊的櫃子,冇了。

我甚至爬上那個倒懸的床,把床板都檢查了一遍,屁都冇發現。

難道真要交代在這兒了?

越想越悲從中來,我煩躁地用拳頭捶了一下身後的牆壁。

“咚!”

一聲悶響,跟捶在實木上冇什麼兩樣。

但就在這聲悶響之後,我耳朵裡似乎聽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迴響,像是從牆壁深處傳來的,帶著一種金屬的嗡鳴。

“嗯?”我愣了一下,以為是自己出現了幻聽。

我把耳朵貼在冰涼的牆板上,又用力捶了一拳。

“咚……嗡……”

這次聽清了!

確實有迴響!

不是牆壁本身的迴響,而是牆壁裡麵,有什麼東西被震動了!

“水生!”我壓低聲音喊道。

水生聞聲走了過來,我指了指我身後的牆壁:“你聽,這裡麵好像是空的,不對,不是空的,是有東西!”

水生也學著我的樣子,把耳朵貼上去,然後用指關節有節奏地叩擊。

敲了七八下,他眉頭一挑,指著我左手邊大概一尺遠的地方,沉聲道:“這兒。”

我趕緊湊過去,那塊區域的牆板顏色和周圍冇什麼區彆,木紋也連貫,看不出任何拚接的痕跡。

但用手摸上去,卻能感覺到一絲極其細微的凸起,像是有個什麼東西嵌在木板裡,外麵又刷了一層桐油。

水生二話不說,抽出潛水刀,用刀尖小心翼翼地刮掉表麵的桐油。

很快,一個黃銅色的圓形輪廓露了出來。

隨著刮掉的桐油越來越多,一個直徑約莫有十五公分的、像喇叭花一樣的黃銅罩子,完整地呈現在我們麵前。

這玩意兒……怎麼看著這麼眼熟?

“傳聲筒?”我腦子裡靈光一閃,脫口而出。

這不就是老式輪船上,駕駛艙和機輪艙之間用來通話的玩意兒嗎?

用一根銅管連著,在這頭喊,那頭就能聽見。

我以前在民生公司的躉船上見過,冇想到這明朝的鬼船上也有這麼“先進”的設備。

“這東西能通到哪兒?”我心裡泛起一絲希望的火苗,但隨之而來的是更大的疑惑。

這船是倒過來的,這傳聲筒係統八成也廢了,就算能用,另一頭又連著哪兒?

水生冇說話,隻是用眼神示意我試試。

死馬當活馬醫吧。

我定了定神,湊到那個黃銅喇叭口前,深吸一口氣,扯著嗓子就喊了起來:“喂——!有人嗎——?!活的喘個氣兒啊——!”

聲音順著管道傳了出去,帶著嗡嗡的金屬迴音,然後……石沉大海。

“操,果然是壞的。”我自嘲地笑了笑,剛準備放棄,耳朵裡卻隱隱約約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屬於我們倆的動靜。

那聲音像是隔著七八堵牆有人在哼哼,細若遊絲。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我趕緊把耳朵貼在喇叭口上,屏住呼吸。

“……誰……誰啊……日他仙人闆闆……鬨鬼了……”

這聲音!

這賤兮兮的調調,這標誌性的口頭禪,化成灰我都認得!

“耗子!”我激動得差點蹦起來,對著喇叭口玩了命地吼,“耗子!郝誌軍!你個龜兒子!是你嗎?!”

“哥?教授?”管道那頭的聲音也拔高了八度,帶著哭腔和難以置信的狂喜,“臥槽!哥!是你嗎?你來救我了?!”

“我救你個屁!老子自己都快報銷了!”一聽是耗子的聲音,我心裡那塊大石總算落了地,忍不住罵出聲,“你小子死哪兒去了?掉茅坑裡了?”

“哥!親哥!你先彆罵!”耗子的聲音從上頭傳來,又急又快,帶著哭腔,“我也不知道啊!那塊板後麵根本不是路,是個滑梯!我一屁股坐下去,差點冇把尾巴骨顛碎!滑到底是個豎井,井壁上有鐵梯子,鏽得跟啥似的,我就拚命往上爬啊爬……”

“爬你個鬼!”我氣得肝疼,“你他媽爬了多高?用你那小短腿估個數!”

“我……我哪知道啊!”耗子委屈地喊,“烏漆嘛黑的,我就知道爬,手都磨破皮了,感覺像爬了一輩子那麼長……”

“你個飯桶!爬了多久都不知道?”我氣得差點背過氣,“給老子爬回去!重新爬一遍!心裡給老子數著!不然你就一個人待著吧,我找黃毛打牌去了!”

“彆彆彆!哥我錯了!我這就去數!這就去!”耗子那邊傳來一陣手忙腳亂的聲音,然後就是長時間的寂靜。

我和水生在這頭等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我這心裡一邊罵耗子是個蠢貨,一邊又怕他數到一半遇上什麼不乾淨的東西。這破船裡頭,什麼邪門事都有可能發生。

過了好一會兒,耗子氣喘籲籲的聲音才又傳下來,帶著點邀功的興奮:“哥!數……數清楚了!總共爬了四十八步,單步差不多兩紮,三十公分左右!”

四十八步,一步0.3米……我額頭上的汗一下子就下來了。

“哥,咋說?”耗子在上頭喊。

“等著!給老子老實待著!”我冇好氣地吼了回去,然後扭頭看向旁邊的水生,聲音有點發乾,“水生,你估摸一下,咱們剛纔從那滑道爬上來,爬了多高?”

水生沉默了一下,用手比劃了一下我們剛纔爬上來的陡坡,又看了看周圍的環境,言簡意賅地說:“三米左右。”

三米……一層樓高。

耗子爬了差不多……十四米多?!快他媽五層樓高了!

這艘船,是“鄭和寶船”!!!曆史記載中最大的福船,不過僅僅是存在於記載中,冇想到這江底會倒扣著一艘!

根據《明史·鄭和傳》記載:“造大舶,修四十四丈、廣十八丈者六十二。”換算成現在的單位就是長約139米,寬約57米。這是一個非常巨大的尺寸,排水量估計可達數千甚至上萬噸,堪比一個世紀後哥倫布船隊的旗艦“聖瑪利亞”號(長約30米)的四五倍大。

我們從那個倒懸的倉庫,通過側麵一個隱蔽的滑道,爬升了三米,來到了這間船員艙。而耗子,他通過另一個入口,向下滑了一段,然後竟然向上爬了驚人的十四米,按照規製,他現在就在整艘船的船底處,也就是這艘船墓的頂部!

“哥……上麵好像……好像有什麼東西……”耗子帶著哭腔的聲音又從上麵飄下來,細若遊絲。

我後脖頸子的汗毛,唰一下,全立起來了。

“那你小子趕緊找路出來啊!在上麵等死呢?”我吼道。

“我不敢動啊哥!”耗子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這地方……這地方不對勁!我身邊……好像有東西!一直有動靜,悉悉索索的,像是有個啥玩意兒在地上爬!我他孃的連手電筒都摔壞了,就一個打火機,還進水了,根本不敢亂動啊!”

有東西?

我心裡咯噔一下,能跟耗子關在一起的,用腳指頭想都知道不是什麼善茬。

“你彆慌!”我趕緊穩住他,“你聽我說,你現在貼著牆,用手敲,看看能不能找到跟我這邊一樣的傳聲筒!”

“好,好……”耗子在那頭應著,接著我們就聽到管道裡傳來一陣“梆梆梆”的敲擊聲,還夾雜著他壓抑的喘息和“我操”、“媽耶”之類的呻吟。

過了大概一分多鐘,敲擊聲停了。

“哥,”耗子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一絲絕望,“冇……冇有啊!這牆壁滑不溜秋的,全是鐵鏽和水堿,光禿禿的啥都冇有啊!”

冇有?

這下麻煩了。

我們能聯絡上他,卻找不到他的具體位置,更彆說過去了。

“水生,怎麼辦?”我扭頭看向水生。

水生指了指我們的腳下,也就是真正的天花板,然後又指了指上方,做了個向上爬的手勢。

他的意思很明確,既然耗子在我們上方,那就爬上去找。

“耗子,你彆急,我們現在就想辦法上去找你!你千萬彆亂動,儲存體力,聽見冇?”

“哥,你們快點啊!這裡真的有東西啊!”耗子都快哭了。

“閉嘴!彆自己嚇自己!有東西追你你就爬下來,先躲開!”我嗬斥道,雖然我自己的後背也全是冷汗。

切斷了和耗子的聯絡,我和水生立刻開始對這間船艙進行地毯式的搜尋,這一次,我們的目標非常明確——找一條向上的通道。

“天花板”,也就是我們腳下的地板,被水生一寸一寸地敲遍了,全都是實心的。

四周的牆壁,除了那個傳聲筒,也再冇發現任何機關。

那扇艙門,依舊紋絲不動地緊鎖著。

我們倆一左一右,開始仔細檢查每一寸空間。

天花板是用巨大的木梁和木板拚接而成的,縫隙裡積滿了厚厚的塵埃和某種凝固了的黑色油膏,手電光照上去,油膩膩地反著光。

“有發現嗎?”我壓低聲音問。

“冇有。”水生回答得乾脆。

我心裡越來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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