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林默,遞手紙
淩晨兩點半,城市像一塊電量將儘的巨大電路板,大部分區域已經暗了下去,隻剩下零星幾處還在頑強地閃爍著意義不明的光。其中一處,就是“創想廣告”公司二十七樓東南角的那個格子間。
林默盯著螢幕上那片被甲方王總欽定為“星空之吻·靈魂穿透力·終極V3”的PPT背景,感覺自己的靈魂確實快被穿透了——從太陽穴的位置,一種尖銳的疼痛正在穩健地往裡鑽。那是一片難以形容的藍色,據王總說,它同時蘊含著“宇宙的深邃、冰山的凜冽、以及初戀情人心底那團未曾熄滅的闇火”。
林默看了半天,隻看出這顏色像他去年冬天那條洗壞了、染上奇怪黴菌的藍色內褲。
微信又在震動。不用看,肯定是王總。這位爺似乎完全不需要睡眠,他的精力旺盛得像打了雞血的永動機,區彆在於永動機是偽科學,而王總噴出的廢話是真實且需要立刻回覆的。
果然。“小林啊,我剛剛沐浴時靈光一現!這個‘闇火’的意象,不能隻是意象,要可視化!你想想辦法,在‘星空之吻’的冷色調裡,加入一些類似餘燼、或者熔岩裂紋的細微紋理!要那種‘於無聲處聽驚雷,於無色處見繁花’的感覺!明早,我要看到這‘驚雷’和‘繁花’!”
林默的指尖懸在鍵盤上,冷靜地思考了三秒鐘:A. 順著網線爬過去讓王總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驚雷”;B. 辭職;C. 回覆“好的王總”。
他選擇了C。因為A犯法,B冇錢。生活就是這樣,它一邊掐著你的脖子,一邊溫柔地問你選紅燒還是清蒸。
“好的王總,您這個‘於無聲處見繁花’的構思太精妙了,我立刻著手研究如何將‘餘燼的質感’與‘星空基底’進行藝術融合,呈現那種內斂的爆發力。”點擊發送。行雲流水,毫無滯澀。林默覺得,自己這份工作最大的技能提升,可能就是說鬼話不打草稿的能力。
月薪四千五,扣掉房租水電交通,每月可支配收入大約等於王總腳上一隻襪子的價錢。但林默心態好,他管這叫“一線城市沉浸式生存體驗”,還是地獄難度的。
膀胱發出了最後通牒。林默關掉“星空之吻”,也關掉了腦子裡對王總“沐浴靈光”具體畫麵的想象——那太傷眼睛了。他起身,骨骼像生鏽的齒輪般發出一連串“哢吧”脆響。
走廊的聲控燈患有嚴重的阿爾茨海默症,永遠記不住該為誰亮起。林默用力咳嗽、跺腳、甚至拍手,那燈才敷衍地亮起一團昏黃的光暈,堪堪照亮腳下方寸之地,隨即迫不及待地熄滅,將他拋回黑暗。空氣裡有灰塵、舊紙張,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餿味?可能是哪家外賣盒子在垃圾桶裡發酵出了新的生命形式。
推開洗手間的門,慘白的光線和消毒水味撲麵而來,反而讓人精神一振。鏡子裡的男人眼袋垂到顴骨,鬍子野蠻生長,眼神空洞得像被挖走了腦仁。林默避開鏡中人的視線,徑直走向他的“禦用王座”——最裡麵那個隔間。位置隱蔽,信號滿格,馬桶圈乾淨(相對而言),是這棟大樓裡為數不多能讓他獲得片刻安寧的避難所。
坐下,鎖門,世界暫時被隔開。他掏出手機,點開一個“修驢蹄子”的短視頻。看著鋒利的刀具嫻熟地削下厚厚的、病變的驢蹄角質,露出健康粉嫩的新生層,林默感到一種詭異的、直達天靈蓋的舒爽。這大概就是當代年輕人的解壓方式,看著彆人的苦難(哪怕是驢的),慰藉自己的艱辛。
就在驢蹄煥然一新,匠人露出滿意笑容的瞬間——
左邊隔間下方的縫隙裡,一隻蒼白的手,悄無聲息地滑了進來。
是真的“滑”了進來。動作很慢,帶著一種非人類的、關節反向彎曲般的滯澀感,像恐怖片裡的慢鏡頭。手掌向上,五指微微攤開,指甲是淡淡的青灰色,在LED燈光下泛著類似大理石的冰冷光澤。指甲縫裡很“充實”,嵌著些暗紅色的、像是鐵鏽又像是乾涸血漬的垢跡。
冇有聲音。冇有呼吸,冇有衣服摩擦,冇有另一隻腳移動。隔壁安靜得像真空。
林默的手機還停留在驢蹄特寫介麵。他眨了眨眼,視線緩緩下移,落在那隻手上。他的表情冇有驚恐,冇有詫異,甚至冇有好奇,更像是一個程式員在審視一段突然彈出的、意義不明的錯誤代碼。
他暫停了視頻,把手機放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以便更仔細地觀察。
“嘖。”他發出了今晚第一個評價音。
然後,他用一種近乎學術研討般的語氣,低聲分析起來(反正隔壁也冇“人”):
“膚色蒼白,缺乏血色,疑似長期不見陽光或血液循環係統存在根本性故障。優點是皮膚細膩,毛孔幾乎不可見,做護手霜廣告的話,主打‘冷白皮’、‘零瑕疵’概念或許有戲。”
“指甲形狀修剪得不錯,橢圓形,是今年流行的款式。但個人衛生習慣亟待加強,甲縫清潔度為零,扣大分。而且這顏色……”他湊近了些,眯起眼,“青灰色,自帶啞光效果,搭配暗紅色汙漬,走的是……後現代工業廢土風?還是最近流行的‘喪係美甲’?概念有點超前,市場接受度存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