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號，江南市的天藍得有點假。

林策站在江南大學門口，看著眼前烏泱泱的人群和橫幅上“歡迎新同學”五個大字，內心毫無波瀾。

“行吧，就這兒了。”

他拎著行李箱往裡走，箱子輪子在地上滾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周圍全是家長送孩子報到的熱鬨場麵，有爸媽幫忙拎包的，有姐姐叮囑“多喝水”的，還有全家老小齊上陣拍照留唸的。

林策一個人，挺自在。

父母早亡這事兒他早就習慣了。爺爺把他拉扯大，爺孫倆相依為命十幾年，日子過得清貧但自在。高考成績出來那天，爺爺看著他的錄取通知書，笑得滿臉褶子：“不錯不錯，江南大學，好學校，好學校！”

然後今天早上，林策起床發現桌上壓著一封信。

“孫子，爺爺去環遊世界了，你自己照顧好自己。PS：抽屜裡有本手冊，有空看看。——愛你的爺爺。”

林策當時愣了三分鐘。

老頭今年七十三了，環遊世界？

他打開抽屜，裡麵確實有一本發黃的小冊子，封麵寫著四個大字——《鎮魔司入門手冊》。

林策翻了兩頁，什麼“靈氣感應”“基礎雷法”“妖魔分類”，跟玄幻小說似的。他笑了笑，把冊子塞進行李箱最底層，心想老頭大概是老年癡呆了。

現在站在校門口，林策把這茬忘了大半。

“同學！同學！”

一個戴眼鏡的男生衝過來，滿臉堆笑：“你是新生吧？哪個學院的？我帶你去報到！”

林策看他胸口彆著“迎新誌願者”的牌子，點點頭：“計算機學院。”

“巧了！我也是計算機的，大三學長！”眼鏡男熱情地接過他一半行李箱，“走，我帶你去！對了，你叫什麼？”

“林策。”

“好名字！我叫張偉，你叫我偉哥就行……呃，還是叫學長吧。”

兩人邊走邊聊，張偉話很多，從食堂哪個視窗好吃到哪個老師給分低，滔滔不絕。林策偶爾嗯一聲，大部分時間在觀察校園。

江南大學挺大，綠化不錯，主路兩旁種著法國梧桐，遮出一片陰涼。路上人來人往，有拖著行李的新生，有騎著電動車飛馳的老生，還有舉著各學院牌子的誌願者。

“對了林策，你們班導員是誰知道嗎？”張偉問。

“不知道。”

“那你得趕緊去報到點確認，順便領一下課表什麼的。”張偉指了指前麵，“那邊，體育館，你們學院報到點在東門入口。”

體育館裡人更多，各個學院的帳篷一字排開，新生們排著隊辦手續。林策找到“計算機學院”的牌子，排在隊尾。

前麵有七八個人，辦得挺慢。

林策掏出手機刷了刷，朋友圈裡高中同學都在曬大學，有曬宿舍的，有曬室友的，有曬軍訓服的。他想了想，也拍了一張體育館的照片，配上文字：“報到中。”

剛發出去，手機一震，爺爺點讚了。

林策一愣，老頭還會用朋友圈？

正想著，前麵傳來一個女聲：“下一個。”

林策抬頭，發現隊伍已經到頭了。帳篷裡坐著一個女生，馬尾辮，白T恤，正低著頭整理表格。

“錄取通知書。”女生頭也不抬。

林策從包裡翻出通知書遞過去。

女生接過去看了看，翻開登記表，拿起筆：“姓名？”

“林策。”

女生筆尖一頓，抬起頭來。

林策這纔看清她的臉——挺漂亮的，五官精緻，皮膚白皙，就是表情有點冷，眼神像在打量什麼奇怪生物。

“你就是林策？”她問。

“……是我。”

女生低頭在表上寫了什麼，嘴裡小聲嘀咕：“開學第一天就遲到，真有你的。”

林策一愣：“遲到？不是九點纔開始報到嗎？”

“現在是九點十五。”女生抬起手腕給他看錶，“八點半就開始報到了，你遲到了四十五分鐘。”

林策：“……”

他確實不知道幾點開始。爺爺隻說了“今天開學”，冇說具體時間。

“算了。”女生把表格遞給他，“簽字，然後去領校園卡和宿舍鑰匙。下一個。”

林策簽完字，忍不住問了一句：“你怎麼知道我名字？”

女生頭也不抬：“我是班長，新生群裡所有人都到了，就你一直冇加群。我翻名單的時候記住了。”她頓了頓，抬起眼看林策，“我叫蘇月，以後有事找我，冇事彆找。”

林策：“……”

行吧，這班長挺有個性。

他拿著表格往領卡處走，走遠了還能聽見蘇月在後麵喊：“記得加群！群號在通知書背麵！”

林策掏出通知書翻了翻，果然在背麵看到一串數字。他掃碼進群，群名叫“江南大學計算機學院2024級1班”，群主正是蘇月。

剛進群，手機就震個不停。

蘇月：@林策 到了？

林策：剛辦完手續。

蘇月：嗯。

然後群裡就炸了。

“臥槽，最後一個同學終於來了！”

“林策是吧？我是你室友！我叫王富貴，他們都叫我王胖子！你在哪？我去接你！”

“班長，這下人齊了吧？”

“人齊了人齊了，可以開始水群了！”

林策看著手機，嘴角抽了抽。這屆同學，挺熱情。

他發了條訊息：我在體育館，剛領完卡，去宿舍的路上。

那個王胖子秒回：等著！我馬上到！

三分鐘後，一個圓滾滾的身影出現在林策麵前。

“林策！”他喘著氣跑過來，滿臉堆笑，“可算見到活人了！走走走，宿舍在三棟，我帶你！”

王胖子確實胖，目測一百八以上，但人很熱情，一路上嘴就冇停過。

“你知道不，咱們宿舍四個人，現在就差你了！老周是本地人，昨天就到了；小馬是東北的，前天來的；就咱倆是今天到，我剛纔還在宿舍打遊戲呢，一看群訊息說你來報到了，趕緊下來接你！”

“謝了。”林策說。

“謝啥！以後都是兄弟！”王胖子拍拍他肩膀，“對了，你哪兒人？”

“本地。”

“臥槽，本地好啊！以後週末回家方便！我是小縣城的，坐火車要六個小時，慘不慘？”

林策笑笑：“還行。”

兩人聊著到了宿舍樓，三棟六樓，冇電梯。王胖子一邊爬樓梯一邊喘：“媽的……早知道……應該……減肥的……”

林策拎著兩個箱子麵不改色地往上走，心想這胖子身體素質堪憂。

宿舍是四人間，上床下桌，帶陽台和空調。屋裡已經有兩個人在了，一個瘦高個在鋪床，一個矮胖在打遊戲。

“老周！小馬！”王胖子進門就喊，“林策來了！”

瘦高個從床上探出頭：“喲，最後一個！我是周傑，本地人，以後多關照！”

矮胖頭也不回地抬手揮了揮：“馬超，東北的，打遊戲喊我。”

林策點點頭算是打招呼，找到自己的床位開始收拾。

王胖子湊過來幫忙，一邊幫一邊問：“林策，你高考多少分？”

“六百二。”

“臥槽！”王胖子瞪眼，“我五百八，老週五百七，小馬五百六，你居然是最高的！”

周傑也驚訝：“那你咋來江南大了？這分能去更好的學校吧？”

林策邊鋪床邊說：“離家近。”

王胖子豎起大拇指：“實在！”

收拾完行李已經快中午了，王胖子提議去食堂吃飯。四個人下樓，往食堂走，路上王胖子繼續發揮話癆本色，把學校食堂、澡堂、教學樓、圖書館介紹了個遍。

食堂人挺多，他們打了飯找位置坐下。林策剛吃兩口，手機震了，是蘇月發來的私聊。

蘇月：下午三點班會，三教101，彆遲到。

林策：收到。

蘇月：嗯。

林策把手機放回去，王胖子湊過來：“誰啊？女朋友？”

“班長。”

“蘇月？”王胖子眼睛一亮，“臥槽，你加她微信了？她可高冷了，我們加她都不怎麼回，居然主動找你？”

林策夾了口菜：“通知班會而已。”

“那也是主動啊！”王胖子羨慕，“你知道不，蘇月是咱們係花，長得漂亮，成績還好，就是太冷了，生人勿近那種。”

馬超抬頭：“有照片嗎？”

王胖子翻出群裡的照片給他看，馬超看了兩眼：“還行，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你喜歡啥類型？”

“禦姐。”

王胖子翻個白眼：“你也就想想。”

四個人邊吃邊聊，林策話不多，但偶爾插一句，氣氛挺融洽。

吃完飯回宿舍休息，下午兩點四十，王胖子喊他：“走了走了，班會！”

三教101是個階梯教室，他們到的時候已經坐了大半人。林策掃了一眼，發現蘇月坐在第一排，正低著頭看什麼。

王胖子拉著林策往後麵走，找了排空位坐下。剛坐穩，蘇月就站起來，走到講台邊上。

“安靜一下。”她聲音不大，但教室裡瞬間靜了。

蘇月環顧一圈，目光在林策臉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

“我是班長蘇月。今天班會主要是發課表、選臨時班委、講一下軍訓安排。大家先傳一下課表，然後有意向競選班委的舉手。”

課表從前排往後傳，林策接過來看了一眼，課挺滿，什麼高數、英語、C語言，跟高中差不多。

接下來選班委，有幾個人舉手上去演講，最後選出了團支書、學委、體委。蘇月全程麵無表情地主持，效率極高。

“最後說一下軍訓。”她拿起一張紙，“明天早上八點，操場集合，領軍訓服。教官很嚴，大家做好準備。解散。”

教室裡一陣騷動，大家陸續往外走。林策剛要起身，手機震了。

蘇月：你等一下，有事。

林策抬頭，看見蘇月正看著他。

王胖子湊過來：“怎麼了？”

林策：“你們先走，我有點事。”

王胖子擠眉弄眼：“哦——有事——懂！”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林策走到第一排，在蘇月旁邊坐下。

“什麼事？”

蘇月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問：“你是不是練過什麼？”

林策一愣：“什麼意思？”

“你身上……”蘇月皺著眉，似乎在組織語言，“有一種特彆的氣息。我剛見你就感覺到了，很淡，但很特彆。”

林策有點懵：“氣息？”

“算了。”蘇月搖搖頭，“可能是我感覺錯了。你回去吧，記得加群。”

她站起來要走，林策突然想起爺爺那封信和那本手冊，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你聽說過……鎮魔司嗎？”

蘇月腳步一頓，猛地回頭。

“你說什麼？”

她的眼神變了，不再是剛纔的高冷淡漠，而是帶著一種林策看不懂的複雜。

林策心裡咯噔一下，心想老頭不會真冇騙我吧？

“冇什麼，我爺爺瞎說的。”他站起來，“那我先走了。”

他快步往外走，身後傳來蘇月的聲音：“林策。”

他回頭。

蘇月站在講台邊，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明天彆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