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晨鼓一響,程意夫婦便起了。

裴行玉做朝食,程意掄起一把大鎚,“哐哐”幾下,豬羊圈轟的倒下。

左鄰右舍被這動靜驚動,嚇了一大跳,紛紛隔牆詢問發生何事。

程意朗聲答道:“肉鋪生意做不得,把家中多餘的豬羊圈砸了!”

鄰居們鬆口氣,還好心安慰她,不要太過傷感,人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程意道了謝,繼續把倒下的牆體砸碎,使得黏土與磚頭分開,方便收集磚塊。

等早飯吃好,夫妻倆又一塊兒出門去其他坊市購買了兩車磚頭回來。

如今城中樣樣都貴,連這磚頭都漲了一倍。

這批磚頭一買,夫婦倆手中現錢隻剩下那兩塊金餅。

裴行玉不打算再動這兩塊金餅,亂世黃金是硬通貨,得留著以防萬一。

即將入山,兩匹馬留著也沒用了,裴行玉牽到東市,賣了一匹馬。

因此時戰事吃緊,朝廷急需軍馬,秦大娘子贈的又是良馬,換得錢三萬文。

米鋪限購,糧價極貴,但裴行玉還是想辦法,又入了20鬥麥、20斤油,又買了高於市場價的熟鐵300斤,將這三萬錢花得精光。

麥全部磨成中等白麪,做成硬麻花240斤。

一連三日,夫婦倆都在為進山準備。

麻花炸好了,磚頭買夠了,預備帶進山的盆栽種苗、兩隻奶山羊、大缸、其他鍋碗瓢盆也都打包好。

眼看一切準備就緒,夫婦二人決定次日一早便進山。

萬萬沒想到,次日一早夫婦二人正欲進山。

鄭符和王言章來了。

自天罰事件過去之後,程意就沒聽到兩人訊息,還以為二人已經離開長安城。

沒想到這兩貨居然還在長安?

“你們怎麼還沒走?吃得起米嗎?找我打秋風來了?”

程意看著登門而來的二人,詫異問道。

她特意打量了一遍二人的容貌衣著,城中糧荒嚴重,兩人又不是什麼富家翁,臉上看著確實消瘦了些。

至於衣著,依然是老樣子。

就眼下城中百姓人心惶惶的情況,衣著還能維持原樣,那說明日子過得還不錯。

程意不由奇怪,這也不像是兩人能混出來的水平呀。

不是她看不起鄭符和王言章,實在是這兩人一個老得半截入土沒心氣,一個又呆又直愣頭青。

兩人根本不可能在長安城裏有什麼建樹。

除非撞大運了。

對上程意懷疑的目光,鄭符和王言章激動頷首:

是的,我們真的撞大運了!

王言章興奮道:“程娘子,清羽兄中了!”

“中了?”程意不解,“中什麼?中風?”

“不是不是!”

王言章知她說話耿直沒惡意,也沒生氣,繼續笑著解釋道:

“是中榜了!清羽兄現在是進士了!”

程意驚訝看向鄭符,老頭不好意思地靦腆一笑,

“承蒙程娘子進京路上一路關照,鄭符這纔有今日中榜之幸。”

裴行玉端來熱茶,聽到這個訊息,驚訝之餘,內心更多的是對鄭符的同情。

就現在這個情況,入仕可不見得是什麼好事。

但話又說回來,機遇和風險並存,搞不好這亂世之中,鄭符反倒能有所成就。

於是夫妻倆對視一眼,同時叉手向鄭符道了恭喜。

鄭符受寵若驚,慌忙還禮。

裴行玉給幾人倒茶,眾人品茶,屋內安靜下來。

程意主動問二人:“接下來有何打算?”

王言章遺憾自己沒有上榜,但他決定留下,來年再考。

鄭符其實對於大唐當前的戰局,並不樂觀。

此次若是不中,他也就死心返回老家了。

種種地,教教書,做個閑散翁。

但讓他自己都沒想到的是,放榜下來,他竟榜上有名。

看到榜上“進士鄭符”幾字時,身為唐人,身為大唐子民的血液瞬間沸騰。

鄭符起身仰望天空,情緒激昂道:

“此時正是國家危急時刻,鄭某願為大唐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王言章一臉敬佩又艷羨的看著他,心中燃起熊熊鬥誌。

看著身前這一老一少,程意清晰感受到了他們身為唐人的自豪與驕傲。

要是這片土地上生活的唐人都這樣想,或許黃巢大軍根本贏不了。

但這世界哪有那麼多或許?

程意隻知道,這長安城裏鬥米千錢、白衫兒橫行坊市、朝廷權貴把人當活羊、破寺廟內蝸居幾萬人,每天餓死的、冤死的、屈死的不計其數。

晚上,裴行玉做了兩道簡單的熱飯菜,四人一起好好吃了一頓。

王言章看著桌上熱氣騰騰的雞蛋湯、油汪汪的炒青菜,還有摻著醃肉粒的白米粥,目瞪口呆。

京中糧價已經漲到普通人買不起的地步,許多人家早就是一日一頓,或是兩日一頓。

程娘子家居然還能吃得起熱騰騰的肉蛋白米粥,她是怎麼做到的?

鄭符麵上不顯,心裏的震驚卻一點都不比王言章少。

倆人現在每日靠啃粗麪乾饃過活,運氣好的話,能挖到一碗野菜,但也隻是水煮而已。

再看看人家這個,果然有實力的人,什麼時候都這麼有實力。

吃著香噴噴的雞蛋湯、喝著濃重香甜的白米粥,有那麼一瞬間,鄭符和王言章忽然生出一股衝動——

什麼進士什麼大唐通通不管了,就跟著程娘子混吧!

不過這股衝動,隨著飯菜下肚,就像是一個屁一樣,輕飄飄地放了。

走前,鄭符試探程意夫婦接下來有何安排。

夫婦倆默契的沒有提要進山的事,隻道走一步看一步。

“唉~”鄭符失落地嘆了一口氣,拜別離開。

明明中了進士,還跟程娘子混了一頓好飯食,可他卻並沒有預想中那般開心。

總覺得......以程意的本事和她如今在貧民窟那的神使威望,她不該是現在這般......這般什麼呢?

這般獨善其身嗎?

鄭符搖了搖頭,愈發想不明白了。

程意的行事風格,向來不是他這等凡人能揣摩清楚的。

或許她有更深的考量也說不定。

完全沒有任何考量,一心隻想尋個清靜的程意,把院門一關。

開心地衝到收拾碗筷的郎君身後,從後環住他的蜂腰說道:

“明日一早,向南山進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