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十二準備拔刀時，一聲“阿耶！”叫得他怔住。

“阿耶！！”

青衫少女激動地跑了過來，牙兵們催馬上前準備阻攔，郭十二立即抬手喝止。

他翻身下馬，看著朝自己奔來的女孩，下意識微微躬身伸出雙手，恍然發覺，當年不及胸口的孩兒，現在已經與他齊肩高。

時隔五年，草兒一眼便認出了父親的模樣。

這一刻，她什麼都來不及想，隻想大聲叫一聲阿耶。

然而，當來到阿耶身前，看到他如今這一身威武的將軍裝扮，還有那沉肅的神情時，陌生感忽然升起。

草兒看了看圍在銀甲將軍身後那些氣勢洶洶的牙兵，下意識頓住向前的腳步。

郭十二微弓的背緩緩挺直，欲抬起的雙手，也緩緩垂下。

草兒在打量阿耶的同時，郭十二也在打量麵前這個亭亭玉立的少女。

三月前，他派出去的人帶回全家皆亡的死訊。

他剛接受自己全家死絕的事實，結果發現女兒活著，還找到了自己。

這一刻，竟是連高興都不敢生出，隻怕都是幻覺。

郭十二的反應落在草兒眼裏，激動的心情猶如被潑了一盆冷水。

她忽然小心起來，暗暗提防著，雖然她也不知自己要提防什麼。

或許是害怕這五年中，阿耶又有了其他的孩子，或許是擔心自己突然出現打亂了他的生活。

畢竟時間已經過去五年。

五年裏，隻收到一封來信。

原本草兒從未亂想過什麼，但一路從家鄉流亡到長安，經歷了與親人的生離死別，見識了太多的命運無常。

這一刻，麵對自己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脈親人，她忽然有些害怕，怕期待變成失望。

但不管怎麼說，草兒都鬆了一口氣。

她完成了阿家和阿孃臨終前的囑託，她找到了郭十二。

父女倆見麵，一點都沒有什麼抱在一起哭成淚人的感人畫麵。

除了一開始草兒那聲激動的“阿耶”，之後兩人便都淡淡，謹慎地暗中注視對方。

一個擔心孩兒是假的。

一個擔心自己不是阿耶唯一的孩子。

隻有牙兵們看著少女與自家將軍那相似的容貌，暗暗吃驚。

草兒拿出父親當年寄來的那封信，她眼珠子悄悄轉了轉，心想這下可以證明我是你親生孩兒了吧？

郭十二接過那封信封早已經泛黃髮舊的信，他一個泥腿子出身，大字不識一個，這封信上的字自然不可能是他親自寫的。

但信上那些字的排序，他每一個都記在心間。

郭十二看看信，又看看站在麵前，收拾得乾淨利索的少女，終於說出了父女倆時隔五年後的第一句話。

“燕兒......你一個人來的？”

草兒想起還在客棧睡大覺的小姐，忙道：

“還有小姐和姑爺。”

聽到還有他人時，郭十二眼睛迸發出期待的光芒，以為妻母也來了。

可從孩子口中說出的，卻是什麼小姐姑爺的。

他橫著一道紅疤的眉峰頓時高高聳起，不自覺令人感到壓迫。

郭十二聲調忽然拔高質問道：

“是誰賣了你？”

草兒詫異地瞅了他一眼，和殺人不眨眼的小姐在一起待久了，她並不覺得麵前這個男人有何可怕。

“小姐是帶我來長安的人，是大恩人，沒有人賣我，我是自願給小姐當奴婢的。”

草兒還想說自己一輩子都願意給小姐當奴婢。

但掃了眼郭十二身後那些牙兵，她閉上了嘴，覺得還是不要當著這些人的麵說出來的好。

虛驚一場，郭十二高聳的眉峰鬆了些，但依然緊繃而不自知。

“她們在哪兒？我命人去將她們請來。”他問。

草兒忙指了指斜對麵的客棧，兩名牙兵立馬調轉馬頭，朝客棧走去。

“燕兒你先隨我入府。”

郭十二將馬交給手下，伸手想牽孩兒，手剛伸出去，少女已經轉身朝前走去。

他略失神，趕緊大步追上她的腳步，在前帶路。

郭十二暗暗回頭瞅著小姑孃的身形容貌，這神采奕奕的模樣，比他離家時還壯實。

不怪他不敢認，實在是印象中那個瘦弱調皮的孩兒，與現在麵前這個完全是兩模兩樣。

自被徵召入伍，身上掙下一些功績，被貴人提拔到跟前後，他這鄉下泥腿子的出身就總是被嘲笑。

即便如今已經是一鎮鎮將，麵對比自己位高者，內心依然難掩自卑。

但在燕兒身上，卻看不到因出身而產生的自卑。

郭十二詢問孩兒，家裏其他人的情況。

再次得到妻母已死的訊息，他內心已經沒有太大情緒波動。

隻覺得愧疚遺憾。恨自己不能早點派人回去，要不然一家老小也不至於病的病死，餓的餓死。

與此同時，更加好奇這孩兒到底是怎麼一個人找到他的。

自己不在的這五年裏，她又經歷了什麼？

草兒發現，這間寬大的衙府裡，安靜得彷彿一座死宅。

沒有丫鬟家丁，隻有隨行而來的牙兵。

但這裏沒有什麼夫人小姐，不代表別的地方沒有。

郭十二直接把人領到後衙自己居住的院子。

他讓她在廳內稍坐，自己去隔壁的臥房卸下身上鎧甲，衣裳也不換，很快返回，手裏拿著一個盒子。

草兒好奇地看著盒子，郭十二把盒子遞給她。

“小時候你那兩隻眼睛滴溜溜的轉，我一看就知道，定是又在打什麼小算盤。”

郭十二站在她麵前，直言道：

“有話燕兒你直接問便是。”

草兒心說這可是你叫我問的，立馬開口問道：

“阿耶你現在有幾位夫人幾個孩子？我排第幾？”

郭十二聞言，本就顯得兇悍的一張糙臉，登時黑如鍋底。

實在沒忍住，伸手在小姑娘頭上敲了一下。

“胡說八道什麼！我郭十二現在就隻有你這一個孩兒。”

草兒驚喜追問：“真的？阿耶你還為我母親守身如玉？”

郭十二瞠目，他這次是真要懷疑，麵前這個到底是不是自家的孩兒了。

他家燕兒可不會說守身如玉這種文縐縐的詞。

但還是點點頭，算是回答了孩子的問題。

看到她臉上露出放心的笑容，郭十二心裏一嘆，孩子一下子長得太快，這五年欠缺到底該如何補償？

草兒心情大好，開啟了阿耶送的盒子，裏麵是一盒子的小巧玉製玩具。

有小魚、小馬、小鳥、小兔子，還有一隻燕子。

郭十二期待地問：“喜歡嗎？”

草兒不答，隻是捧著那隻玉燕這兒戳一下，那兒戳一下。

父女倆忽然覺得時光又回到了五年前荊州那個小山村。

郭十二那身殺伐悍氣漸漸褪去，此時此刻，他隻是個普普通通的父親，隻想著要把這五年來收集的玩具，都拿給他唯一的寶貝孩兒戲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