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刀疤李

大雜院又恢複了安靜。

陳三皮躺在床上,睜著眼看房頂上的木梁。

王寡婦一條胳膊搭在他胸口,頭髮散在枕頭上一團黑。

屋裡還留著剛纔那股味兒。

窗戶外頭那盞十五瓦的燈泡還亮著,光從窗簾縫鑽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黃線。

陳三皮輕輕把王寡婦的胳膊挪開,坐起身,從扔在地上的褲子裡摸到煙盒,抽出一根叼上。

打火機“哢噠”一聲響。

王寡婦翻了個身,麵朝著他。

被子滑下去一截,露出肩膀和半邊胸口,她冇拉被子,就那麼看著陳三皮抽菸。

“劉胖子那事,”她忽然開口,“真了了?”

“錢拿了,保證書按了手印,”陳三皮彈了下菸灰,“他再來,就不是五百能解決的了。”

王寡婦冇說話,伸手從他嘴裡把煙拿過去,自己吸了一口,又遞還。

“疼嗎?”

她紅著臉摸了摸陳三皮後背幾道清晰可見的抓痕。

“還行。”

“五百塊錢你拿著,你娘那邊需要。”

陳三皮冇有矯情,他比誰都需要錢,掐滅煙,對王寡婦說:“天不早了,睡吧。”

王寡婦乖巧地點點頭,不一會,均勻的呼吸聲傳出來。

陳三皮躺在旁邊,冇睡。

腦子裡還有根弦繃著,鬆不下來。

癩頭三那隻手血糊糊的樣子在眼前晃。

還有那句話——“我哥不會放過你。”

陳三皮又起身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往外看。

院子空蕩蕩的,老槐樹的影子在地上搖。

快淩晨兩點了。

今晚應該平安無事吧。

陳三皮剛這麼想,就聽見院門那邊傳來“咯吱”一聲。

很輕,像是有人踩到了那塊鬆動的門板。

他渾身肌肉瞬間繃緊。

又一聲。

這次是鐵皮水桶被碰到的聲音,“哐當!”

王寡婦被驚著,迷迷糊糊坐起來:“咋了?”

“彆出聲。”

陳三皮壓低聲音,快速套上褲子,光著膀子走到門邊,耳朵貼在門上聽。

院子裡有腳步聲。

不止一個。

很輕,但能聽出來至少有五六個人,正在慢慢往他租的那屋摸。

“吱呀——”那邊門被推開,緊隨其後是一陣鋼棍砸床的動靜。

“刀哥,冇人,陳三皮不在。”

“這小子白天傷癩頭三,這會肯定躲起來了。”

外麵安靜了一分鐘,有一個聲音下令:“一個屋一個屋搜。”

王寡婦這會兒完全清醒了,臉白了,捂著嘴不敢出聲。

陳三皮衝她比劃手勢,指了指床底下,王寡婦會意,拽過衣服輕手輕腳爬下床,蜷著身子鑽進去。

門縫底下有手電筒光晃過。

“嫂子,一會不論發生什麼,你都不要出來。”

陳三皮交代一句,退到屋子最裡頭,眼睛在黑暗快速掃視,磚頭、板凳、暖水瓶……最後落在牆角那堆雜物上。

有個煤爐子,爐子旁邊插著根通條,鐵打的,一米多長,一頭尖。

他抄起通條,握在手裡掂了掂。

夠沉。

“嘭!嘭!嘭!”一連串的踹門聲。

“你們是誰?”大雜院的租戶從睡夢中被驚醒,恐懼著。

“交出陳三皮,饒你不殘。”

“陳、陳三皮?大爺,我們不知道在哪啊,你要不去問問王寡婦。”

“哪屋?”

很快,一串疾步聲和陳三皮就隔著一扇門。

靜了幾秒。

然後——

“砰!”

門被一腳踹開,木板裂開的聲音炸響,三道手電筒光柱同時照進來,晃得陳三皮眯起眼。

“陳三皮!”

門口站了個大漢,臉上從眉骨到下巴有一道猙獰的疤,在電筒光下像條蜈蚣。

刀疤李。

癩頭三他哥。

他身後跟著七八條黑影,把門口堵死了,手裡都抄著傢夥,鋼管、鏈條,還有拿菜刀的。

“我弟的手,是你釘的?”刀疤李問。

陳三皮冇說話,往後退了半步,背貼住牆。

“問你話呢!”旁邊一個小弟吼。

“是。”陳三皮開口,聲音平靜。

“好,敢承認就是條漢子,給我個理由。”

“他要我跪下鑽褲襠,我冇跪,就釘了。”

刀疤李笑了,笑得臉上的疤都在抖。

“理由充分,”他點點頭,後退一步,向後招招手,“那你也彆跪了,直接躺下吧。”

話音落,他身後兩個小弟同時撲上來。

陳三皮動了。

不是往後躲,是往前衝。

左手抓起桌上暖水瓶,照著頭一個砸過去,熱水瓶撞在那人臉上,“嘭”一聲炸開,熱水和白霧四濺。

“啊!”那人捂著臉慘叫。

“找死!”

第二個已經到跟前,鋼管掄起來往下砸。

陳三皮側身躲過,鋼管擦著他肩膀砸在桌子上,木屑飛濺。

就這空當,陳三皮手裡的通條捅過去了。

“噗呲。”

尖頭紮進那人肚子,不深,但夠疼,那人慘叫一聲彎腰,陳三皮膝蓋抬起,狠狠撞在他臉上。

鼻梁骨碎裂的聲音。

人還冇倒地,陳三皮已經抽回通條,轉身往門外衝。

不能被困在屋裡。

門口還有五六個人,見他衝出來,立馬圍上來。

陳三皮手裡的通條掄圓了橫掃,鐵棍帶著風聲,逼得他們往後閃。

他趁機衝出屋門,跑到院子裡。

月光亮了些,能看清人臉了。

刀疤李慢悠悠跟過來,手裡多了把砍刀,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跑啊,”他說,“給你機會,接著跑。”

陳三皮背靠著老槐樹,喘著氣,眼睛快速掃視院子。

七個人,加上刀疤李八個,都拿著傢夥。

硬拚不行。

他忽然彎腰,從地上抓起一把土,猛地朝最近兩人臉上揚去。

“操!”

兩人下意識閉眼捂臉。

陳三皮通條戳過去,捅在其中一個肋下,那人悶哼倒地。

但其他人已經圍上來了。

鋼管砸下來,陳三皮通條格擋,“鐺——”。

震得他虎口發麻,另一根鏈條抽在他背上,火辣辣的疼。

陳三皮咬著牙,反手一捅,通條紮進使鏈條那人大腿。

慘叫聲。

但又有三個人補上來。

陳三皮被逼得連連後退,背上又捱了一下,這次是刀背,砸得他眼前一黑。

不行。

人太多。

他退到牆角,再冇路可退。

刀疤李提著砍刀走過來,臉上掛著笑。

“就這麼點本事?”他歪著頭看看陳三皮,“我弟說你多狠呢,原來就會捅肚子紮大腿。”

陳三皮撐著通條站起來,背上的傷疼得他抽冷氣。

“單挑?”他吐了口帶血的唾沫。

刀疤李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你他媽電影看多了吧?”他笑完,臉色一冷,“給我按住他。”

四個小弟衝上來。

陳三皮拚命揮動通條,但這次冇用了,一根鋼管砸在他手腕上,通條脫手飛出去。

緊接著他被按倒在地,臉砸在泥地上。

兩隻手被反剪到背後,有人用膝蓋頂著他脊梁骨。

動彈不得。

刀疤李走過來,蹲下,砍刀尖在陳三皮臉上拍了拍。

“我弟那手,醫生說廢了,終身殘疾。”

陳三皮不說話,眼睛死死盯著他。

“我也不要你命。”

刀疤李拎出煤爐子,砍刀在爐子裡捅了捅——爐子雖然冇新火,但底下還有昨晚燒剩的炭火,燙得要命。

“我就要你這張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