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薑老四被人從糞坑裡撈出來時,已經去了半條命,臭氣熏天,連他自家婆娘都不敢靠近。他被抬回家後,連著吐了三天,據說膽汁都快吐出來了,整個人萎靡不振,再也冇提找薑璃報仇的事,甚至連殺豬刀都不敢摸了,一看見刀就想起糞坑和耳邊飛過的寒光。
他兒子薑虎的手腕倒是請了鄰村的赤腳郎中給接上了,但郎中也說了,就算好了,以後陰雨天肯定會疼,力氣也大不如前。薑虎更是被嚇破了膽,彆說見薑璃,就是聽到“阿醜”兩個字,都會嚇得一哆嗦,晚上睡覺還經常噩夢驚醒。
薑家村,彷彿一夜之間變了天。
以前村民們茶餘飯後的談資是東家長西家短,現在,話題中心隻有一個——薑石家那個從亂葬崗爬回來的傻閨女,阿醜。
村中央的老槐樹下,幾個婦人一邊納鞋底,一邊壓低聲音交頭接耳。
“聽說了嗎?薑老四家現在天天關門閉戶,院裡飄出來的都是艾草味,熏香呢!”
“能不熏嗎?那味兒……嘖嘖,想想都噁心反胃。”
“薑虎那小子也廢了,見天躲屋裡,以前那股子橫勁兒全冇了。”
“你說,那阿醜……她到底是個啥?”一個婦人神秘兮兮地左右看看,聲音壓得更低,“咋就從死人堆裡爬出來,就變得這麼……這麼嚇人了?”
一個年紀大點的婆子,一臉篤定地插嘴:“還能是啥?肯定是撞客(附身)了!亂葬崗那地方,孤魂野鬼最多!指不定是哪個橫死的惡鬼,附在傻阿醜身上了!”
“對對對!王婆說得在理!”另一個婦人連忙附和,“你們想啊,她以前傻成那樣,話都說不利索,現在呢?眼神跟刀子似的,說話冷冰冰的,力氣還那麼大!不是鬼上身是啥?”
“可不是嘛!徒手掰手腕,一腳就把薑老四那麼個大塊頭揣進糞坑,還會玩飛刀!那是一般人能會的?”一個漢子也湊過來,心有餘悸地說,“我那天可親眼看見了,那刀飛的,嗖一下,就釘牆上了!準頭嚇死人!”
“哎呦,那可怎麼辦啊?村裡留著這麼個……東西,多嚇人啊!”一個膽小的媳婦抱著孩子,一臉擔憂。
“怕啥?”先前那王婆撇撇嘴,“冇見她對薑老二一家還挺護著的?隻要不去惹她,不去動她家裡人,她好像也不主動惹事。”
“話是這麼說,可誰知道她哪天會不會發狂啊?”有人還是不放心。
“裡正都不管,咱們能咋辦?薑老四去找茬,落得個啥下場?誰還敢去觸黴頭?”一個比較理智的漢子歎氣道,“以後啊,見了薑老二家的人,都客氣點,尤其是那個阿醜,繞道走,準冇錯!”
“對對對,繞道走!”
這幾乎成了全村人的共識。
而此刻,被他們議論的焦點——薑璃,正坐在西屋門口的一塊石頭上,看著小雨用樹枝在地上寫字。那是薑石偷偷教的,很簡單的幾個字。
薑璃不認識這個時代的字,但她學習能力極強,看一遍就記住了形狀。她隻是覺得無聊。體內的能量依舊匱乏,村裡的“食物”來源似乎被斷掉了——自從薑老四事件後,連村裡的狗看見她都夾著尾巴跑。
無趣。 她心想。
林氏在屋裡縫補衣服,時不時偷偷看一眼女兒。她心裡也怕,但更多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女兒變得陌生又可怕,可也正是這個陌生的女兒,讓他們二房第一次在薑家挺直了腰桿,不用再頓頓捱罵,看人臉色。就連婆婆周氏,最近罵人的聲音都小了很多,不敢再指名道姓。
正屋裡,周氏正跟大兒媳吳氏抱怨:“真是造孽!家裡出了這麼個邪祟!以後可怎麼是好?”
吳氏壓低聲音:“娘,小點聲!隔牆有耳!那丫頭耳朵靈著呢!”她現在是真怕了,“您冇看薑老四一家都成啥樣了?咱們……咱們還是忍忍吧。”
周氏氣得捶胸口,卻也不敢再大聲嚷嚷。
這時,薑寶從外麵跑回來,嘴裡還叼著塊糖,是他爹薑福從鎮上給他帶的。他跑到院子裡,習慣性地想朝西屋吐口水挑釁,結果一抬眼,正對上薑璃掃過來的冰冷目光。
薑寶嚇得一個激靈,糖塊卡在喉嚨裡,嗆得他滿臉通紅,劇烈咳嗽起來,糖塊混著口水噴了出來。
吳氏嚇得趕緊跑出來給他拍背:“哎呦我的寶兒!你怎麼了?”
薑寶指著西屋方向,嚇得話都說不利索:“傻……傻子……她看我……”
薑璃已經收回了目光,繼續看著小雨寫字,彷彿剛纔隻是隨意一瞥。
吳氏心疼地抱著兒子,又驚又怒地瞪了西屋一眼,卻連屁都不敢放一個,趕緊拉著咳嗽不止的薑寶回了正屋。
周圍偶爾有村民路過薑家院子,都下意識地加快腳步,低著頭,不敢往西屋多看。
村裡孩子們也被大人嚴厲告誡,不準靠近薑石家,更不準去招惹那個“瘋得更厲害了”的傻阿醜。
“瘋得更厲害了”。
這個說法,取代了最初的“撞邪”、“鬼上身”,成為了村民們對薑璃新的、統一的認知。
他們無法理解她的變化,隻能用最樸素的觀念來解釋——她不是變聰明瞭,而是瘋得更徹底,瘋得力大無窮,瘋得六親不認,瘋得……讓人恐懼。
而這種恐懼,無形中為西屋豎起了一道屏障。
薑璃對這種變化很滿意。
耳根,終於清靜了。
她看著地上小雨寫的歪歪扭扭的“人”字,又抬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空。
麻煩暫時解決了。 她想。接下來,該想辦法,弄點真正的“食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