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西屋茅屋裡,氣氛有些凝滯。

薑石手忙腳亂地在屋角那個簡陋的土灶裡生起了火,火光跳躍,映照著林氏蒼白而惶恐的臉。她看著被薑璃隨意扔在地上的死雞,嘴唇哆嗦著,想說這雞是婆婆的命根子,惹了大禍了,可看到女兒那平靜無波的臉,話又堵在了喉嚨裡。

薑璃冇理會他們的不安。她蹲下身,拎起那隻雞,指甲看似隨意地在雞脖子上劃了一下,暗紅色的雞血便汩汩流了出來,滴落在早就準備好的破碗裡。她的動作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熟練,完全不像個十四歲的農家傻女。

血食。 雖然這隻是最低等的禽血,遠不如人血或靈獸血滋補,但對此刻這具匱乏的身體而言,聊勝於無。

林氏看得心驚肉跳,總覺得女兒處理雞的動作,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邪氣。

薑璃將放完血的雞扔進一個破瓦罐,加上水,放在灶上煮。她冇管調味,那些對她而言毫無意義,她隻需要裡麵的蛋白質和能量。

屋子裡瀰漫開淡淡的血腥味和即將沸騰的水汽味。

小雨一直安安靜靜地站在旁邊,大眼睛一會兒看看姐姐,一會兒看看瓦罐,小小的鼻子吸了吸,嚥了口口水。他很久很久冇吃過肉了,連肉湯都快忘了是什麼味道。

但他冇吵冇鬨,隻是慢慢挪到薑璃身邊,伸出那雙因為瘦弱而顯得格外纖細的小手,輕輕拉住了薑璃沾了點雞血的衣角。

薑璃身體瞬間一僵。

屬於屍王的本能讓她幾乎要立刻揮開這突如其來的接觸。任何靠近她的活物,都該被撕碎。

但……這觸碰太輕了,像羽毛拂過,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冇有任何攻擊性。

她低下頭,對上了小雨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那裡麵冇有村民們的恐懼、厭惡,也冇有周氏等人的貪婪、算計,隻有純粹的好奇和一點點……依賴?

“姐姐,”小雨的聲音細細的,帶著點討好,“手,臟了。”

他鬆開她的衣角,轉而從自己懷裡掏出一塊洗得發白、甚至有些破舊的小手帕,努力踮起腳,想去擦薑璃手上沾著的血汙和雞毛。

那手帕很小,也很舊,但很乾淨。

薑璃愣住了。

她看著那雙努力伸向自己的小手,看著那塊小小的、乾淨的手帕,再看看自己沾滿汙穢和血腥的手。

一種極其陌生的情緒,像細微的電流,劃過她冰冷沉寂了千年的心湖。

為什麼?

這弱小的存在,不怕我嗎?不嫌我臟嗎?

她殺人,人懼她。她奪食,人恨她。她渾身汙穢,人厭她。

從未有人,在她滿手血腥的時候,遞過來一塊乾淨的手帕。

林氏也看到了這一幕,眼淚瞬間又湧了上來,她連忙背過身去擦拭。連蹲在灶口悶頭燒火的薑石,也偷偷抬眼看了看,鼻腔一陣發酸。

薑璃冇有動,任由那雙小手笨拙地、一下下地擦拭著她的手背。孩子的力道很輕,甚至擦不掉那些已經乾涸的血跡,但那小心翼翼的觸碰,卻比任何攻擊都讓她難以應對。

她能感覺到那小手傳來的、微弱的溫暖,和她自己身體的冰冷形成鮮明對比。

“擦……擦不乾淨……”小雨擦了一會兒,有些沮喪地看著姐姐手上依舊明顯的汙跡,小眉頭皺了起來。

薑璃沉默地看著他,半晌,生硬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不用。”她說道。

然後,她走到水盆邊,就著那點剩下的、已經渾濁的水,隨意沖洗了一下手。她的動作依舊帶著一種不屬於農家女的利落。

瓦罐裡的水開始沸騰,雞肉的香味漸漸壓過了血腥味,瀰漫在整個狹小的茅屋裡。

小雨的注意力立刻被香味吸引,眼巴巴地看著瓦罐,又忍不住看向薑璃。

薑璃冇看他,用破布墊著,將滾燙的瓦罐從火上端下來。她撕下一條雞腿,那雞腿油光發亮,散發著誘人的熱氣。

林氏和薑石都下意識地嚥了口口水,但誰也冇敢動。

薑璃拿著雞腿,轉身,遞到了小雨麵前。

小雨驚呆了,睜大了眼睛,看看雞腿,又看看姐姐,不敢相信。

“吃。”薑璃隻有一個字。

小雨猶豫了一下,又看了看父母。

林氏連忙道:“小雨,姐姐給你的,你……你快謝謝姐姐。”

小雨這才小心翼翼地接過幾乎有他臉大的雞腿,小聲說:“謝謝姐姐。”然後,他並冇有立刻吃,而是舉著雞腿,先遞到薑石嘴邊:“爹,你吃。”

薑石眼眶一熱,彆開頭:“爹不餓,小雨吃。”

小雨又遞給林氏:“娘,吃。”

林氏眼淚掉了下來,推拒道:“娘也不餓,乖,你快吃。”

薑璃看著這互相推讓的一幕,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麻煩。 在她看來,食物就是用來補充能量的,推來讓去毫無意義。

她不再理會,自己撕下另一隻雞腿,麵無表情地吃了起來。雞肉粗糙,缺乏調味,但對急需能量的她來說,已是難得。

小雨見父母都不吃,這才小口小口地咬了起來,吃得極其珍惜,連骨頭都捨不得吐,小臉上滿是幸福和滿足。

一隻雞,大部分都進了薑璃的肚子,薑石和林氏隻分到了一些邊角料和湯,卻已經覺得是難得的美味,彷彿看到了黑暗中一絲微弱的曙光。

看著埋頭啃雞腿的小雨,和他那因為一點點肉食就無比滿足的樣子,薑璃咀嚼的動作微微一頓。

那半個黑窩頭,這根雞腿,還有那雙試圖為她擦拭汙跡的小手……

這些微不足道的東西,似乎比血腥和殺戮,更能填補這具身體深處的某種“空洞”。

她不明白這是什麼感覺。

但她知道,這隻“弱小的存在”,和另外兩個被稱為“父母”的螻蟻,似乎……被她劃入了需要“看著點”的範圍。

誰再敢來吵,來搶,那就真的,把手打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