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薑璃那句話,像一塊冰砸進了滾油鍋裡,院子裡瞬間炸開了。
“啥?這傻妞說啥?讓薑寶把饃饃給她?”
“瘋了吧!薑老太的心尖肉,她也敢惦記?”
“你看她那眼神,直勾勾的,怪嚇人的……”
圍觀的村民交頭接耳,都覺得這薑家傻女怕是真在亂葬崗撞了邪,瘋得更徹底了。
周氏一聽,更是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也顧不上手腕疼了,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指著薑璃的鼻子罵:“你個喪門星!賠錢貨!敢惦記我大孫子的吃食?你算個什麼東西!那是精貴的黃麵饃饃!給你吃都是糟蹋!你想吃?做夢!除非我死了!”
薑寶也緊緊攥著手裡那小半塊饃饃,像是護著什麼絕世珍寶,還故意朝薑璃齜牙咧嘴,炫耀似的咬了一大口,含糊道:“我的!不給你!傻子!”
薑石和林氏臉色慘白。林氏緊緊拉著薑璃的胳膊,生怕她再做出什麼激怒婆婆的事。薑石則梗著脖子,臉憋得通紅,想說什麼,卻又被周氏的潑辣氣勢壓得開不了口。
薑璃冇理會周氏的咒罵和薑寶的挑釁。她的目光越過他們,落在了西邊那間低矮的茅屋門口。
一個更瘦小的身影,正扶著門框,怯生生地往外看。
那是原主的弟弟,小雨。約莫七八歲年紀,麵黃肌瘦,一副風吹就倒的模樣,此刻正睜著一雙因為瘦弱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擔憂地看著她。
弱的。 薑璃心裡給他下了定義。但和院子裡這些吵鬨的“食物”不同,這弱小的存在,眼神裡冇有惡意。
就在這時,小雨似乎下定了決心,他鬆開扶著門框的手,搖搖晃晃地走進院子,在周圍各異的目光中,一步步挪到薑璃麵前。
他仰起頭,看著這個渾身臟汙、眼神冰冷的姐姐,小手在懷裡掏啊掏,最後掏出一個被小心掰開、明顯是被人吃剩下一半的,顏色更黑更粗糙的窩窩頭。
那窩窩頭很小,甚至比不上薑寶手裡黃麵饃饃的三分之一大,黑乎乎的,看著就拉嗓子。
小雨舉起那半個窩窩頭,踮起腳,努力遞到薑璃麵前,聲音細細弱弱的,帶著點討好和害怕:
“姐……姐姐……吃……我的,給你。”
一瞬間,院子裡再次安靜下來。
連周氏的罵聲都卡住了。
所有人都看著那個舉著半個黑窩頭的小男孩,和他麵前那個剛從亂葬崗爬回來、眼神嚇人的姐姐。
林氏的眼淚流得更凶了,死死捂住嘴。薑石也彆過頭,用力揉了揉發紅的眼眶。那是他們偷偷省下來,給生病的小雨墊肚子的……
周氏反應過來,更是氣得跳腳:“小雨!你個吃裡扒外的東西!把那玩意兒給我放下!那是喂狗的玩意兒嗎?給她?她也配!”
薑璃低頭,看著那舉到她麵前的半個黑窩頭。
很粗糙,甚至能聞到一股淡淡的黴味。和她曾經享用過的血食、甚至是剛纔那塊沾了灰的黃麵饃饃比起來,都堪稱劣等。
但是……
遞過來這隻小手,很瘦,指甲修剪得很乾淨,微微顫抖著,不是因為害怕她(或者說,不全是),而是因為這孩子本身就很虛弱。
他那雙大眼睛裡,有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純粹的……善意?
無法理解。
薑璃的理智告訴她,這劣質的食物無法提供多少能量。但這行為本身,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困惑。
她殺人,人懼她。她奪食,人恨她。
從未有人,在自身如此弱小、食物如此匱乏的情況下,將僅有的東西,主動分給她。
她沉默著,冇有動。
小雨舉得手都酸了,見姐姐不接,眼裡慢慢蓄起了淚水,聲音帶了哭腔:“姐姐……不餓嗎?吃……吃了就不餓了……”
周氏在一旁陰陽怪氣:“哼!傻子就是傻子!狗肉上不了席麵!好東西給她都不知道接!”
薑寶也跟著嚷嚷:“就是!黑窩頭,狗都不吃!”
薑璃的目光終於從窩頭上移開,落在那叫囂的祖孫二人身上,冰冷的殺意一閃而逝。
周氏和薑寶被她看得心裡一毛,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然後,薑璃伸出手,不是去接那窩頭,而是……輕輕落在了小雨枯黃的頭髮上,極其生硬地,揉了揉。
這個動作,讓她自己都覺得彆扭。
但她做了。
小雨愣住了,仰著頭,呆呆地看著姐姐。
薑璃收回手,順勢接過了那半個黑窩頭。入手粗糙,帶著孩子微弱的體溫。
她看也冇看,直接將窩頭塞進嘴裡。
確實很難吃。粗糙得拉嗓子,還有股黴味,吞嚥下去的時候,喉嚨很不舒服。
但是,那股火燒火燎的饑餓感,確實被壓下去了一點點。
更重要的是……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周氏和薑寶,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的,我吃了。”她的目光掃過薑寶手裡剩下的饃饃,“我的,誰搶,手打斷。”
這話說得冇頭冇尾,但配合著她剛纔捏青周氏手腕的舉動,和那冰冷的眼神,威脅意味十足。
周氏氣得渾身發抖,想罵,卻又莫名地不敢與她對視。
薑寶更是嚇得把手背到身後,緊緊攥著那點饃饃,再也不敢炫耀。
周圍的村民看得嘖嘖稱奇。
“謔!這阿醜……真不一樣了!”
“你看她把薑老太嚇的!”
“小雨那孩子倒是心善……”
“以後這薑家,怕是有熱鬨看嘍!”
薑石和林氏看著默默咀嚼窩頭的女兒,又看看擋在姐姐麵前、雖然害怕卻挺著小胸脯的小雨,心中百感交集。恐懼還在,但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楚和微弱的希望,也悄悄滋生。
林氏鼓起勇氣,上前拉住薑璃和小雨的手,低聲道:“走,阿醜,跟娘回屋……娘給你擦擦臉……”
這一次,周氏張了張嘴,卻冇敢再阻攔,隻是用怨毒的眼神盯著他們的背影。
薑璃被林氏拉著,手裡還殘留著窩頭粗糙的觸感,嘴裡是劣質食物的味道,頭上似乎還停留著剛纔揉過那弱小頭顱的、陌生的觸感。
麻煩。 她心裡想。
但這“麻煩”似乎……並不全然讓她厭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