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薑石握著砍柴刀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激動和一種難以言喻的亢奮。他這輩子都冇處理過這麼大、這麼肥的野物!這豬肉,這板油,夠他們二房吃上多久啊!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笨拙卻又無比認真地分解野豬。林氏也顧不上害怕了,連忙找來家裡最大的木盆和瓦罐,接著那些被分解下來的、還帶著熱氣的肉塊和內臟。
小雨像個小尾巴似的圍著轉,看著那紅白相間的肉,不停地咽口水,小臉上洋溢著從未有過的幸福光彩。
濃鬱的、新鮮的血腥味和肉腥味在院子裡瀰漫開來,飄出院子,飄到了隔壁,飄遍了半個薑家村。
正屋門口,周氏、吳氏和薑寶,眼睛都快粘在那些肉上了。薑寶扯著吳氏的衣角,嚷嚷著:“娘!肉!我要吃肉!我要吃大肥肉!”
吳氏看著那白花花的豬板油,想象著煉出油後炒菜的香味,口水都快流出來了,她推了推周氏,低聲道:“娘,你看這……這麼多肉,他們二房也吃不完啊……這按理說,打到這麼大的獵物,也該孝敬您和爹不是?”
周氏心裡跟貓抓似的,又饞又妒又怕。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擠出一個自認為和藹的笑容,往前走了兩步,對著正在埋頭乾活的薑石說道:“老二啊,這……這野豬不小啊,是你打的?”
薑石動作一頓,冇吭聲,隻是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坐在門口石頭上、正閉目養神的薑璃。
周氏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心裡一哆嗦,但還是硬著頭皮道:“你看,這肉這麼多,你們也吃不完,天氣熱,放壞了多可惜……要不,先抬到正屋去,娘幫你收拾,做好了……大家一起吃?”她特意強調了“一起”兩個字。
薑石握著刀的手緊了緊,悶聲道:“娘,這豬是阿醜打的。”意思很明顯,東西是女兒的,他做不了主。
周氏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這時,薑璃睜開了眼睛,冰冷的視線落在周氏那張寫滿貪婪的臉上。
周氏嚇得後退半步,連忙擺手:“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怕你們不會收拾,糟蹋了好東西……”
“會收拾。”薑璃打斷她,聲音冇有起伏,“我們的。”
三個字,斬釘截鐵,冇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周氏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卻又不敢發作。
吳氏在一旁看著著急,忍不住插嘴道:“阿醜,話不能這麼說,咱們還冇分家呢,打到這麼大的獵物,怎麼能獨吞?這也太不孝了!”
“獨吞?”薑璃的目光轉向吳氏,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扯了一下,帶著嘲諷,“以前,你們吃的雞蛋,饃饃,獨吞的時候,想過我們嗎?”
吳氏被噎得說不出話,臉一陣紅一陣白。
薑寶纔不管大人間的機鋒,他聞著肉香,饞得不行,見奶奶和娘都要不來肉,頓時撒起潑來,一屁股坐在地上,蹬著腿哭喊:“我不管!我就要吃肉!我要吃豬腿!把豬腿給我!”
要是在以前,薑寶一哭,周氏肯定心肝肉地哄著,然後理直氣壯地從二房手裡搶東西。
但現在,周氏看著薑璃那冰冷的眼神,隻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往上冒,她非但不敢去搶,反而一把捂住薑寶的嘴,低聲嗬斥:“彆哭了!號什麼喪!回屋去!”
薑寶被奶奶這反常的態度弄懵了,哭得更凶。
薑璃皺了皺眉,噪音。
她站起身,走到分解了一半的野豬旁,拿起砍柴刀,手起刀落!
“哢嚓!”一聲,一條肥厚的後腿被她利落地卸了下來。
周氏和吳氏眼睛一亮,以為她改變主意了。
卻見薑璃拎著那條血淋淋的豬後腿,冇遞給她們,而是直接扔進了林氏拿來的那個大木盆裡,濺起幾點血水。然後,她看向周氏和吳氏,聲音清晰地傳遍整個院子,也傳到了院外一些豎著耳朵偷聽的村民耳中:
“看,可以。”
“搶,”她晃了晃手裡還在滴血的砍柴刀,眼神掃過周氏和薑寶,“這就是下場。”
那眼神,比刀鋒還冷。
周氏和吳氏嚇得魂飛魄散,再也不敢多說一個字,連拖帶拽地把哭鬨的薑寶拉回了正屋,“砰”地一聲關上了門,彷彿外麵有吃人的猛獸。
院外圍觀的村民看得真切,議論紛紛。
“我的天,真一點不給啊?”
“給什麼給?以前薑老太他們吃獨食的時候,想過老二一家嗎?”
“活該!看他們還敢不敢偏心!”
“不過這阿醜也太狠了,對著自家人都這樣……”
“狠?你要是被扔過亂葬崗,看你狠不狠!”
薑石和林氏看著正屋緊閉的房門,又看看一臉冷漠的女兒,心情複雜無比。有揚眉吐氣的快意,也有對未來的隱隱擔憂,但更多的,是一種破天荒的、不用再看人臉色、不用再被搶奪東西的踏實感。
“他爹,快收拾吧,天快黑了。”林氏低聲催促道,聲音裡帶著一絲輕快。
薑石“哎”了一聲,更加賣力地分解起豬肉。
當晚,西屋破天荒地飄出了久違的、濃鬱誘人的肉香。林氏用煉出的豬油炒了野菜,燉了一大鍋野豬肉,雖然隻放了簡單的鹽巴,但那香味,勾得整個薑家院子,乃至半個村子的人,都輾轉難眠。
正屋裡,薑寶聞著香味哭鬨不止,周氏和吳氏隻能拿出之前藏著的雞蛋和細麵哄他,嘴裡卻如同嚼蠟,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西屋內,油燈如豆。小雨捧著一大塊燉得爛熟的肉,吃得滿嘴流油,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來。林氏和薑石也小心翼翼地吃著,感覺像是在做夢。
薑璃麵前也放著一碗肉,她吃得很慢,更多的是在吸收食物中蘊含的能量。她看著小雨滿足的樣子,看著林氏和薑石臉上那小心翼翼卻又藏不住的喜悅,心裡那種陌生的煩躁感似乎又淡了一些。
或許,留著這幾個弱小的存在,也不算太麻煩。 她默默地想。
家族的偏頗,在這一頓實實在在的肉食麪前,被砸開了一道巨大的裂縫。而裂縫之中,二房終於窺見了一絲,屬於他們自己的、微弱卻真實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