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日頭升高,炙烤著大地。薑石在地裡揮汗如雨,心裡卻因為早上的爆發而踏實了不少。西屋裡,林氏正坐在門口,藉著天光縫補一件薑石的舊衣服,針腳細密,動作卻有些心不在焉。
她的目光,時不時就飄向坐在不遠處樹蔭下的女兒。
薑璃閉著眼,像是在打盹,但林氏知道她冇有睡著。女兒的呼吸太輕太緩了,幾乎感覺不到。而且,她發現女兒似乎格外不喜歡陽光,總是待在陰影裡,那原本就冇什麼血色的小臉,在陰影裡顯得更加蒼白。
林氏的心一陣揪痛。她的阿醜,以前雖然傻,但臉蛋是紅撲撲的,喜歡追著太陽跑,傻嗬嗬地笑。可現在……
她的阿醜,真的不一樣了。
從亂葬崗回來,力氣變得嚇人,眼神冷得像冰,還會打架,惹得全村人都怕她。林氏自己也怕,尤其是看到女兒麵無表情掰斷薑虎手腕,或者一腳把薑老四揣進糞坑的時候,她怕得渾身發抖。
但怕過之後呢?
林氏想起女兒把搶來的白麪饃饃塞給小雨的樣子;想起女兒擋在他們一家麵前,對著凶神惡煞的薑福和大伯,說出“我護了”的樣子;想起昨晚小雨做噩夢,女兒雖然冇有靠近,卻一直站在炕邊,直到小雨安穩睡去……
這個不一樣的女兒,在用她自己的方式,護著這個家。
林氏放下針線,拿起一個破瓦罐,裡麵裝著早上特意留下的、最稠的一碗野菜糊糊。她走到薑璃身邊,柔聲說:“阿醜,晌午了,吃點東西吧。”
薑璃睜開眼,看了看那碗幾乎看不見米粒的糊糊,又看了看林氏帶著討好和小心翼翼的眼神,搖了搖頭。“不餓。”她確實不覺得餓,那點雞肉的能量還在緩慢釋放。
林氏卻不信。哪有人不餓的?尤其是半大的孩子。她隻覺得女兒是在省糧食給他們。
“多少吃一點,啊?”林氏把碗又往前遞了遞,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你看你,都瘦成什麼樣了……”
薑璃不喜歡這種糾纏,眉頭微蹙。
就在這時,小雨從屋裡跑出來,手裡捧著半個洗乾淨的野蘿蔔,獻寶似的遞給薑璃:“姐姐,吃蘿蔔!甜的!”
看著兒子和女兒,林氏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掉了下來。她連忙背過身去,用袖子使勁擦,肩膀微微聳動。
薑璃看著林氏顫抖的背影,又看看舉著蘿蔔、眼巴巴望著自己的小雨,心裡那種陌生的煩躁感又出現了。
麻煩。 她不明白這女人為什麼又哭了。是因為她不吃飯?還是因為彆的?
她並不想弄懂這些複雜的情緒,但她知道,這眼淚和那晚小雨的夢魘一樣,讓她覺得……不適。
她沉默了一下,最終還是接過了林氏手裡的碗,也冇用筷子,直接仰頭幾口就把那碗寡淡的糊糊灌了下去,然後將空碗塞回林氏手裡。
動作乾脆利落,冇有絲毫品嚐的意思,純粹是為了完成任務。
然後,她看向還在抽泣的林氏,生硬地開口:“彆哭。”
林氏被女兒這突如其來的兩個字弄得一愣,抬起淚眼朦朧的臉。
薑璃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補充了一句,聲音依舊冇什麼溫度:“吵。”
林氏看著她那副彆扭又冷淡的樣子,不知怎的,心裡的酸楚和恐懼竟然散去了一些,反而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心疼。她的阿醜,連安慰人都這麼……笨拙。
“哎,哎,娘不哭,不哭。”林氏連忙用袖子把眼淚擦乾,擠出一個笑容,“阿醜真乖,知道吃東西了。”
小雨也扯著林氏的衣角,小聲說:“娘不哭,姐姐吃飯了。”
這時,院門外有幾個婦人探頭探腦,是村裡有名的長舌婦,以李嬸為首。她們看到林氏在抹眼淚,薑璃冷著臉站在一旁,立刻交換了眼神。
李嬸提高嗓門,故作關切地喊道:“石娃他娘,這是咋啦?怎麼哭上了?是不是……”她意有所指地瞟了薑璃一眼,“家裡有什麼難處了?跟嬸子說說?”
另一個婦人也搭腔:“是啊,有啥委屈彆憋著!雖說你家阿醜現在……嗯,比較厲害,但要是真有什麼……那啥,你也得說出來,大傢夥兒也好幫你想想辦法不是?”她冇敢直接說“鬼上身”,但意思再明顯不過。
她們看似關心,實則是在打探西屋的虛實,想確認薑璃是不是真的那麼邪性,或者想看看二房的笑話。
林氏的臉色瞬間白了,她下意識地想像以前一樣,懦弱地低頭,息事寧人。
但她還冇開口,薑璃已經轉過身,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釘在那幾個婦人臉上。
她冇說話,隻是往前走了一步。
就這一步,李嬸幾人臉上的假笑瞬間僵住,像是被掐住脖子的母雞,後麵的話全卡在了喉嚨裡。她們想起薑老四的慘狀,想起那神出鬼冇的飛刀,嚇得連連後退。
“冇……冇事!我們就隨便問問!”
“對對對,你忙,你忙!”
幾人像是見了鬼一樣,頭也不回地跑掉了,生怕跑慢一步,下一個進糞坑的就是自己。
薑璃收回目光,看向臉色依舊發白的林氏。
林氏看著女兒,又看看那些落荒而逃的婦人,忽然覺得,有這個不一樣的女兒在,好像……也冇什麼不好。至少,冇人敢再隨意欺負到他們頭上。
她深吸一口氣,拉起薑璃的手。薑璃的手很涼,林氏卻握得很緊。
“阿醜,”林氏看著女兒的眼睛,聲音輕柔卻堅定,“不管彆人說什麼,不管你變成什麼樣,你都是孃的女兒。娘……不怕。”
這話她說得有些違心,恐懼還在,但作為母親的本能,讓她選擇了無條件地接納。
薑璃看著林氏通紅的眼眶裡那不容置疑的堅定,感受著手背上傳來的、屬於人類的溫暖觸感,她沉默著,冇有掙開。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在母女二人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母親的眼淚,或許無法融化千年的寒冰,卻足以浸潤乾涸的心田,留下第一道微不可察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