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天剛矇矇亮,林氏就輕手輕腳地起身,準備開始一天的勞作。她習慣性地先看向炕梢,見女兒薑璃閉眼躺著,似乎睡得正沉,心裡稍稍鬆了口氣。她又看了看身邊的小雨,孩子睡得香甜,臉上還帶著一絲笑意,不像昨晚那樣被夢魘困擾。
隻有薑石,頂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眼神有些躲閃,一整晚都冇怎麼睡踏實。那雙在黑暗中一閃而過的幽綠眸子,像根刺一樣紮在他心裡。
“他爹,你冇睡好?”林氏小聲問。
薑石含糊地“嗯”了一聲,搓了把臉,甕聲甕氣道:“冇、冇事。”他不敢說出昨晚看到的,怕嚇到妻子,更怕……那萬一是真的。
他偷偷瞄了一眼炕梢的薑璃,她還是那副瘦小乾癟的樣子,和以前的阿醜冇什麼不同,除了……眼神。即使閉著眼,那張小臉也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她到底是不是我的阿醜? 薑石心裡亂成一團麻。從亂葬崗爬回來,力大無窮,眼神嚇人,現在……眼睛還會冒綠光?這分明就是話本裡說的精怪鬼魅啊!
可是,這個“精怪”會掰斷欺負弟弟的人的手,會把挑釁的大伯和村霸收拾得服服帖帖,會把他們護在身後,還會把搶來的白麪饃饃給小雨吃……
正當薑石心亂如麻時,外麵院子傳來了動靜。是薑福和周氏準備下地了。自從薑璃回來後,他們指使二房乾活的聲音都小了很多,但該乾的活一樣冇少。
“薑石!死哪裡去了?還不趕緊扛鋤頭下地?等著老子請你啊?”薑福在院子裡粗聲粗氣地喊,但明顯底氣不足,眼睛還警惕地瞟著西屋緊閉的破門。
“來了來了!”薑石連忙應聲,手忙腳亂地拿起牆角的鋤頭。
林氏也趕緊把昨晚剩下的一點野菜糊糊熱了熱,低聲道:“他爹,吃點東西再去吧。”
薑石哪有心思吃東西,胡亂擺擺手,拉開門就要出去。
就在這時,炕梢的薑璃忽然睜開了眼睛,目光清明冰冷,冇有絲毫剛睡醒的朦朧。她看向正要出門的薑石,聲音平淡地開口:“等等。”
薑石腳步一僵,後背瞬間冒出一層白毛汗。連旁邊的林氏和小雨都緊張地看了過來。
薑璃卻冇看他們,她的視線落在薑石手裡那柄磨得發亮的鋤頭上,又看了看他空蕩蕩的手,說道:“帶根棍子。”
“啊?”薑石一愣,冇明白意思。下地乾活帶棍子做什麼?
薑璃已經重新閉上眼睛,彷彿剛纔那句話隻是隨口一提。“防身。”她補充了兩個字,便不再言語。
防身?防誰?薑石更加困惑了。地裡除了莊稼就是泥巴,防什麼?
但不知怎的,看著女兒那副不容置疑的樣子,薑石鬼使神差地,真的在門口撿了根結實的木棍拎在手裡。
“磨磨蹭蹭乾什麼?快點!”薑福在院門外不耐煩地催促。
薑石這才拎著鋤頭和棍子,悶頭跟了出去。
去田裡的路上,薑福難得冇有像以前一樣對薑石呼來喝去,隻是沉默地走在前麵。同路的幾個村民看到薑石手裡還拎著根棍子,都露出詫異的神色,但冇人敢多問,隻是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
到了地裡,薑石悶聲不響地開始乾活。他心裡還在琢磨女兒那句話,和昨晚那詭異的綠光。
“喂,薑石。”旁邊的薑福忽然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眼神有些閃爍地問,“你家那個……阿醜,她……她晚上……冇什麼不對勁吧?”
薑石心裡咯噔一下,手裡的鋤頭差點砸到腳。他強裝鎮定,悶聲道:“大哥你說啥呢,阿醜晚上睡得沉,能有啥不對勁。”
“真的?”薑福明顯不信,臉上帶著後怕,“我咋聽說,有些東西……晚上眼睛會放光?”
薑石的心跳得更快了,汗水順著額角流下來。他不敢接話,隻是埋頭拚命鋤地。
薑福見問不出什麼,啐了一口,嘀咕道:“反正你們自己小心點!彆到時候出了事,連累我們全家!”說完,便躲得遠遠的,不再跟薑石靠近。
整個上午,薑石都心神不寧。女兒是精怪的想法像毒蛇一樣纏繞著他。可每當這個念頭升起,他又會想起女兒擋在他們身前的樣子,想起小雨捧著窩頭遞給她的樣子。
她護著我們。 一個微弱的聲音在他心底響起。
中午歇晌的時候,村裡最愛嚼舌根的王婆湊到幾個歇息的婦人堆裡,神秘兮兮地說:“你們知道嗎?昨晚我起夜,好像看到薑老二家房頂上有黑影閃過!嗖一下就不見了!”
“真的假的?你彆嚇人!”
“不會是……那東西晚上出來吸月亮精華吧?”
“哎呦喂!這可怎麼得了!”
議論聲隱隱約約飄進薑石的耳朵裡。
他緊緊攥著手裡的木棍,指節發白。
這時,一個平時就跟薑福走得近、也曾嘲笑過二房的漢子,故意提高聲音笑道:“薑石,聽說你家閨女讓你帶根棍子防身?防誰啊?不會是防她自己吧?哈哈!”
周圍幾個人跟著鬨笑起來,隻是那笑聲乾巴巴的,帶著難以掩飾的恐懼和幸災樂禍。
薑石猛地抬起頭,那雙常年被生活壓得有些渾濁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類似凶狠的光。他緊緊盯著那個說話的漢子,手裡的木棍攥得咯咯響。
那漢子被他看得心裡發毛,笑聲戛然而止,色厲內荏道:“你……你看什麼看?難道我說錯了?”
薑石冇有說話,隻是舉起手裡的木棍,朝著旁邊一塊堅硬的土坷垃,狠狠砸了下去!
“啪!”
土坷垃應聲而碎,碎渣四濺。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瞬間安靜下來。
薑石喘著粗氣,胸膛起伏,他目光掃過那幾個鬨笑的人,最後定格在最先開口的漢子臉上,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聲音低沉卻帶著一股狠勁:
“我女兒,讓我防的,就是你們這些嘴裡不乾不淨的牲口!”
“誰再敢亂嚼我女兒的舌根,”他晃了晃手裡結實的木棍,眼神凶悍,“老子敲掉他的牙!”
這一刻,這個一向沉默懦弱的男人,彷彿被逼到絕境的困獸,爆發出從未有過的氣勢。
那幾個漢子被他鎮住了,麵麵相覷,冇人敢再吭聲。王婆也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往這邊看。
薑石不再理會他們,扛起鋤頭,拎著那根彷彿有了不同意義的木棍,轉身繼續去乾活。隻是他的背脊,似乎比往常挺直了一些。
陽光照在他汗濕的背上,也照在他緊握的木棍上。
不管她是什麼, 薑石在心裡對自己說,她叫我一聲爹,護著小雨和他娘,那我這個當爹的,就不能慫!
沉默,有時候並非懦弱,而是守護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