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夜色濃重,像化不開的墨。薑家村陷入沉睡,連狗吠聲都寥寥無幾。西屋茅屋裡,林氏和薑石累了一天,早已發出沉重的鼾聲。小雨蜷縮在爹孃身邊,睡得並不安穩,偶爾會發出幾聲模糊的夢囈。
薑璃躺在炕梢,身下是硬邦邦的、散發著黴味的草墊。她不需要睡眠,至少不需要像凡人這般沉睡。千年的殭屍生涯,讓她習慣於在黑暗中保持絕對的清醒,汲取月華與地陰之氣。
然而,這個世界的靈氣稀薄得可憐,這具身體更是孱弱,她能汲取的能量微乎其微。饑餓感,像附骨之疽,並未因那隻雞和兩個白麪饃饃而徹底消失,反而在寂靜的夜裡變得更加清晰。
她悄無聲息地坐起身,像一片冇有重量的影子。炕上的三個親人毫無察覺。
月光從破舊的窗欞縫隙擠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的瞳孔在黑暗中,隱隱泛著一絲極淡、幾乎難以察覺的幽綠,如同夜行的野獸。這並非她本體的力量顯現,而是這具身體在適應她靈魂特質時,產生的些微異變。
她走到窗邊,透過縫隙向外望去。
院子裡空無一人,正屋也黑漆漆的。整個村莊死寂一片。但在她的感知裡,卻能“聽”到許多細微的聲音——隔壁周氏磨牙的聲音,遠處某戶人家老鼠啃咬木頭的窸窣聲,甚至更遠處,山林裡夜梟掠過樹梢帶起的風聲。
太弱了。 她對自己此刻的狀態極度不滿。若在從前,她神念一掃,方圓百裡儘在掌握,何須像現在這樣,困於這陋室,聽著這些無意義的雜音。
就在這時,炕上的小雨忽然不安地扭動起來,嘴裡發出壓抑的嗚咽,像是被夢魘住了。
“嗚……彆……彆打我……姐姐……跑……”
薑璃轉過頭,冰冷的視線落在小雨痛苦皺起的小臉上。
林氏在睡夢中似乎有所感應,迷迷糊糊地伸手拍撫小雨,含糊道:“小雨乖……不怕……”
但小雨並未平靜下來,反而像是夢到了更可怕的東西,小身子開始發抖。
薑璃皺了皺眉。這弱小的存在,連睡眠都如此不安穩?麻煩。
她不喜歡這種無序的擾動。
她走到炕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噩夢纏身的小雨。按照她的本能,直接弄醒是最簡單的方式。但看著小雨眼角滲出的淚珠,和林氏那無意識卻充滿擔憂的拍撫,她伸出的手頓住了。
他們……會吵。
她收回手,就那樣靜靜地站在炕邊,一動不動,如同雕塑。她冇有再做任何安撫的動作,隻是用那雙在黑暗中微泛幽綠的眸子,靜靜地“注視”著小雨。
說來也怪,在她這種非人的、冰冷的注視下,小雨緊繃的身體竟然慢慢放鬆下來,嗚咽聲漸止,呼吸變得平穩綿長,重新沉入了無夢的睡眠。
林氏拍撫的手也慢慢滑落,鼾聲再次變得均勻。
屋子裡,隻剩下平穩的呼吸聲。
薑璃依舊站在那裡,直到確認小雨不會再被夢魘困擾,她才重新回到窗邊。
窗外,月色清冷。
她需要力量,需要更多的能量。村裡的雞犬已經不足以滿足,村民在她眼裡更是麻煩的源頭,而非穩定的“血食”供應。她的目光,投向了村後那在夜色中顯得越發幽深神秘的山林。
那裡,應該有更充足的……獵物。
就在她盤算著何時進山時,炕上的薑石似乎被夜風吹醒,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眼睛睜開一條縫。
朦朧間,他好像看到女兒薑璃站在窗邊,背影瘦削,幾乎融入了黑暗裡。而更讓他一個激靈,瞬間清醒大半的是——他似乎看到,女兒轉過頭來時,那雙眼睛……在黑暗裡,好像閃過了一絲詭異的綠光?
薑石嚇得心臟驟停,猛地閉上眼,大氣不敢出,假裝仍在熟睡,身體卻僵硬得像塊石頭。
是……是眼花了嗎?一定是眼花了!對,肯定是昨晚冇睡好,眼花了!
他在心裡拚命安慰自己,但那股寒意卻從腳底直竄頭頂,讓他遍體生寒。
薑璃察覺到了薑石瞬間緊繃的呼吸和僵硬的身體,但她並不在意。螻蟻的恐懼,於她無關痛癢。
她隻是繼續站在窗邊,如同守夜的凶獸,靜靜地注視著這片屬於她的、暫時的領地,等待著黎明,也等待著……狩獵時機的到來。
夜色更深了。西屋裡,清醒的,或許隻有那一個不屬於此間的靈魂。而初步覺察到異常的父親,則在恐懼與自我安慰中,煎熬地等待著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