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惡臭。

是腐爛到極致的血肉與泥土混合的味道,鑽入鼻腔,直沖天靈蓋。

薑璃的意識從千年的混沌與沉睡中被這股熟悉又厭惡的氣味強行拽出。她猛地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卻不是她沉睡的那具萬年寒玉棺,而是灰濛濛的天空,以及幾隻在她頭頂盤旋、嘶啞叫著的烏鴉。

視線下移,是堆積如山的屍體。有剛死不久尚且完整的,有已經高度腐爛露出白骨的,蠅蟲嗡嗡地縈繞其間,構成一幅人間地獄的景象。

“呃……”她試圖發聲,喉嚨卻像是被粗糙的砂紙磨過,乾澀刺痛,隻能發出破碎的音節。

這不是她的身體。

她,屍中之王,執掌幽冥戾氣,沉睡於龍脈深處,怎會出現在這汙穢不堪的亂葬崗,還附在如此一具……弱小、乾癟、彷彿輕輕一碰就會散架的軀殼裡?

冰冷的意識如同水銀般在這具身體的腦海中流淌,瞬間攫取了一些殘破的記憶碎片。

原主叫“阿醜”,十四歲,是山下薑家村農戶薑石家的傻女兒。因為連續幾天隻能喝到幾乎能照見人影的稀粥,活活餓暈過去,被以為斷了氣,由她那刻薄的爺奶和大伯做主,用一張破草蓆裹了,直接扔到了這亂葬崗,美其名曰——省口糧。

“嗬。”一聲沙啞的冷笑從薑璃喉間溢位。

省口糧?真是……有趣的螻蟻。

她掙紮著想坐起來,卻發現這身體虛弱得連抬手都困難。胃裡火燒火燎的饑餓感,更是她千年未曾體會過的“新鮮”感覺。

作為殭屍之王,她早已不需進食五穀,隻需汲取地脈陰氣或月華即可。但這具人類的身體,顯然不行。

“咕嚕嚕……”空癟的腹部發出抗議的鳴響。

饑餓,原來是這種感覺。 薑璃那雙原本屬於傻女阿醜的、此刻卻冰冷得不帶一絲人類情感的黑眸裡,閃過一絲暴戾。她需要食物,需要能量。

就在這時,一陣細微的啃噬聲傳來。

她偏過頭,看見一隻肥碩的老鼠,正趴在不遠處一具屍體的手臂上,吃得正香。

食物。

本能驅使著她。薑璃集中起這具身體殘存的所有力氣,猛地伸手一抓!

“吱——!”老鼠受驚,尖叫著想逃,但一隻冰冷瘦弱的手,卻以遠超它反應的速度,精準地扼住了它的脖子。

冇有絲毫猶豫,薑璃將還在掙紮的老鼠遞到嘴邊,張嘴便要咬下。茹毛飲血,對她而言與享受血食並無區彆。

然而,就在她的牙齒即將觸碰到那灰黑色皮毛的瞬間,一股更濃鬱、更“誘人”的活人氣息,伴隨著嘈雜的議論聲,由遠及近。

“呸!真他孃的晦氣!大白天來這鬼地方!”

“少廢話,裡正家的小少爺病了,需要一味‘紫河車’做藥引,剛死的產婦可不好找,不來這亂葬崗去哪兒找?”

“快找找,有冇有新扔下來的女屍……”

兩個穿著短打、用布巾捂著口鼻的漢子,一邊罵罵咧咧,一邊用手中的木棍在屍體堆裡翻找。

他們的聲音驚動了薑璃,也驚動了……她手中的老鼠。

“吱!”老鼠猛地一掙,竟從她無力的手指間滑脫,瞬間竄入屍堆不見了。

到嘴的食物,飛了。

薑璃緩緩抬起頭,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瞬間鎖定了那兩個破壞了她就餐的……人類。

其中一人正好翻到附近,木棍戳到了薑璃所在的草蓆。

“咦?這有個新的,還是溫的!”那漢子眼睛一亮,用棍子挑開草蓆,露出了薑璃瘦小乾癟的身軀和那雙冰冷得嚇人的眼睛。

“嘿!還是個女的!看看是不是剛生過……”另一個漢子也湊了過來,目光猥瑣地在薑璃身上掃視。

但當他的視線對上薑璃那雙眼睛時,後麵的話瞬間卡在了喉嚨裡。

那是什麼樣的眼神啊?

空洞,麻木,卻又帶著一種彷彿源自九幽地獄的寒意,不像活人,更像……索命的惡鬼!被她盯著,漢子隻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竄天靈蓋,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媽的……這、這丫頭眼神怎麼這麼瘮人?”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先發現薑璃的漢子也心裡發毛,但強撐著罵道:“怕什麼!一個被扔出來的死丫頭片子,還能詐屍不成?看她這乾癟樣子,也不像生過孩子,冇用!快走快走!”

他嫌棄地用棍子捅了捅薑璃的胳膊,力道不輕。

就是這一下,徹底點燃了薑璃胸腔中那簇屬於屍王的暴戾火焰。

螻蟻……安敢挑釁王威!

“滾。”

一個沙啞、低沉,彷彿摩擦著砂石的單音,從薑璃喉間擠出。

兩個漢子同時一愣。

“她……她剛纔是不是說話了?”一人不敢置信地看向同伴。

另一人也是臉色發白:“不、不可能吧?阿醜那傻丫頭不是生下來就不會說整話嗎?”

薑璃冇有再給他們質疑的機會。

她調動起這具身體裡僅存的力量,以及那深植於靈魂深處的、對血肉之軀的掌控力。她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攻擊,而是快如閃電般抓住了剛纔捅她那漢子的腳踝!

入手是溫熱的、跳動著血液的觸感。

能量……

一種源自本能的吞噬**湧上心頭,但被她強大的意誌力強行壓下。現在還不是時候。

那漢子隻覺得腳踝像是被一把冰冷的鐵鉗死死夾住,鑽心的疼,更有一股陰寒的氣息順著接觸的地方蔓延上來,讓他半邊身子都麻了。

“啊!放手!鬼啊!”他嚇得魂飛魄散,瘋狂踢蹬,卻發現那隻看似瘦弱的手紋絲不動。

薑璃藉著他掙紮的力道,緩緩地、以一種極其不符合她虛弱外表的穩定,站了起來。

她身上還穿著那件打滿補丁、沾滿汙穢的灰布衣服,頭髮枯黃散亂,小臉臟得看不出原本膚色。但她就那樣站著,背脊挺得筆直,眼神睥睨地看著兩個比她高大壯碩許多的男人。

“我讓你們,滾。”她再次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另一個漢子早已嚇得麵無人色,指著薑璃,嘴唇哆嗦著:“妖、妖怪!阿醜變妖怪了!快跑啊!”

他也顧不得同伴了,連滾帶爬地就往山下跑。

被抓住腳踝的漢子更是屁滾尿流,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猛地一掙,竟然真讓他掙脫了。他連回頭看的勇氣都冇有,哭爹喊娘地追著同伴跑了,連帶來的木棍都丟在了地上。

薑璃冇有去追。

她站在原地,微微喘息著。僅僅是剛纔那一下,幾乎耗光了她剛聚集起來的一點力氣。

她低頭,看著自己這雙瘦得皮包骨、指甲縫裡滿是泥垢的手。

太弱了。

她需要食物,需要儘快恢複力量。

根據那些破碎的記憶,那個所謂的“家”,雖然刻薄,但至少……應該有能果腹的東西。

薑璃抬起眼,望向山下薑家村的方向,那雙冰冷的眸子裡,冇有任何對“家”的眷戀或恐懼,隻有一片漠然的、屬於獵食者的計算。

她邁開腳步,有些踉蹌,但每一步都踩得異常堅定,朝著那記憶中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亂葬崗的陰風吹拂著她枯黃的頭髮,帶來遠處那兩個漢子驚恐未定的哭嚎聲。